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竹林

祁家的客房比沈砚沐想象的好。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枕头拍一拍蓬松得像刚晒过。窗户开向院子,月光从竹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

沈砚沐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搅得他根本没法安静下来。灵汐族、温知柔、沈书衡、玉佩、戒指、地宫里那具白骨、祁家家主说的那些话——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越搅越稠,越稠越搅。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长得有点像今天在地宫里看见的那些纹路。

沈砚沐闭上眼睛。

不想了。明天还要赶路。师父还等着他去找。睡觉。

他翻了今天的第十八个身。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脚步声,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沈砚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了竹叶沙沙的响声——是风吹的,不是人弄的。

他又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了一觉,脑子里的那锅粥终于不冒泡了。沈砚沐有一个本事——天大的事,睡一觉再说。睡醒了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就再睡一觉。师父说他这是心大,他觉得这是智慧。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的松树下,谢寒屿正在打拳。

不是师父教的那种拳,而是一种沈砚沐没见过的套路。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比划,但每一次出拳都带着一股劲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地飞。

沈砚沐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谢寒屿打拳的时候和他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安静静的,你感觉不到它的锋利。但打拳的时候,那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了,寒光凛凛的,让人不敢靠近。

“早。”他说。

谢寒屿收了拳,转过身来。

“早。”

“你什么时候起的?”

“半个时辰前。”

“怎么不叫我?”

“你昨天说累了。”

沈砚沐想了想,自己昨天确实说过“今天消耗大”之类的话。但他没想到谢寒屿记住了,还记到了今天早上。

“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他说。

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寒屿。”

“嗯。”

“你刚才打的那个拳,谁教的?”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自己学的。”

“看书学的?”

“嗯。”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想说“看书能学会打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谢寒屿看书学什么东西都快。阵法、地形、药理、拳法——好像没有他看了学不会的东西。

“厉害。”沈砚沐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谢寒屿站在松树下,看着沈砚沐转身离开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早饭摆在祁家的偏厅里。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馒头、鸡蛋,还有一碟切成丝的酱菜。不算丰盛,但很实在,一看就是家常的东西。

沈砚沐坐下的时候,发现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祁伯伯不吃?”他问。

仆人摇了摇头:“家主一早出去了,说是有事要办。他让三位客人慢慢吃,不用等他。”

沈砚沐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孟云起已经开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说话一样——快、直接、不讲究。一口馒头一口粥,中间夹一筷子酱菜,嚼得“咔嚓咔嚓”响。

“你吃东西能不能慢点?”沈砚沐说。

“赶路的人吃饭不能慢,”孟云起嘴里含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这是经验。”

“你现在又不赶路。”

“习惯了。”

沈砚沐摇了摇头,低头喝粥。

谢寒屿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一点声音都没有。沈砚沐有时候怀疑他吃东西是不是在练什么功法——怎么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呢?连粥都不发出声音。

三个人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祁家家主那样沉稳有力的,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猫一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沈砚沐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偏厅门口探了探头。

苏晚晚。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脸上比上次在荒村见面时多了些血色,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她看见沈砚沐,愣了一下。

沈砚沐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同时开口。

苏晚晚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跑。

“你别怕,”沈砚沐赶紧说,“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你们?”

沈砚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寒屿,又指了指孟云起。孟云起嘴里还含着馒头,冲苏晚晚挥了挥手,那动作说不上是打招呼还是赶苍蝇。

苏晚晚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沐脸上。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沈砚沐说,“你呢?”

苏晚晚咬了咬嘴唇。

“我也是路过。”

沈砚沐看着她的表情,觉得这个“路过”和他那个“路过”不太一样,苏晚晚的“路过”听起来像是“我不想说但我不说又不行所以我说路过你们就当我是路过吧”的意思。

“你吃早饭了吗?”沈砚沐问。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坐下一起吃。”

苏晚晚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子旁边的椅子。三把椅子,沈砚沐坐了一把,谢寒屿坐了一把,孟云起坐了一把。

“我站着就行。”她说。

“客气什么,”孟云起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椅子让给她,“你坐,我再去搬一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馒头,声音含混不清,但动作很利索。椅子让出去了,人已经走到门口去搬新的了。

苏晚晚看着他,愣了一下。

她在沈砚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仆人很快添了一副碗筷。苏晚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在确认环境安全的猫。

孟云起搬了椅子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问。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走路。”

“从哪儿走来的?”

“那边。”

孟云起看了看她指的方向,是北边。

“北边?那不是凌家的地盘吗?”

苏晚晚没有说话。

沈砚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像在紧张。他想起上次在荒村,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但就是不肯低头,不肯求人,不肯说“帮帮我”。

“你不想回家?”沈砚沐递了个话头。

苏晚晚的手停了一下。

“不想。”

“为什么?”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抬起头。

“家里要把我嫁人,”她说,“我不愿意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孟云起皱了皱眉。

“你爹娘逼你?”

“我爹说这是为了家族好。”苏晚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说苏家现在的位置不稳,需要和其他世家联姻来巩固势力。我是苏家的女儿,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孟云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凭什么你的责任就是嫁人?”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没有想到,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会这么替她抱不平。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苏晚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我听说,”她慢慢说,“苏家历史上出过一位女家主。她很厉害,靠的不是联姻,是自己的本事。我想找到她的遗迹,看看能不能——”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太好意思说下去。

“找到什么?”孟云起问。

“找到——一些东西。能让我变强的东西。”苏晚晚攥紧了筷子,“我不想靠嫁人来决定我这一辈子怎么过。”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挺了不起的。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因为她明明害怕,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睫毛在颤,但她还是能鼓起勇气。

“你知道那个遗迹在哪儿吗?”孟云起问。

苏晚晚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在北方,大概在凌家地盘的边界附近。”

孟云起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那正好!我们也往北去,顺路啊!”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跟谁都顺路。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孟云起问苏晚晚,“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强。万一再遇到黑衣人,你一个人跑都跑不掉。”

苏晚晚犹豫了。她的目光从孟云起身上移到沈砚沐身上,又从沈砚沐身上移到谢寒屿身上。谢寒屿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喝粥。

“你师弟——”她小声问沈砚沐,“他是不是不太欢迎我?”

沈砚沐转头看了谢寒屿一眼。

谢寒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苏晚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喝粥了。

“他就是这样的,”沈砚沐说,“他不是不欢迎你,他是不欢迎所有人。”

苏晚晚愣了一下。

沈砚沐觉得这个说法好像也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他对谁都一样。没有针对你。”

苏晚晚看了看谢寒屿,又看了看沈砚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那就麻烦你们了。”她说。

“不麻烦,”孟云起大手一挥,“反正路是顺的。你找你的遗迹,我们赶我们的路,互相不耽误。”

沈砚沐看了孟云起一眼,总觉得他今天格外热情。平时他也热情,但今天的热情好像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沈砚沐说不上来。

他看了看苏晚晚,又看了看孟云起。

两个人正好在对视。

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了,像两只受惊的蜻蜓。

吃完早饭,沈砚沐回屋收拾包袱。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又把那包茶叶拿出来看了看,还好好的,没受潮,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他把茶叶塞进包袱最里层,又把玉佩和戒指摸了摸,确认都戴在身上。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谢寒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什么?”沈砚沐问。

“姜汤。祁家仆人煮的,说是早上天凉,喝一碗暖暖身子。”

沈砚沐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他眼眶一热。

“你喝了吗?”

“喝了。”

“孟云起呢?”

“也喝了。”

“苏晚晚呢?”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也喝了。”

沈砚沐觉得这个眼神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把姜汤喝完,把碗还给谢寒屿。

“收拾好了?”谢寒屿问。

“差不多了。”

“那走吧。孟云起在外面等着。”

两个人出了房间,穿过院子,往祁家大门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祁家的宅子。

灰墙黑瓦,朴素得像一个普通乡绅的住处。松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上面放着一壶没喝完的茶。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祁伯伯不在,没法当面道谢了。”沈砚沐说。

“他故意的。”谢寒屿说。

沈砚沐转头看他:“什么?”

“故意不在。不想让我们当面道谢。”

沈砚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祁家家主那个人,表面上严肃古板,实际上心软得很。他要是当面道谢,祁家家主大概会说“这是祁家该做的”之类的话,然后板着脸把人送走。

不如不见。不见面,就不用说那些客套话。

沈砚沐对着祁家宅子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四个人出了祁家大门,沿着山路往北走。

孟云起走在最前面,苏晚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苏晚晚偶尔笑一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沈砚沐走在中间,谢寒屿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沈砚沐忽然开口。

“寒屿。”

“嗯。”

“你觉得苏晚晚这个人怎么样?”

谢寒屿想了想。

“胆子小。”

“还有呢?”

“胆子小的里面算胆子大的。”

沈砚沐想了想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苏晚晚确实胆子小,看见什么都紧张,但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该做的决定一个没少做。胆子小的里面算胆子大的——这个评价,从谢寒屿嘴里说出来,已经很高了。

“你觉得她和孟云起——”

沈砚沐话说到一半,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他觉得?他觉得什么?他觉得苏晚晚和孟云起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但他又说不准是什么。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你管得挺宽。”他说。

沈砚沐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管,我就是——观察。”

“观察完了?”

“观察完了。”

“那走吧。”

谢寒屿加快了脚步,走到沈砚沐前面去了。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谢寒屿好像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走路的方式没变,说话的语气没变,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没变。但就是哪里不一样。

沈砚沐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算了,不想了。

反正师弟的心思,他从来就没猜透过。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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