第10章 石室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了。

沈砚沐盯着那团小小的火焰,心里在算一笔账——按照这个燃烧速度,大概还能撑一刻钟。一刻钟之后,他们就要摸黑了。

摸黑倒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在黑暗中,那具白骨会一直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人。

沈砚沐把目光从白骨上移开,专心给谢寒屿照亮。

谢寒屿蹲在地上,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检查。他的手指沿着石板的缝隙慢慢移动,有时候停下来敲两下,听听声音,然后继续往下摸。

“你在找什么?”孟云起蹲在另一边,忍不住问。

“机关。”谢寒屿头也没抬。

“机关长什么样?”

“不一定。可能是凸起的石块,可能是松动的石板,也可能是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砖。”

孟云起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又看了看墙壁上的砖。在他的眼里,所有的石板都一样灰,所有的砖都一样青,根本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你觉得你能找到吗?”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

沈砚沐替他回答了:“他能。”

孟云起看了沈砚沐一眼。沈砚沐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你这么信他?”孟云起问。

“他是我师弟。”

“师弟也不能什么都行吧?”

沈砚沐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确实什么都行。”他说。

孟云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砚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孟云起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谢寒屿什么都行,而是羡慕有一个人这么相信他。

火折子的光又暗了一些。

沈砚沐把火折子往谢寒屿的方向凑了凑。谢寒屿正在检查墙壁与地面的接缝处,手指沿着那条缝慢慢地移动。

“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沈砚沐赶紧凑过去。谢寒屿的手指按在墙角的一块砖上,那块砖看起来和周围的砖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它的颜色稍微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这块砖是松的。”谢寒屿说。

他用力按了一下,砖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往外拉,还是不动。

“是不是需要转动?”沈砚沐问。

谢寒屿试着往左拧,不行。往右拧——砖块忽然动了一下。

砖块突然下沉,下沉了大约一指的深度,然后卡住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墙壁上传来了声音,是一种很轻的、连续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移动。

三个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墙壁上的纹路在发光。

淡淡的蓝色光芒沿着刻痕慢慢流淌,像水一样,从墙壁的一侧流向另一侧。

沈砚沐看着那些流淌的光,忽然觉得头晕。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共鸣。胸口那块玉佩变得滚烫,烫得他忍不住伸手按住。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沐想说“我没事”,但张不开嘴。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眼前的蓝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蓝白色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

像做梦一样,但又比梦清晰一万倍。

他看见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温柔,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她站在一片竹林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很小,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阿沐。”她轻声叫了一声。

沈砚沐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想说什么,但画面忽然变了。竹林消失了,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房间。一个女人躺在石台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有人站在她身边。沈砚沐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伸出手,从女人胸口取下了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

和他脖子上挂着的一模一样的玉佩。

沈砚沐想喊,想冲过去,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看着那个人把玉佩收走,然后转身离开。

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一个男人。很年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站在一条河边。河面很宽,水流很急,男人看着河水,一动不动。

那个人的背影,沈砚沐见过。

不是梦里的见过。是——真的见过。

在哪儿?

沈砚沐拼命地想,但脑子像被灌了浆糊一样,什么都想不清楚。蓝色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墙壁上的纹路恢复了原样,石室里重新陷入火折子那昏黄的光线中。

沈砚沐的双腿一软,身体往前倾。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很稳。

沈砚沐抓住他的手臂,稳了稳身体。

“我没事。”他说。

“你脸色很白。”

“我说了我没事。”

谢寒屿没有松手。

沈砚沐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不想在师弟面前表现得太脆弱。他是师兄,师兄不能动不动就腿软。

“你刚才怎么了?”孟云起凑过来,一脸担心。

“看到了点东西。”沈砚沐说。

“什么东西?”

沈砚沐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看到的东西太碎了,像一个被打碎的碗,碎片满地都是,他捡起来几片,但拼不出原来的形状。

“一个女人,”他说,“还有一块玉佩。”

“什么女人?”

“我不知道。长得很像我。”

孟云起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沈砚沐的脸,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具白骨。

他的脸色变了。

沈砚沐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想到了那个可能——只是不敢去想。

“寒屿,”沈砚沐转向谢寒屿,“你找到机关了吗?”

“找到了。”谢寒屿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处纹路,“但这个机关不是开门的。”

“那是什么?”

“是触发阵法的。”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我们刚才按的那个砖,不是开门,是启动了这个——这个——”

“幻阵。”谢寒屿说。

沈砚沐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出不去了?”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台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具白骨。

沈砚沐跟了过去。

火光映在白骨上,把每一根骨头都照得清清楚楚。沈砚沐的目光落在白骨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指骨上,套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沈砚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枚戒指。

花纹很眼熟。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样。

“这是灵汐族的东西。”他说。

“你怎么知道?”孟云起问。

“玉佩上有一样的纹路。”

孟云起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砚沐胸口的玉佩。

“确实一样。”他说。

沈砚沐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枚戒指。

指尖触到戒指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感觉涌上来,像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谢寒屿问。

“它——有温度。”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伸手去碰那枚戒指。

“凉的。”他说。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再次碰了碰戒指。温暖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强烈,像是那枚戒指在回应他。

只有他碰的时候是温的。

“看来它认得你。”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着那枚戒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等待了很久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这里躺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他娘。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和他有关系。

沈砚沐深吸一口气,把那枚戒指从白骨的指骨上取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具已经不会疼的骨架。

戒指在他手心里躺着,银色的光泽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把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不大不小,刚好。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哭什么?”

沈砚沐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没什么,”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可能是这里的灰尘太大了。”

孟云起看了看石室,又看了看沈砚沐,没有说话。

石室里确实有灰尘。但还没大到能把人眼泪熏出来的程度。

谢寒屿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重新走到石门前,用手掌贴着石门,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这扇门不是从里面开的。”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得从外面开。”

沈砚沐的心沉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们要被困在这里,等别人来救我们?”

“不一定。”谢寒屿走到墙壁前,用手指在那些发光的纹路上描了一遍,“这些纹路是一个完整的阵法。如果能找到阵眼,就能逆转它的方向。”

“阵眼在哪儿?”

谢寒屿的手指停在墙壁的一处。

“这里。”

沈砚沐凑过去看。那块地方的纹路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画上去的。用一种很淡的颜料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画的是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沈砚沐看着那个符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寒屿,你把手指放在这个符号上。”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把手指按了上去。

没有反应。

“师兄,你来。”谢寒屿说。

沈砚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手指按在符号上。

指尖触到符号的瞬间,整个石室震了一下。

很轻的、很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过来了。

墙壁上的蓝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所有的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汇集成一束光,从墙壁上射出来,照在石门上。

石门发出“咔”的一声。

缓缓地,升了起来。

沈砚沐看着那扇升起的石门,愣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要你按?”孟云起问。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胸口的玉佩。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它应该认识我。”

他说“它”的时候,没有特指什么。也许是戒指,也许是玉佩,也许是这整个地宫。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地宫在等他。

而且等了很多年。

终于等到了。

谢寒屿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升起的石门,又看了看他。

“走吧。”他说。

沈砚沐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石室,重新回到甬道里。沈砚沐走在最前面,火折子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光。但奇怪的是,甬道并没有变暗——墙壁上的蓝色光芒还在,微弱地、持续地亮着,刚好够照亮前面的路。

“这个地宫,”孟云起小声说,“好像活了。”

沈砚沐没有说话。

他走在前面,手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着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觉得,那个方向是对的。

(第十章 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