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对峙

甬道比来时长了很多,走起来的感觉变了。沈砚沐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就是觉得脚下的石板好像在带着他往前走,像一条河,而他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戒指上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这地宫到底有多大?”孟云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走了很久但我不好意思喊累”的疲惫。

“不知道。”沈砚沐说。

“你走前面的时候能不能走慢点?你腿长你不在乎,我腿短。”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孟云起的腿。其实差不多长,但沈砚沐没有拆穿他。人在累的时候,总觉得别人的腿比自己的长,就像沈砚沐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总觉得远处的树总觉得比近处的粗一样,都是人在疲惫时感官的小偏差。

“快了。”谢寒屿忽然说。

沈砚沐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寒屿走在最后面,目光盯着前方的黑暗,表情没有变化,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快了?”沈砚沐问。

“风。”谢寒屿说。

沈砚沐停下来,仔细感觉了一下。确实有风,很轻很轻,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有风就说明有出口,这是常识。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甬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沈砚沐转过弯角,看见了光。

是白色的、刺眼的、从高处倾泻下来的日光。

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眼睛,一步一步往光的方向走。脚下的石板变成了土,头顶的穹顶变成了天空,周围的空气从潮湿发霉变成了干燥温热——他们走出来了。

沈砚沐放下手,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座山丘的脚下,身后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周围长满了藤蔓和杂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一个入口。山丘上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是哪儿?”孟云起四处张望,“不像祁家的地盘。”

“是祁家的地盘。”谢寒屿说。

“你怎么知道?”

谢寒屿指了指山丘上的一块石碑。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祁界”。

孟云起的脸白了一下。

“完了,”他说,“私闯世家禁地,我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你爹怎么知道?”沈砚沐问。

“祁家的人会告状啊!你以为这些世家之间是干什么的?喝茶聊天?他们是互相通气的好吗!今天你闯了人家的禁地,明天消息就传到我家了,后天我爹就能从孟家飞到青石镇来打我。”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孟云起说得有道理。世家之间虽然明争暗斗,但在“外人闯禁地”这种事上,立场是一致的。你今天闯了祁家的禁地,明天就可能闯凌家的,后天就可能闯他们家的。这个口子不能开。

“那就跑。”沈砚沐说。

“跑?”

“趁还没人发现,赶紧跑。”

孟云起看了看四周,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合理。

三个人刚迈出两步,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站住。”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水面纹丝不动,但你知道水下已经起了波澜。

沈砚沐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东西——不是威胁,是威严。一种“我说站住你就该站住”的天然压迫感。

竹林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令牌。他的脸型方正,眉骨高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上下打量,把人从头到脚剜一遍。

他的目光在沈砚沐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谢寒屿脸上,最后落在孟云起脸上。

“孟家的孩子。”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认识孟云起。

孟云起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祁——祁伯伯。”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在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翻译过来就是:我是好孩子,我什么都没做,你要相信我。

祁家家主没有回应这个笑容。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沈砚沐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沐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泥巴?灰?还是刚才在地宫里蹭到的蜘蛛网?

“你们从里面出来的?”祁家家主指了指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没有人回答。

沈砚沐想说“是”,但觉得承认了好像不太对。想说“不是”,但这个谎撒得太假了,人家都看见他们从洞口旁边走过来了。

“是。”谢寒屿说。

沈砚沐转头看了他一眼。谢寒屿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祁家家主的目光转向谢寒屿,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谢寒屿说,“但我们误入之后,在里面走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误入?”

“有人在路上布了阵法,把我们的路改了。”谢寒屿的声音不急不慢,“那条路不是我们选的,是被人引过去的。”

祁家家主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眯眼的动作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沐注意到了,他以为在这个人会说“胡说八道”或者“你凭什么这么说”,但祁家家主没有说这些话,他只是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恢复了那种严肃古板的表情。

“你是哪家的孩子?”他问谢寒屿。

“散修。”谢寒屿说。

“没有世家?”

“没有。”

祁家家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把目光转向了沈砚沐。

“你呢?”

“散修。”沈砚沐说。

“也是散修?”

“对。”

祁家家主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沈砚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姓什么?”祁家家主忽然问。

沈砚沐犹豫了一下。

“沈。”

祁家家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

“沈家的?”他问。

“不是。只是姓沈。”

祁家家主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砚沐的胸口。沈砚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玉佩从衣领里露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来的。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祁家家主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沉重了,久到孟云起的腿开始发抖,久到沈砚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这块玉佩——”他开口了。

“不用说了。”祁家家主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跟我来。”

沈砚沐看了看谢寒屿,谢寒屿微微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跟着祁家家主往竹林深处走去。

祁家家主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土地。沈砚沐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会伤害他们。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就像你走在山路上,看见一只老虎,你知道它不会吃你——不是因为它不吃人,而是因为它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祁家家主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有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沈砚沐说不清,但他觉得那东西和他有关。

祁家的宅子在山丘的另一边。

不是沈砚沐想象中的那种高门大户,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灰墙黑瓦,朴素得像一个普通乡绅的住处。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什么人。

“坐。”祁家家主指了指石凳。

三个人坐下。祁家家主在他们对面坐下,拎起茶壶,倒了四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砚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你叫沈什么?”祁家家主问。

“沈砚沐。”

“砚沐。好名字。”祁家家主点了点头,“你父母叫什么?”

沈砚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我爹叫沈书衡。我娘叫温知柔。”

祁家家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砚沐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沐注意到了——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从这些细微的动作里读取信息。这是从下山以来,一路上被骗、被设计、被引入陷阱之后,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

注意那些“顿了一下”。

“你知道你父母的事吗?”祁家家主问。

“不知道。”沈砚沐说,“我两岁的时候就被师父带走了,师父说我父母都死了,但没说是怎么死的。”

“你师父是谁?”

“顾星成。”

祁家家主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砚沐注意到,歧家家主的样子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拨动了。

“顾星成,”祁家家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还活着?”

“活着。但他失踪了。”

“失踪?”

“他说出门三天就回来,现在已经过了很多天了,没有消息。”沈砚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坐在他旁边的谢寒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祁家家主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一杯茶喝了三口,像是在用喝茶的时间想什么事情。

“你跟你娘长得很像。”他最终说。

沈砚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又是这句话。福伯说过,张先生也说过,现在祁家家主也这么说。他不知道自己娘长什么样,但他开始觉得,他娘一定是一个让人见过就不会忘记的人。

“您认识我娘?”他问。

祁家家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灵汐族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多。”沈砚沐说,“只知道他们是隐世的家族,血脉特殊,有治愈的能力。”

“还有呢?”

“没有了。”

祁家家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更像是一种“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什么都该知道”的叹息。

“灵汐族对你娘那个年代的外人是很排斥的,不愿外人进他们族地,”祁家家主慢慢说道,“但灵汐族对我们祁家有恩。很久以前,祁家曾经遭遇过一次大劫,是灵汐族的人出手相救,才保住了祁家的血脉。从那以后,祁家历代家主都立下过誓言——如果灵汐族的后人找上门来,祁家必须善待。”

沈砚沐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

灵汐族对他祁家有恩。所以祁家家主看到玉佩之后,态度就变了,原来是因为他身上流着灵汐族的血。

“所以您刚才——是认出这块玉佩了?”沈砚沐问。

祁家家主点了点头。

“这块玉佩是灵汐族嫡系的身份标识。你娘是灵汐族的人,你是她的孩子,你身上流着灵汐族的血。”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贴着心口。

灵汐族的血。

他是灵汐族的人。

不,他是半个灵汐族的人。他爹姓沈,他娘姓温,他身上的血有一半来自灵汐族,一半来自沈家。

“那地宫里的白骨——”沈砚沐抬起头,“是谁?”

祁家家主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是我祁家先祖的夫人。她也是灵汐族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死后葬在地宫里,身上的信物一直留在身边。你在地宫里的那些感应,是因为灵汐族的血脉产生了共鸣。”

祁家家主看着沈砚沐手上的戒指说:“先祖下葬前特意把这枚戒指留在棺外的机关盒里,他说灵汐族的血脉终有一天会循着共鸣找来,这枚戒指就当作归还的信物,也当作祁家对灵汐族的承诺。”

沈砚沐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所以不是他娘,是他娘的族人。一个嫁到祁家的、灵汐族的女人。

难怪会有共鸣。

难怪那枚戒指只对他的触碰有温度。

“地宫是祁家的禁地,”祁家家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外人擅入,按照规矩,是要受罚的。”

孟云起的脸又白了。

“但是,”祁家家主话锋一转,“你们是误入,不是擅闯。而且你——”他看着沈砚沐,“你是灵汐族的后人。对祁家来说,灵汐族的后人不是外人。”

孟云起的脸从白变回了正常颜色。

沈砚沐看着祁家家主那张严肃古板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看起来那么冷硬。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不说破”的温和。

“谢谢您。”沈砚沐说。

祁家家主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们在地宫里待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时辰。”沈砚沐说。

祁家家主皱了皱眉。

“一个多时辰?”他看了看沈砚沐,又看了看谢寒屿,又看了看孟云起,“你们在地宫里一个多时辰,没有触发任何杀阵?”

“触发了,”谢寒屿说,“但绕过去了。”

祁家家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

“你是散修?”

“是。”

“哪个师父教的?”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我师兄的师父。”

祁家家主看了看沈砚沐。沈砚沐点了点头。

“顾星成。”祁家家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顾家的人。顾家的术法以守护见长,能在地宫里绕开杀阵,说明你们学得不错。”

沈砚沐想说“是他学得不错,我不太行”,但觉得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就没说。

“祁伯伯,”孟云起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这件事能不能——不告诉我爹?”

祁家家主看了他一眼。

“你爹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还好。”

“那就好。上次他来找我喝酒,喝到一半说头晕,我让他少喝点,他不听。”祁家家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酒该戒了。”

孟云起愣了一下。

“那地宫的事——”

“什么地宫?”祁家家主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孟云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砚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这位祁家家主,表面上一脸严肃,实际上已经在放水了——放得还不声不响的,让你连谢谢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色不早了,”祁家家主站起来,“你们今晚住下,明天再走。”

“我们还要赶路——”沈砚沐刚开口,就被祁家家主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灵汐族的后人到了祁家,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祁家?”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他没法拒绝。

“那就打扰了。”他说。

祁家家主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旁边的一个仆人:“收拾两间客房。”

“三间。”谢寒屿说。

祁家家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砚沐。

“三间。”他改口道。

仆人领命去了。

沈砚沐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晚霞,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经历像一场梦。地宫、白骨、蓝色的光、幻境中的女人、祁家家主说的那些话——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他是灵汐族的后人。

他身上流着灵汐族的血。

这个事实,从今天开始,不再是福伯说的“可能”,也不再是张先生说的“传说”。是祁家家主亲口确认的——灵汐族对祁家有恩,祁家不会骗他。

沈砚沐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

他又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也是温热的。

两样东西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

“师兄。”

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转过身。谢寒屿站在院子里的松树下,晚霞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淡金色。

“怎么了?”沈砚沐问。

“你手上的戒指,在发光。”

沈砚沐低头一看——戒指确实在发光。很淡很淡的蓝色,和地宫里那些纹路的光一样。那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的节奏。

他忽然觉得不累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宫里的那具白骨上,通过这枚戒指,传递到了他的身体里。不是力量,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归属感。

他不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他有娘,有爹,有灵汐族的血脉,有祁家家主说的那句“灵汐族的后人不是外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走吧,”沈砚沐说,“去吃饭。我饿了。”

谢寒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吃了不少了。”

“今天消耗大。地宫走了那么久,又惊又吓的,饿得快。”

“你被吓到了?”

“没有。”沈砚沐说,“我就是——替孟云起害怕。他脸都白了。”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编,你继续编。

沈砚沐假装没看懂,转身往饭堂走去。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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