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启程

沈砚沐的手拆纱布那天,是个大晴天。

谢寒屿一圈一圈地把纱布解开,露出掌心里那条已经愈合的伤口。沈砚沐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好了。”谢寒屿把旧纱布收起来,“以后不用换了。”

沈砚沐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了握。能动了。能拿东西了。能做饭了。能洗衣服了。能——

“先别用力。”谢寒屿按住他的手,“伤口刚长好,用力会裂开。”

沈砚沐低头看着谢寒屿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愣了一下。谢寒屿的手比他大一点,指节分明,骨感修长。那只手覆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的,像一片云落下来。

“哦。”沈砚沐说。

谢寒屿把手收了回去。

沈砚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背,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他最近经常这样——谢寒屿碰他的时候他紧张,谢寒屿不碰他的时候他失落。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给糖吃嫌甜,不给糖吃又哭。

“收拾东西。”顾星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砚沐转过头,看见师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地图。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不那么红了。沈砚沐不知道师父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他们住在隔壁,每天见面,但师父的话很少。

“去哪儿?”沈砚沐问。

“灵汐阵。”

沈砚沐愣了一下。灵汐阵。灵汐族的阵。他娘是灵汐族的人,他身上流着灵汐族的血。他对这个族群的了解少得可怜,少到每次听到“灵汐”两个字,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知道门后面有他想知道的一切,但门打不开。

“那是什么地方?”谢寒屿问。

顾星成走进来,把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用羊皮画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的线条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落雷镇往北,穿过一片标注着“荒原”的区域,最终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灵汐族的圣地,”顾星成说,“历代圣女的墓冢。”

沈砚沐的呼吸顿了一下。圣女,他娘是圣女,灵汐族的圣女。

“那个戴面具的人告诉我,你娘的遗体在那里。”顾星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什么,“他说——你娘是灵汐族的圣女,死后应该葬在圣女的墓冢里。”

沈砚沐看着地图上那个没有名字的地方,看了很久。他娘在那里。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娘,在北方某个荒原的地下,在一座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墓冢里,躺了十八年。他两岁的时候被师父带走,他娘在那之前就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她抱过,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没有皱纹——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不会有皱纹。

“去。”沈砚沐说。

沈砚沐转身开始收拾包袱。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去,把茶叶包好塞进去,把干粮分装好塞进去。他的手还有点不利索,叠衣服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但他没有停下来。谢寒屿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件还没叠好的外袍,三两下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沈砚沐看着他,想说“我自己能叠”,但看着谢寒屿低头叠衣服的侧脸,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

谢寒屿没有说“不客气”。他继续叠,一件一件的,把沈砚沐的包袱塞得整整齐齐。

顾星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目光在谢寒屿的手指上停了一下——那双手叠衣服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他想起在矿场里,谢寒屿揽着沈砚沐的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样子。那个动作也很熟练。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顾星成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的时候,五个人在客栈门口碰头。孟云起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装了半年的干粮。苏晚晚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比孟云起小得多的包袱,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竹杖。

“你拿竹杖干什么?”沈砚沐问。

“打草惊蛇。”苏晚晚说。

沈砚沐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就没有再问。

“去哪儿?”孟云起问。

“北方。”顾星成说。

“北方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孟云起看了看顾星成的脸,又看了看沈砚沐的脸,又看了看谢寒屿的脸。三个人的脸上写着同一个意思:别问了。孟云起把嘴闭上了。他最近在这方面进步很大——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苏晚晚说这叫“成熟”,他觉得这叫“识相”。

五个人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

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谢寒屿走在他旁边。顾星成走在他们后面,苏晚晚和孟云起走在最后面。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砚沐忽然开口。

“师父。”

“嗯。”

“你见过我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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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星成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

“她是什么样的?”

顾星成想了想。

“很温柔。”他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会认真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喜欢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沈砚沐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衣服,弯弯的眼睛,屋顶上的月光。他想把这张脸拼得更清楚一些,但拼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见过他娘,连画像都没有。

沈砚沐转过头看着师父。顾星成走在他后面,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看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不会恨你。”沈砚沐说。

“你现在不知道。”

“我知道。”

顾星成没有再说话。

谢寒屿走在沈砚沐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谢寒屿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攥紧的拳头。

沈砚沐的手慢慢松开了。谢寒屿的掌心太暖了,暖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像冬天的冰块被春天的阳光晒化了一样。

谢寒屿没有松手。他握着沈砚沐的手,走在官道上,走在阳光下,走在师父和同伴们的目光里。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没有松。

沈砚沐也没有挣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师弟握师兄的手,很正常。他觉得是自己不正常,一个正常的师兄不会在师弟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这些都不正常。但他没有挣开,因为他不想挣开。

顾星成走在后面,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

孟云起走在更后面,也看见了。他看了苏晚晚一眼。苏晚晚低着头走路,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但她的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孟云起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他觉得自己最近真的进步很大——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他看了,但他没有说,这就算进步。

五个人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小山丘的背风面扎了营。沈砚沐去捡柴火,谢寒屿跟在他后面。沈砚沐弯腰捡一根树枝,谢寒屿也弯腰捡那根树枝。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那根树枝,碰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

“你捡。”谢寒屿说。

“你捡。”沈砚沐说。

两个人看着那根树枝,谁都没有再伸手。风吹过来,把树枝吹得滚了两下,滚到了沈砚沐脚边。沈砚沐弯腰捡起来,递给谢寒屿。谢寒屿接过去,放进怀里抱着的柴火堆里。

“够了。”他说。

“再捡一点,晚上冷。”

“有我。”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谢寒屿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只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有我。不是“有火堆”,不是“有毯子”,是“有我”。沈砚沐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不正常了。他转过身,继续捡柴火,不敢再看谢寒屿的脸。

晚上的火堆烧得很旺。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沈砚沐坐在谢寒屿和顾星成中间,左边是师弟,右边是师父。他低头烤着干粮,手里的树枝上串着一个已经硬了的烧饼。

谢寒屿伸手把他手里的烧饼拿过去,放在自己那根树枝上,在火上慢慢转着烤。沈砚沐看着他的动作,觉得他烤烧饼的样子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好看。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面无表情的脸照出了几分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敢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比如伸出手,去碰一碰谢寒屿的睫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以前从来不会想碰别人的睫毛。他甚至不知道“碰睫毛”这种事有什么好想的。但现在他想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师兄。”谢寒屿把烤好的烧饼递过来。

沈砚沐接过去,咬了一口。烧饼的外皮烤得焦脆,里面还是软的,热乎乎的,烫得他舌尖一缩。但很好吃。

“好吃。”他说。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沈砚沐看见那个弧度,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烧饼,假装没有看见。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吃完东西,苏晚晚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孟云起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只蝴蝶。苏晚晚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沈砚沐看见了这一幕,心里暗自对比了一下。孟云起给苏晚晚披外袍的时候,动作是轻的,谢寒屿给他盖外袍的时候,动作也是轻的,但——

沈砚沐想了想。

谢寒屿给他盖外袍的时候,会把外袍先展开,抖一抖,再盖上来。盖完之后会把四个角都掖好,掖完了还会在他肩膀上按一下。外袍不会因为少按一下就不暖和。但谢寒屿每次都会按。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半张脸。

他最近真的很喜欢用被子盖脸。好像盖住了脸,就能盖住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样。但念头不是脸,盖不住的。它们会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会在黑暗里变得更清晰,会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变成画面,在他耳边变成声音。谢寒屿的手。谢寒屿的呼吸。谢寒屿的“有我”。

沈砚沐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他想,明天还要赶路。灵汐阵还在北方,他娘的遗体还在那里。他应该想这些。他应该想怎么破阵,怎么找到他娘的墓,怎么面对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真相。而不是躺在这里,想师弟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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