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围困

陆辞远没有再说话。

他一只手撑在石壁上,指节发白。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沈砚沐看着他,没说话。这个人刚才还在笑,还在说“天泉见”。现在他站在这,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兽。

沈砚沐站在高台顶上,看着下面这些人。他的师弟,他的朋友,他的师父。都被困在这里了,因为他。

“你在想什么?”陆辞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的。

沈砚沐没有回头。“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陆辞远没有接话。

“他会来的。”陆辞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他。

陆辞远他站直了身体,把撑在石壁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脸上又有了表情,他又开始笑。

“你站不站进去?”他问。

沈砚沐没有回答,他不想死,不想成全这个害死他父母的凶手,不想再也看不到他最舍不得的那张脸。

“你不站进去,我现在就杀一个人。”陆辞远指了指高台下面,“你选。谢寒屿,孟云起,苏晚晚,顾星成。你选一个。”

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选谁?”

沈砚沐看着他,没有做出选择。

“你不选,我帮你选。”陆辞远的目光从高台下面扫过,落在谢寒屿身上。“就他吧。”

沈砚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陆辞远歪了歪头,“秘境里他亲你的时候,你没推开他,你上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好不一样。”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陆辞远看着他,兴奋的笑了起来:“你站不站进去?”

沈砚沐看了一眼高台下面。

谢寒屿挣脱了黑衣人的束缚,但挥开一人便又有两三个缠上,源源不断地涌来,任他如何冲杀都斩不尽、杀不绝。

谢寒屿不断地挣脱,但又不断的被抓住,黑衣人像潮水般裹着他,连喘息的空隙都不留。

“我站。”沈砚沐说。

他转过身,朝那个凹槽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凹槽边缘,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它们像血管一样,在石头表面缓缓蠕动,像是在等什么。等他的血。

他蹲下来,伸出手。

“等一下。”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砚沐抬起头,看向远处。荒原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陆辞远也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渐渐暗淡下去。

那个人越走越近。

沈砚沐看清了他的脸——顾远徵。顾家的家主,顾星成的父亲,温明舒的丈夫。秘境里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但这张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心酸。

顾远徵老了。不是头发白了的那种老,是眼睛里没有光了那种老。

他站在高台下面,抬起头,看着陆辞远。

“师兄。”陆辞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刚才那个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的人完全不一样。

顾远徵没有说话。他走上高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没有人拦他。黑衣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高台顶上,站在陆辞远面前。

“你来了。”陆辞远说。

“你做了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我来吗?”顾远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板。

陆辞远看着他,“你真的知道了?”

“知道了。”顾远徵说,“星成的密函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我自己查了。明舒中的毒,是你下的。换命之术的信,是你写的。知柔的死,书衡的死,都是因为你。”

陆辞远没有说话。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让我来见你?”顾远徵问。

“不是。”陆辞远说,“是为了让你和我一起走。”

“走?去哪?”

“上界。”陆辞远苦笑,“灵泉开了,就可以飞升。下界的寿命太短了。几十年,一百年,不够。不够和你在一起。”

顾远徵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你害死了明舒。”顾远徵说。

“是。”

“你害死了知柔。”

“是。”

“你害死了书衡。”

“是。”

“你害得星成先天不足。”

“是。”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是。”

顾远徵一个一个地数,声音没有起伏。但他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他看着陆辞远,眼眶红了。

“你让我怎么办?”他问。

陆辞远没有说话。

顾远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杀过温知柔。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倒在梅树下,白裙子被血染红了。他恨自己。他恨自己下得了手。他恨自己为了儿子杀了妹妹。他恨自己没本事,救不了儿子,只能杀人。

那些年,他身边的人都死了。明舒死了,知柔死了,书衡死了。星成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陆辞远。

陆辞远一直在他身边。他不走。他赶他,他不走。他骂他,他不走。他打他,他也不走。他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一臂的距离。

顾远徵那时候想,师弟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还在乎他的人了。他不知道师弟为什么不成家。不知道师弟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不知道师弟看他眼神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想知道。他怕知道了,就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对他了。

后来他知道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陆辞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叫他“师兄”,把茶递过来。他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陆辞远的手很凉,从小就这样。但他碰到的那一瞬间,陆辞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被烫到了。

顾远徵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想明白的,是“咯噔”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抬起头,看着陆辞远。陆辞远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不是师弟看师兄的眼神。是另一种。他以前没见过,或者见过但没有在意。现在他看见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

他没有说什么。他把茶喝了,把杯子还给他。陆辞远走了。他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能回应他。他不喜欢他。他喜欢的是明舒,是那个在桥上问他“往顾家怎么走”的女人。他不能假装。但他也不能赶他走。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假装不知道。假装没看见。假装那天晚上的事没有发生。

现在他看着陆辞远,看着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人。他忽然觉得,如果当初他做了点什么——说了点什么,或者赶他走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明舒不会死,知柔不会死,书衡不会死。星成不会恨他。所有人都不用死。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顾远徵问。声音不大,不是质问,是真的想知道。

陆辞远看着他。“告诉你什么?”

“你喜欢我。”

陆辞远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顾远徵想了想。他会让他走。会让他成家。会让他不要再跟着他。他会把他推开。因为他不喜欢他。因为他不能耽误他。

“你会把我推开。”陆辞远替他说了。

顾远徵没有说话。

“我不想被你推开。”陆辞远说,“所以我没说。”

“那你就害死那么多人?”

“是因为你下不了手,师兄。”陆辞远说,“知柔的命可以救星成。你舍不得杀她。我帮你写了那封信,我劝你杀了知柔,是你需要她死。”

顾远徵的脸白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这也是事实。”陆辞远看着他,“师兄,你下不了手的事,我帮你下。你开不了的口,我帮你开。你还不清的债,我帮你还。你杀了人,我帮你兜着。你愧疚,我陪你扛着。你睡不着,我陪你坐着。”

他看着顾远徵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

顾远徵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他不想在陆辞远面前哭,但他忍不住。这个人害死他妻子,害死他妹妹,害死他朋友。这个人害得他家破人亡。这个人做了这么多坏事,然后说“有我在”。他应该恨他。他恨他。

但他也知道,这个人做这些事,是因为他。因为他当年在河边说了一句“走吧”。因为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推开他。因为他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却假装不知道,让他一直留在身边。

“你让我怎么办?”顾远徵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你杀了我。”陆辞远说。

顾远徵摇了摇头。

“那你让我怎么办?”陆辞远问。

顾远徵没有办法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沈砚沐见过那把刀。在秘境里,顾远徵就是用这把刀杀了温知柔。刀还是那把刀,人还是那个人。但不一样了。

陆辞远看着那把刀,笑了一下,像小时候顾远徵说“走吧”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偷偷笑了一下。一样的。

“师兄。”他叫了一声。

顾远徵的手顿了一下。

“你杀了我之后,会记得我吗?”

顾远徵没有说话。

“你会记得我吧。”陆辞远说,“我做了这么多事,好的坏的,你都会记得吧。”

顾远徵看着他。

“我会记得。”他说。

然后他动了手。

短刀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陆辞远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远徵。

“师兄。”

“嗯。”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一直知道。”

顾远徵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你当年把我带回去了,你让我跟在身后,你叫我师弟。”陆辞远的声音越来越轻,“大概也足够了吧。”

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倒。顾远徵接住了他。他倒在顾远徵身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师兄。”

“嗯。”

“下辈子——你还捡我吗?”

顾远徵没有说话。他抱着陆辞远,站在高台顶上。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在一起。他没有松手。

陆辞远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高台下面的黑衣人开始倒下。他们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瘫在地上。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下面的脸,是木头,是石头,是泥土。他们是傀儡。

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一地。风把面具吹得骨碌碌地滚。滚到碎石堆里,滚到荒原上,滚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沈砚沐站在凹槽旁边,看着这一切。

谢寒屿站了起来。没有人按着他了。他走到高台下面,看着沈砚沐。沈砚沐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顾远徵还站在高台顶上,抱着陆辞远。他没有动。

“父亲。”顾星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沐转过头。顾星成醒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高台上的顾远徵。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很干,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

顾远徵听见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顾星成。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星成。”他叫了一声。

顾星成站起来,走到高台下面,抬起头,看着顾远徵。父子俩隔着十几层石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你不恨我?”顾远徵问。

顾星成摇了摇头。“不恨。”

顾远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陆辞远放在地上,站起来。他转过身,走下高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他走到顾星成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没有资格摸他的脸。他把手收回去。

“对不起。”他说。

顾星成没有说话。

顾远徵转过身,往荒原里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风从北边灌过来,吹起他的衣袍。

“父亲!”顾星成喊了一声。

顾远徵没有回头。

“你去哪儿?”

顾远徵没有回答。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荒原里。

顾星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沈砚沐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碎石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他会去哪?”沈砚沐问。

顾星成摇了摇头。“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走吧。”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嘴角还有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他。“你受伤了。”

“不疼。”

“骗人。”

谢寒屿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砚沐,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苏晚晚走到孟云起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

“你额头很烫。”

“那是你的手凉。”

苏晚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孟云起身上。

“我不冷。”

“你发烧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冷,但你在发烫。发烫的人不能吹风。”

孟云起低下头,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没有再说话。

沈砚沐转过身,看着高台顶上。陆辞远躺在那里,身边散落着那些傀儡的面具。

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五个人转过身,往南边走。荒原上灰白色的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第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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