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余烬

天泉的风一直没有停。

沈砚沐站在高台下面,看着那些傀儡倒了一地。木头做的脸,石头做的脸,泥土做的脸,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上。风把面具吹得骨碌碌地滚。

他捡起一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和引路石上的一模一样。

“别看了。”谢寒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砚沐抬起头。谢寒屿站在他面前,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袍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

“你流血了。”沈砚沐说。

“不流了。”

“还在流。”

“快停了。”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砚沐伸出手,碰了一下谢寒屿肩膀上的伤口。谢寒屿没有躲,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

“走吧。”他说。

五个人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砚沐的腿开始发软。是刚才绷得太紧了,现在松下来,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他晃了一下。

谢寒屿扶住了他。手扣在他腰侧,力道不大,但很稳。

“没事。”沈砚沐说。

“你走不稳。”

“走得稳。”

谢寒屿没有松手,沈砚沐也没有推开他。

又走了半个时辰。苏晚晚忽然开口了。

“那边有个村子。”她指着前面。

远远的,有几间房子的轮廓。灰白色的墙,灰黑色的瓦,和荒原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先歇一晚。”谢寒屿说。

没有人反对。

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大半都空着。他们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干草,上面落了一层灰。

沈砚沐把顾星成扶到炕边坐下。师父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比早上好了一些。他翻了翻包袱,水囊里还有一点水,不多,够喝几口。他递给顾星成。顾星成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沈砚沐没有喝,把水囊拧上,放在桌上。

“你喝。”顾星成说。

“不渴。”

“你嘴唇干了。”

沈砚沐舔了舔嘴唇。确实干了。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小口,又拧上。

苏晚晚在墙角翻到了几条旧被子,拍掉灰,抖了抖,铺在土炕上。孟云起帮她把被子抻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谢寒屿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荒原。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沈砚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沈砚沐问。

“看有没有人跟来。”

“还有谁会跟来?”

谢寒屿没有回答。

沈砚沐知道他担心什么。他的那些棋子还会不会听话?没有人知道。他是下棋的人,他死了,棋局是不是就散了?还是还会继续走下去?

“应该不会了。”沈砚沐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沈砚沐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瞬。

“你嘴角的血干了。”沈砚沐说。

“嗯。”

“擦一下。”

谢寒屿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暗红色的血迹蹭在袖口上,像一朵开败的花。没有擦干净,还有一条淡淡的红痕。

沈砚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道红痕蹭掉了。

动作很快。快到谢寒屿没反应过来。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回了屋里。他的耳朵是红的。

谢寒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一小片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没有再擦。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外面黑得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沈砚沐点了两根蜡烛,一根放在桌上,一根放在窗台上。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晚晚坐在炕边,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孟云起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星成躺在炕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比白天稳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沈砚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面具。木头做的,背面刻着那个符号。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凉丝丝的,像摸着一条睡着了的蛇。

谢寒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睡?”谢寒屿问。

“不困。”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谢寒屿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烧饼,放在桌上。烧饼已经硬了,表皮裂开了几道缝。沈砚沐看着那个烧饼,没动。

“吃。”谢寒屿说。

“不想吃。”

“你嘴唇干了,手在抖,站不稳。不饿是饿过头了。”

沈砚沐看着他。谢寒屿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烛光在中间跳。

沈砚沐拿起烧饼,咬了一口。硬的。嚼起来咔嚓咔嚓响。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谢谢。”他说。

“不用谢。”

沈砚沐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谢寒屿看着他。“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管我管得像老妈子。”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炕边,把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被子抽出来,走回来,披在沈砚沐身上。

“你干什么?”沈砚沐问。

“你冷。”

“我不冷。”

“你手在抖。”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可能是饿的,可能是累的,可能是今天经历了太多,身体在替他反应。他把被子裹紧了。

“你不盖?”他问。

“我不冷。”

“你手比我凉。”

谢寒屿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沈砚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谢寒屿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是打架的时候划的。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谢寒屿的指尖。

“你的手怎么一直这么凉?”沈砚沐问。

“体质问题。”

“你小时候就这样。”

“嗯。”

“我给你煮的红枣桂圆汤,你喝了没有?”

“喝了。”

“没用?”

“没用。”

沈砚沐把手收回去,裹紧被子。“那以后不煮了。”

“你煮我就喝。”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烛光跳了一下,谢寒屿的脸在光里晃了晃。他的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沈砚沐刚才用拇指蹭过的地方。那道红痕已经干了,但还在那里。

沈砚沐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继续啃烧饼。

“师兄。”谢寒屿叫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替我挡?”

沈砚沐的手顿了一下。“挡什么?”

“陆辞远让你选的时候,你选了自己。”

沈砚沐沉默了一会儿。“不然呢?选你?”

“选我,你就不用站进去了。”

“选你,你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

沈砚沐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谢寒屿没有重复。

“你再说一遍。”沈砚沐的声音变了。

谢寒屿看着他。“死了就死了。”

沈砚沐把烧饼拍在桌上。“啪”的一声,碎屑溅了一桌。烛火被气浪冲得晃了晃,差点灭了。苏晚晚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孟云起也抬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

“你死了我怎么办?”沈砚沐问。

谢寒屿没有说话。

“你死了谁给我煮粥?谁给我换药?谁走在我后面?”沈砚沐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死了谁管我?”

谢寒屿看着他。“师父会管你。”

“师父不爱说话。”

“苏晚晚会管你。”

“她有自己的事。”

“孟云起——”

“孟云起跟着苏晚晚跑了。”沈砚沐打断了他,“没人管我。只有你。”

屋子里安静了。烛火不晃了。苏晚晚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孟云起低着头,嘴角也动了一下。

谢寒屿看着沈砚沐,看了很久。

“我不会死的。”他说。

“你刚才说死了就死了。”

“那是刚才。”

“现在呢?”

“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砚沐,沈砚沐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隔着那个被拍碎的烧饼。

沈砚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睡觉。”他说。

谢寒屿站起来,走到炕边,在顾星成旁边躺下。沈砚沐坐在桌边,裹着被子,没有动。他看了谢寒屿一眼。谢寒屿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沈砚沐把蜡烛吹灭了。屋子里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谢寒屿的脸,谢寒屿的手,谢寒屿说的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谢寒屿死了怎么办?他想不出来。他的人生里一直有谢寒屿,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从山上到山下。他想不出没有谢寒屿的日子。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谢寒屿就在那边。在炕上,在师父旁边,离他不到十步。

他没有走过去。他坐在椅子上,裹着被子,听着谢寒屿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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