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归途

沈砚沐是被一阵药味弄醒的。

是一种温温的、沉沉的、像陈年老木被热水泡开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他闭着眼睛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熟悉——是师父常喝的那种安神汤,山上灶房里常年备着,用一个小砂锅慢慢熬,熬到汤汁浓成琥珀色。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肩膀都被包住了,像一只被裹进茧里的蚕。他动了一下,右手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掌心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是昨晚谢寒屿重新上过药了。

昨晚。

沈砚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回放昨天的事。矿场。师父。阵法。血。还有——谢寒屿。

他的手。他的腰。他的背。他吹在自己伤口上的那口气。温热的,很轻,像春天的风。

沈砚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盖脸,房间里又没人。但他的耳朵尖在发烫,烫得他想用冰水浇一浇,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盯着天花板,反复告诉自己:谢寒屿是他师弟,他对师弟好是应该的,师弟对他好也是应该的。师弟帮他包扎、背他走路、守他一整夜——这些都是师兄弟之间很正常的事。

很正常。

沈砚沐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想起谢寒屿蹲下来对着他伤口吹气的那一幕,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沈砚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出了问题。不是谢寒屿对他太好,是他自己的脑子有问题。师弟对他好,他应该感动、应该感激、应该想着怎么回报——而不是躺在这里,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想到耳朵发烫、心跳加速、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是不是生病了?

沈砚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那就是脑子有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全是是谢寒屿蹲在他面前说“上来”的样子。

他趴上去的时候,胸口贴着谢寒屿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谢寒屿的体温比他高,隔着衣袍传过来,像冬天的火盆。他的头靠在谢寒屿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脖子,闻到那股松木味道。

他当时觉得好暖。那种暖让他不想下来,让他想一直趴在那里,让他勾着谢寒屿的脖子不肯松手。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是师兄。师兄不能对师弟有这种想法,不能。

但他控制不住。

沈砚沐从被子里钻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他是师兄,师兄不能躺在床上想师弟想得脸红心跳,这不像话。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外袍被人换过了。不是他那件灰色的,是谢寒屿那件青色的。袍子大了一号,肩膀处空出一截,袖子长出一截,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指尖。

沈砚沐看着自己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愣了一下。

谢寒屿什么时候给他换的衣服?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耳朵又烫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像是敲,更像是用手指关节蹭了两下——是谢寒屿的习惯。他敲门从来不大声,怕吵到人。

“进来。”

门被推开了。谢寒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一杯温水、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在床边蹲下来,蹲下来之后视线比沈砚沐低一些,微微仰头看着他。

“手伸出来。”谢寒屿说。

沈砚沐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谢寒屿托着他的手腕,把旧纱布一圈一圈地拆开换药。动作很轻,但还是粘住了一些伤口,揭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寒屿停住了。他没有继续揭,而是低下头,对着那道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很轻,像春天的风。

沈砚沐的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他盯着谢寒屿低下去的那个头顶,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在帮你处理伤口,吹一下是为了减轻疼感,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谢寒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清水,沈砚沐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耳朵红透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我怎么了”的倒影。

“疼?”谢寒屿问。

“不、不疼。”

沈砚沐结巴了。他居然结巴了。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结巴的人,八岁的时候被师父罚站一整夜都没吭一声,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山里迷路走到天黑都没慌过。现在师弟对着他手上的伤口吹了一口气,他结巴了。

谢寒屿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拆纱布。他的手指很稳,每一圈都拆得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的包装。拆完之后他看了看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药瓶,把药粉均匀地撒上去。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低头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手指灵巧地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他想把目光移开,但移不开。他的眼睛像被粘住了,粘在谢寒屿的脸上、手上、每一个动作上。

他完了。

沈砚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真的生病了。不是身体生病,是脑子生病。师弟给他包扎伤口,他居然觉得——觉得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看师弟,不应该用这种心跳听师弟说话,不应该在师弟碰他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好了。”谢寒屿松开他的手,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

沈砚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以前喝过无数次谢寒屿煮的粥,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今天这碗粥,他觉得比平时的甜。

“好吃吗?”谢寒屿问。

“好吃。”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沈砚沐看见那个弧度,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不敢再看。

吃完早饭,沈砚沐去隔壁看师父。

顾星成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一丝热气。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砚沐身上——先看脸,然后看手上的纱布,然后看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青色外袍。

“手还疼吗?”顾星成问。

“不疼了。”

“纱布谁换的?”

“寒屿。”

顾星成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件青色外袍上移开,看向窗外。沈砚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苦的。

“师父。”沈砚沐开口了。

“嗯。”

“那个戴面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星成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开口。

“那天我下山,是收到了一封信。”他说,“信上写着一句话——‘我知道你师姐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砚沐的手顿了一下,师父的师姐,那是他娘?

“我父亲是顾家家主,当年娶了我娘温明舒,”顾星成说,“当年灵汐族大乱,他们很多族人都逃出来了,我娘当时就带着她在路途中救的灵汐族人,也就是你娘来到了顾家领地,父亲母亲成亲后,父亲也顺理成章的教她术法,我也喊她师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很温柔,对我很好。”

沈砚沐没有说话,等师父继续说。

“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当年亲眼目睹父亲杀了师姐,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什么原因让父亲痛下杀手,所以我就去了。”顾星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到了约定的地方,他确实告诉了我当年的真相,但我还是被他抓走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沈砚沐的心提了起来。

“他对你动手了?”

顾星成摇了摇头。

“他本来想动手的,他已经把我带到凌家天泉了,”顾星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他一直盯着我的脸,之后收手了,把我带到了矿场。”

沈砚沐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眉眼精致,轮廓柔和,确实长得很好看。

“他没有伤我,”顾星成说,“他把我困在阵法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没有为难过我,他说他刚好等一个人。”

沈砚沐想起那个人看谢寒屿的眼神,那种“你和我是同一类人”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他不喜欢有人用那种“我懂你”的眼神看谢寒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砚沐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喜欢别人看谢寒屿?他凭什么不喜欢?谢寒屿又不是他的——

是什么?

沈砚沐没想下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想下去。但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了:沈砚沐,你真的病了。

他回屋的时候,谢寒屿正坐在他的床上。

谢寒屿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沈砚沐那件灰色外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沈砚沐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缝袖口。那件外袍的袖口磨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但不管的话会越磨越大。

“你还会缝衣服?”沈砚沐问。

谢寒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教过。”

沈砚沐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谢寒屿拿着一件破了的衣服来找他,说“师兄,破了”。他当时正在做饭,满手是油,没空帮他缝,就教了他怎么穿针、怎么打结、怎么走针。

“你后来是不是偷偷练了?”沈砚沐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外袍抖了抖,叠好,放在沈砚沐的枕头旁边。

“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师弟对师兄说这种话,很正常。但为什么他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你的手别乱动,伤口还没好。”谢寒屿站起来,把针线收好,“要拿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帮你拿。”

“我想喝水。”

谢寒屿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手指交接的瞬间,沈砚沐感觉到谢寒屿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吧?应该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走走。”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有伤,一个人不安全。”

“在客栈里走走,有什么不安全的?”

谢寒屿想了想。

“那我远远地跟着。”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跟着,但看着谢寒屿那张“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拒绝谢寒屿了。有时候甚至是他自己不想拒绝,这个念头让他又慌张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沈砚沐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的,像一片羽毛,带着温度。以前他也有这种感觉,但他从来没在意过。今天他在意了。他不仅在意了,他还开始想——谢寒屿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沐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客栈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沈砚沐在石凳上坐下,谢寒屿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沈砚沐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谢寒屿看着他。

“寒屿。”沈砚沐开口了。

“嗯。”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谢寒屿想了想。

“以前不好吗?”

“以前也好。但以前是——师弟对师兄的好。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哪里不一样?”

沈砚沐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拿起那片落叶,在手指间转了转。

“说不上来。”他最终说,“但我总觉得——你对我好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谁?”

“孟云起。苏晚晚。师父。”沈砚沐说,“你对他们的好,和对我的好,不一样。”

谢寒屿没有说话。

沈砚沐也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落叶。叶子已经枯黄了,边缘卷曲着,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片叶子,被风吹着,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师兄。”谢寒屿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好?”

沈砚沐抬起头,看着谢寒屿。谢寒屿也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沈砚沐有些看不懂,又有些看得懂。

就是那一点点,让他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就——正常对我就行。”沈砚沐说。

“什么是正常?”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就是别的师兄弟那样的”,但他想了想,他和谢寒屿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别的师兄弟那样”过。从八年前他把谢寒屿从破庙里捡回来的那天起,他们就不太一样。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是一直都不一样。只是他今天才注意到。

“算了,”沈砚沐站起来,“当我没说。”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兄。”

沈砚沐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谢寒屿说,“但我知道,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是一直都不一样的。”

沈砚沐站在原地,背对着谢寒屿,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把他没有扎好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拨。他在想谢寒屿说的那句话——不是今天才不一样的。是一直都不一样的。

那他为什么今天才注意到?

是因为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不一样”是正常的?还是因为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师弟对他好”这件事需要被定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

回到房间,沈砚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想,他一定是病了。师弟对他好,他居然对师弟有了非分之想。他是师兄。师兄怎么能对师弟有那种想法?

沈砚沐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是谢寒屿在矿场里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在山上,谢寒屿每天早起给他煮粥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破庙里,那个瘦弱的、浑身是伤的小男孩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不对劲。而这种不对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十二章 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