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凌家

进入凌家地盘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挂在天上,不冷不热,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树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两列站岗的兵,连树叶落下来的位置都差不多,左边一摊,右边一摊,对称得像拿尺子量过。

沈砚沐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脚底板舒服得想叹气。走了这么多天的山路、土路、石子路,终于走上了一条像样的路。这路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路面上连个坑都没有,干净得像是有人天天拿扫帚扫。

“凌家不愧是三大世家之一,”孟云起东张西望,“连路都修得比别人好。”

“路修得好有什么用?”沈砚沐说,“又不能吃。”

孟云起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煞风景,但没好意思说。

苏晚晚走在孟云起旁边,穿着沈砚沐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脚趾在鞋里蜷着,走得很小心。她的目光从路边的树移到远处的山,从远处的山移到天边的云,像是在找什么。

“你那个遗迹,大概在哪个方向?”孟云起问。

苏晚晚摇了摇头。

“只知道在凌家地盘的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具体在哪里,要到了才能找。”

“那到了之后,你先跟我们住下,安顿好了再去找。”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找你师父了?”

“我师兄去找师父,我又不是去找师父。”孟云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陪你去找遗迹。”

苏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

“不是陪你,是顺路。”孟云起改口道,“我也想去北边看看,听说那边的山水不错。”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来祁家是送器胚的吗?送完了不回家?”

孟云起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爹让我去北边办点事”,但这个谎撒得太假了,他爹连他出门都不知道。他想了想,又想说“我正好想出来走走”,但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出来走走走那么远?

“我——”他卡住了。

苏晚晚看着他卡住的样子,笑了笑。

“你不用找借口,”她说,“你想跟就跟吧。”

孟云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我跟了。”

沈砚沐走在前面,没听见这段对话。他正忙着看路边的界碑——每隔一里就有一块,上面刻着“凌界”两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像是用刀刻进石头里的。界碑的底座上还刻着一些小字,写的是凌家的家训之类的东西,沈砚沐没仔细看。

“凌家的人,做事真的一板一眼。”他说。

谢寒屿走在他旁边,目光从界碑上扫过,没有接话。

从谢家旧冢出来之后,谢寒屿的话并没有变多。他还是那个样子——安静,沉默,面无表情。但沈砚沐觉得,他的安静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安静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现在的安静像一条河,表面平静,但你听得见水流的声音。

“寒屿。”沈砚沐叫他。

“嗯。”

“你紧张吗?”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沈砚沐说,“凌家是三大世家之一,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万一他们不高兴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已经走进来了。”

沈砚沐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出来拦他们,没有人盘问他们,甚至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他们就这样走过了凌家的界碑,走过了凌家的地界,走了一路,什么都没发生。

“这也太顺利了吧?”沈砚沐说。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这么顺利——因为有人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打点好了一切。那个人在暗中看着他们,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

但他没有告诉沈砚沐。

不是想骗他,是说了也没用。沈砚沐不是那种会因为你说了“前面有陷阱”就绕路走的人。他会说“有陷阱就更要去了,万一师父在里面呢”,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谢寒屿十分了解沈砚沐。

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他只需要走在他旁边,坚定的和他站在一起,保护他,爱惜他。

凌家地盘上的第一个镇子叫“落雷镇”。

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和别的镇子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镇子最中心上空偶尔会有一道闪电劈下来,劈在镇子外面的空地上,“轰”的一声,地皮都跟着抖三抖。

“那是凌家的人在练功。”孟云起指着远处闪电劈下来的方向,“天雷术法,引天雷劈下来,练得好的能把雷控制住,想劈哪儿劈哪儿。”

沈砚沐看着那道闪电,觉得凌家的人确实不好惹。惹急了人家一道雷劈下来,你连跑都来不及跑。

“先找地方住。”谢寒屿说。

落雷镇的客栈比青石镇的多,但大部分都挂着“客满”的牌子。沈砚沐连问了三四家,都说没房间了。第五家客栈的老板看了他一眼,说:“有是有,就三间。”

沈砚沐想了想。三间,四个人。他和谢寒屿一间,苏晚晚和孟云单独一间。这个分配很合理,没什么问题。

“行,三间。”他说。

房间在二楼,两间挨着。沈砚沐推开窗户看了看,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石榴,还没熟。

“寒屿,你睡里面还是外面?”他问。

“外面。”

“那我睡里面。”

两个人把包袱放好,沈砚沐坐在床沿上,把鞋子脱了,活动了一下脚趾。走了这么多天,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他没吭声。他是师兄,师兄不能动不动就喊疼。

谢寒屿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脚。

“起泡了。”

“没事。”

“我帮你挑破。”

“不用——”

谢寒屿已经从包袱里翻出了一根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他蹲在沈砚沐面前,一只手握住沈砚沐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针,对准水泡轻轻一挑。动作很轻,轻到沈砚沐几乎感觉不到疼。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说不上来。师弟帮师兄挑水泡,这没什么,很正常。但谢寒屿握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动不了。那个“刚好”,让沈砚沐心里动了一下。

好像有别的什么冒出来了。

“好了。”谢寒屿松开手,把针收起来,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块纱布,把挑破的水泡包好。

“你哪来的纱布?”沈砚沐问。

“出门的时候带的。”

“你带纱布干什么?”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给你用。”

沈砚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想得远。”

“不远。就想了后面几天的事。”

沈砚沐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没深想。他把脚收回来,踩在地上试了试。水泡挑破了反而不疼了,走起来舒服多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谢寒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师兄。”他背对着沈砚沐,忽然开口。

“嗯。”

“明天怎么找师父?”

沈砚沐想了想。

“先打听打听。凌家地盘这么大,师父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他呢?”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更要找了。”

谢寒屿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找到师父之后,发现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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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沐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知道?”

“猜的。”

“那你猜错了。”沈砚沐说,“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想知道。好的想知道,坏的也想知道。不知道才是最难受的。”

谢寒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如果那些事情会让你难过呢?如果那些事情会让你对这个世界失望呢?如果那些事情会让你觉得,你一直相信的东西都是假的呢?

但他没有说。

因为沈砚沐说了“想知道”,他就会帮他找到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早点睡。”沈砚沐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赶路。”

谢寒屿吹灭了烛火,在旁边的床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屋子里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砚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寒屿。”

“嗯。”

“你今天在谢家旧冢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

谢寒屿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想了什么?”

“我想——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辛苦了。”

谢寒屿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砚沐也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睁着眼睛,看着同一片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谢寒屿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沈砚沐说的那句“辛苦了”。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人。他父亲没有,母亲没有,谢家的任何人没有。他在街头流浪的时候,没有人在意他辛不辛苦。他被沈砚沐捡回去之后,沈砚沐对他很好,但沈砚沐从来没有说过“辛苦了”。

因为沈砚沐不知道他扛了什么。

现在知道了。

谢寒屿闭上眼睛,把那三个字放在心里最深处。那个位置原本空着的,现在有了东西。很轻,很暖,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团火。

第二天早上,沈砚沐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客气的“咚咚咚”,而是那种“快开门我有急事”的急促。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谢寒屿不在旁边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趿着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二,手里拿着一封信。

“客官,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沐接过信,信封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写。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师父在凌家北边的废弃矿场。一个人来。”

沈砚沐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人来。

这四个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像是有人挖了一个坑,在上面铺了一层树枝和浮土,然后竖了一块牌子说“站这儿”。

“谁送来的?”他问小二。

小二摇了摇头:“一个小孩,送了信就跑了,追都追不上。”

沈砚沐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

谢寒屿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谁的信?”他问。

“不知道。”沈砚沐说,“说师父在凌家北边的废弃矿场。”

“一个人来?”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把粥递到沈砚沐手里。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沈砚沐端着粥,看着谢寒屿的表情。那个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不出任何情绪。但沈砚沐知道,谢寒屿心里一定在想什么——因为他每次异常平静的时候,都是在想很多事情,只是不说。

“你不会一个人去的。”谢寒屿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沐喝了一口粥。

“嗯。”

“我跟你一起去。”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一个人来”的事。

那封信,是写给沈砚沐一个人的。但谢寒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沈砚沐一个人去。沈砚沐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个人去。

有些默契,不需要说。

吃完早饭,四个人在沈砚沐的房间里碰头。沈砚沐把纸条给孟云起和苏晚晚看了。

“废弃矿场?”孟云起皱了皱眉,“凌家北边确实有个废弃的矿场,以前是挖灵石的地方,后来矿脉枯了,就荒了。那个地方——不太好。”

“怎么不好?”

“闹鬼。”孟云起压低声音,“听说有人在那边见过不干净的东西。凌家的人都不愿意去。”

沈砚沐对“闹鬼”这种事不太在意。他见过的东西多了,鬼算什么?地宫里的白骨他都不怕,还怕鬼?

“我和寒屿去矿场,”他说,“你们俩在镇上等我们。”

孟云起看了看苏晚晚。

“我等不了,”苏晚晚说,“我要去找遗迹。”

沈砚沐想了想。

“那你们先去找遗迹。找到之后,如果我们在矿场还没回来,你们就先走,不用等。”

“不行。”孟云起说,“等你们回来再走。”

沈砚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我一直很讲义气。”孟云起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晚晚。苏晚晚低着头,假装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行吧,”沈砚沐说,“那我们分头行动。你们去找遗迹,我们去矿场。不管谁先办完事,都在这个客栈等。”

四个人达成了共识。

沈砚沐和谢寒屿收拾好包袱,准备出发。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晚忽然叫住了沈砚沐。

“沈公子。”

沈砚沐回过头。

“怎么了?”

苏晚晚犹豫了一下。

“你小心。”

沈砚沐笑了一下。

“会的。”

他转身走了。谢寒屿跟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

苏晚晚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对孟云起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走路的样子越来越像了?”

孟云起看了看那两个人的背影。

步伐一致,摆臂的幅度一致,连肩膀倾斜的角度都差不多。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嗯。”他说。

苏晚晚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把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穿好,站起来。

“我们也走吧。”

孟云起跟在她身后,像谢寒屿跟在沈砚沐身后一样。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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