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旧事

孟云起带的路越走越偏。

沈砚沐倒不是怕——他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偏僻的路没见过——他只是觉得奇怪。镇子不大,从街头到街尾也就那么点地方,可孟云起七拐八拐,走的全是小巷子,有些窄得只够一个人过。

“你确定没走错?”沈砚沐忍不住问。

“放心,我闭着眼都能走。”孟云起头也没回,“这镇子我从小跑到大,哪条狗在哪条巷子里睡觉我都知道。”

沈砚沐心想,你这比喻也挺别致的。

谢寒屿走在最后面,一句话都没说。沈砚沐注意到他从刚才开始就没再开口,这不太正常——平时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在必要的时候说两句。现在倒好,像个影子似的,只听得见脚步声,听不见人声。

沈砚沐回头看了一眼。

谢寒屿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怎么了?”谢寒屿问。

“没怎么,”沈砚沐转回去,“怕你跟丢了。”

“不会。”

沈砚沐心想,我不是怕你跟丢了,我是怕你一声不吭地突然不见了。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来显得自己太啰嗦——虽然他确实有点啰嗦,但他自己不承认。

又拐了两个弯,孟云起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藏在两堵墙的夹缝里,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要不是孟云起带路,沈砚沐觉得自己就算路过一百次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就是这儿。”孟云起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是我。”孟云起说。

门缝又大了一些,里面的人打量了孟云起身后的沈砚沐和谢寒屿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沈砚沐注意到那件袍子的料子不差,只是穿得太久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人看见沈砚沐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就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进来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院子里比沈砚沐想象的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坐吧。”老人指了指石凳,自己在对面坐下了。

沈砚沐坐下的时候,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抖法,更像是紧张,或者激动。

谢寒屿没有坐。他站在沈砚沐身后半步的位置,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双手抱胸,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但沈砚沐知道他那个姿势随时可以动起来。

“这位是顾家的旧人,”孟云起介绍道,“以前在宗主身边做事。你们叫他福伯就行。”

福伯。沈砚沐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搜到任何信息。师父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你认识我师父?”沈砚沐问。

福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砚沐脸上,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又很脆弱的东西。

“你长得真像你娘。”他说。

沈砚沐愣了一下。

他?

他娘?

这两个字砸在他脑子里,砸得他有点懵。

他从来没有想过“娘”这个概念。师父说他是孤儿,从雪地里捡来的,那自然就没有爹娘。没有爹娘的人,怎么会去想爹娘长什么样呢?

可现在有人说他长得像他娘。

“我……有娘?”沈砚沐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有点蠢。谁没有娘呢?没有娘的人是怎么生出来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但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福伯看着他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你当然有娘。你娘叫温知柔,是灵汐族的人。你爹叫沈书衡,是沈家的医修。”

沈砚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书衡。温知柔。

这两个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

“我师父说我是孤儿,”沈砚沐说,“从雪地里捡来的。”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师父……他也是为了你好。”

这话听起来就不对劲。

沈砚沐不是傻子。虽然他在某些方面确实迟钝了一点——比如永远分不清谁对他有意思,比如永远最后一个发现自己被人骗了——但在“这话听起来不对劲”这件事上,他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为了我好,所以告诉我我是孤儿?”沈砚沐说,“这逻辑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孟云起在旁边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嗓子不舒服还是想提醒他注意礼貌。

福伯没有介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爹娘的事……说来话长。”福伯放下茶杯,“我只能告诉你,他们都走了。走得很早。你师父把你带走,是不想你也出事。”

“出什么事?”

福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我不能告诉你”,又像是在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有人想害你们一家。”福伯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沈砚沐的脑子转了一下。

有人想害你们一家。他爹娘都走了。他师父把他带走了。

“那我师父这次失踪,跟那个人有关系?”沈砚沐问。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

茶杯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下,沈砚沐看得很清楚。他的直觉又开始嗡嗡叫了,叫得他后脑勺发紧。

“福伯,”谢寒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你知道什么就说吧。我师兄这个人,你越瞒他,他越要问到底。你全说了,他反而要去消化半天。”

沈砚沐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谢寒屿一脸无辜:“实话。”

沈砚沐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让他知道的事,他越想知道。知道了之后呢?他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疼,最后发现想了也没用。

但这不代表他不想知道。

福伯看了看谢寒屿,又看了看沈砚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这师弟,很护着你。”福伯说。

沈砚沐莫名其妙:“他是我师弟,当然护着我。”

谢寒屿没有说话。

福伯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屋子里面,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布包,递到沈砚沐手里。

“这是什么?”沈砚沐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种他不认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你娘留给你的。”福伯说,“她走之前,托人把这个交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转交给你。”

沈砚沐把玉佩握在手心,温热的。不知道是被他的手心焐热的,还是这块玉本身就有温度。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他问。

福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砚沐,声音沙哑:“你们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沈砚沐还想再问,谢寒屿已经从槐树上直起身,走过来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很轻,“先走。”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

谢寒屿的眼神很平静,但沈砚沐读出了里面的意思——这个人不会再多说了,问也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身来。

“福伯,谢谢。”

福伯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

孟云起送他们出来,到了巷口才开口:“你别怪我,我也是受人之托。福伯说想见你,我就帮忙传个话。”

“我没怪你。”沈砚沐说。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福伯说的话让他心里多了好几个疙瘩,但他不觉得孟云起做错了什么。人家是一片好意,你总不能因为好意带来的结果让你不舒服就去怪人家。

这不是他的风格。

孟云起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砚沐想了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说。”

“那我就不送了,”孟云起抱了抱拳,“有什么事来孟家找我,报我名字就行。”

“报你名字好使吗?”沈砚沐问。

孟云起想了想:“不太好使,但总比没有强。”

沈砚沐笑了一下,带着谢寒屿走了。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沈砚沐把包袱放好,坐在床沿上,掏出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谢寒屿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沈砚沐看玉佩。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沈砚沐忽然开口,“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寒屿想了想:“他可能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人骗自己徒弟十八年?”沈砚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点委屈藏都藏不住,“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有爹有娘,你没有。你以为你接受了,但其实你只是习惯了。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有爹有娘,他们不是不要你,是死了。然后你的师父——你唯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你。”

他说完这段话,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可不行。沈砚沐,你二十岁了,不是两岁。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谢寒屿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沈砚沐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师兄。”谢寒屿说。

“嗯。”

“不管师父瞒了你什么,他把你养大了,对你也好。”

沈砚沐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是实话。师父虽然话不多,但对他真的很好。教他功法,给他做饭——不对,是教他功法,他自己给自己做饭。师父负责教书,他负责养活全家。

“我就是想不明白,”沈砚沐说,“为什么要瞒我?就算我爹娘是被人害死的,告诉我又怎么了?我又不会去找人拼命。”

谢寒屿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说,“师父怕的就是你去找人拼命。”

沈砚沐转过头看他。

谢寒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墙上的一块水渍上,那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一朵云。

“你这个人,”谢寒屿说,“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其实心里比谁都倔。你知道你爹娘是被人害死的,你会不去查?查到了你会不生气?生气了你会不冲动?”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反驳不了。

“我不会冲动。”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谢寒屿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质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继续编,我听你说”的纵容。

沈砚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目光移开了。

“算了,”他说,“今天先不想了。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了下去。

“你回你床上睡。”他说。

“嗯。”

谢寒屿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翻了个身,发现他还坐在床沿上。

“你不睡觉?”

“你先睡。”

“你不睡我睡不着。”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终于站了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

沈砚沐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福伯说的那些话、玉佩的触感、谢寒屿说的那句“师父怕的就是你去找人拼命”——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想起了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很温柔,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想看清那张脸,但每次都看不清。醒来之后他会发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

他从来没跟师父说过这个梦。

他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

现在他知道了。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再说吧,他想。

明天一定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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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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