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新来的王副主任与“充公”的账本

周一的早晨,阳光好得不像话,连路边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杨树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陈薇骑着她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心情比这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然而,俗话说得好,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老天爷似乎觉得陈薇最近的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非得给她那杯加了糖的豆浆里掺点沙子,以此来证明生活这玩意儿,本质上就是个不断打怪升级的坑爹游戏。

刚把车停进新华书店的后院,陈薇就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往常这时候,李大爷早就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一边划拉落叶,一边跟她念叨昨晚收音机里的评书了。可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只麻雀都没有,只有那辆平时很少见的黑色红旗轿车,像个黑煞神一样横在院子正中央,车屁股上那排排气管仿佛都在冒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官威。

“薇薇啊,你可算来了!”

负责后勤的赵大姐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那表情,活像地下党接头,既紧张又带着点通风报信的急切,“快去会议室吧,天塌了!”

陈薇眉毛一挑,心里不仅没慌,反而升起一股名为“又有乐子看了”的恶趣味。她慢条斯理地锁好车,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问:“怎么着?这是哪路神仙下凡,把咱们赵大姐吓成这样?”

“还能有谁?上头空降下来的王副主任呗!”赵大姐压低声音,一脸的晦气,“一大早就来了,板着张脸,跟谁欠了他二百吊钱似的。周经理正在里面顶着呢,听说是因为……因为你们那个翻译小组的事儿。”

陈薇心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响,瞬间明白了。

这是有人眼红了,想来摘桃子呢。

她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围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想摘她的桃子?也不怕崩了满嘴的牙。

……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长条桌的一头,周伯安脸色铁青,手里的钢笔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怒火。而坐在他对面主位上的,是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新来的主管行政的副主任,王得志。

人如其名,这会儿正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缸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那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官僚气。

“老周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觉悟还是有待提高啊。”王得志抿了一口茶,咂巴了一下嘴,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咱们是国营单位,是一切行动听指挥的集体。那个什么翻译小组,占着书店的房子,用着书店的电灯,喝着书店的热水,那创造出来的效益,怎么能落入私人腰包呢?这不符合原则嘛!”

周伯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王副主任,这事儿咱们之前跟外贸局都有备案。陈薇同志是凭技术吃饭,那是特殊的脑力劳动。再说了,那些学生也是利用业余时间勤工俭学,这笔钱是外贸局特批的劳务费,不是书店的经营收入。”

“哎——此言差矣!”王得志摆了摆那只胖乎乎的大手,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没有书店这个大平台,她陈薇纵有三头六臂,去哪儿接这么多单子?这就是典型的依托集体资源搞个人主义!这是尾巴!是要割掉的!”

他说得唾沫横飞,那架势,仿佛陈薇不是在搞翻译,而是在书店后院挖社会主义墙角。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哟,都在呢?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陈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步履轻盈,神态自若,仿佛走进来的不是即将被批斗的刑场,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王得志被打断了施法,眉头一皱,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陈薇。见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轻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

“你就是陈薇同志吧?正好,正说到你的问题。”王得志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谁的神经,“刚才我和周经理的谈话,你也听到了吧?关于翻译小组的账目问题,必须要有个说法。”

陈薇拉开一把椅子,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她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一脸纯良地问:“说法?什么说法?是要给我们发奖状吗?”

“噗——”角落里做记录的小干事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把头埋进了笔记本里。

王得志的脸黑了一下,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有点不上道。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嗓门:“什么奖状!我是说,从今天开始,翻译小组的所有收入,必须全部上交书店财务科,统一管理,统一分配!至于你和那些学生嘛……书店会酌情考虑,给你们发一点辛苦费。”

“辛苦费?”陈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歪着头问,“敢问王副主任,这‘一点’是多少?”

王得志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每个月给你加二十块钱奖金,学生们嘛,一人五块。不少了!这可是相当于给你们涨工资了,要懂得感恩!”

二十块?

陈薇差点没笑出声来。她现在随便翻两页说明书都不止这个数。这王副主任的算盘打得,那是噼里啪啦响,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周伯安终于忍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王副主任!这简直是胡闹!陈薇同志现在的身价,别说二十块,就是二百块外贸局都抢着给!你这样做,是在把人才往外推!”

“老周!注意你的态度!”王得志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咣”的一声巨响,茶水溅了一桌子,“我是上级派来整顿工作的!这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这是组织决定!谁敢有意见?”

官大一级压死人。王得志这一嗓子吼出来,直接把“行政级别”这把尚方宝剑祭了出来。周伯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得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把手里的钢笔戳进这胖子的鼻孔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薇身上。大家都觉得,这小姑娘肯定要哭了,或者要闹了。毕竟,谁遇上这种明抢的事儿能忍?

然而,陈薇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得志,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卖力表演杂技的猴子。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贤淑,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副主任说得对。”陈薇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咱们确实要有集体观念。既然组织上决定了,那我坚决服从。”

这一反转,直接把周伯安给整不会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薇,心想这丫头是不是被气傻了?

王得志也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容易,顿时喜上眉梢,那张油腻的脸上泛起了红光:“这就对了嘛!小同志觉悟还是有的!既然这样,那就把账本、客户联络簿,还有工作室的钥匙,都交出来吧。以后这块业务,由我亲自抓!”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有了客户名单和账本,他就能把这只会下金蛋的鹅牢牢攥在手里,到时候政绩是他的,钱也是书店(也就是他管辖下)的,简直是一本万利。

陈薇二话没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又摸出一串钥匙,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都在这儿了。”她把东西推到王得志面前,动作轻柔,仿佛推过去的不是身家性命,而是一盘不值钱的瓜子壳。

王得志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那本黑皮笔记本,像抚摸情人一样摩挲着封面,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变成了升官发财的阶梯。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个厂家的联系方式、设备型号、翻译进度……

“好!好!好!”王得志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陈薇同志,你配合得很好!我会向上面为你请功的!”

周伯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全完了。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实在呢?这东西能交吗?交了就真成案板上的鱼肉了!

就在王得志沉浸在即将掌握核心权力的美梦中时,陈薇突然捂住了额头,身子晃了晃,发出一声娇弱的呻吟。

“哎哟……”

她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听得人心头一颤。

“怎么了?”周伯安吓了一跳,赶紧问道。

陈薇脸色苍白(其实是早上粉底打厚了点),眉头紧锁,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周经理,王副主任,我这头突然疼得厉害……可能是最近没日没夜地翻译,用脑过度,神经衰弱犯了。医生早就叮嘱我要静养,不能再费神了。”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王得志,虚弱地说:“王主任,既然业务都移交给您了,那我也能安心养病了。我想请个长假,回家好好歇歇。至于那些德语、法语、俄语的资料……还有那些稍微动错一个参数就会导致机器爆炸的核心图纸……以后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两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血来。

王得志正翻着账本的手猛地一僵。

等等。

德语?法语?俄语?

机器爆炸?

他看着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一样的笔记本,突然感觉到一股透心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上面记得是客户名单没错,可具体怎么翻译,怎么跟那些洋鬼子沟通,怎么看懂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纸……这本子上可没写啊!

“不是,陈薇同志,你这……”王得志有点慌了,刚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霸气瞬间泄了一半,“你生病归生病,但这工作……”

“工作不是有您亲自抓吗?”陈薇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您是领导,高屋建瓴,肯定比我这个小丫头片子懂得多。再说了,咱们书店人才济济,没了我也照样转。我这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万一翻译错了哪个螺丝钉的数据,造成国家财产损失,那我可担待不起啊!”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王得志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造成国家财产损失?这罪名谁敢担?

“可是……可是那些学生……”王得志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哦,那些学生啊。”陈薇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他们都是冲着我才来的。我这一病,也没精力指导他们了。而且他们脾气都怪,只认死理,要是知道我不在,估计……我也管不了他们。”

说完,她根本不给王得志反应的机会,转头对周伯安惨然一笑:“周经理,假条我回头让人补上。我先走了,实在是……晕得厉害。”

话音未落,她便捂着额头,像风中的小白花一样,飘出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演技炸裂,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尴尬的人变成了王得志。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皮笔记本和那串钥匙,就像攥着两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这哪里是交权啊?这分明是把一个拉开了引信的手榴弹塞进了他怀里!

周伯安看着陈薇离去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他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借此掩饰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高!实在是高!

这招以退为进,简直是绝了!

你不是要权吗?给你!

你不是要钱吗?给你!

但是,干活的人没了。

这就好比你抢了一辆豪车,正准备出去兜风装大款,结果发现这车没有方向盘,而且发动机还被拆了。

“这……这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王得志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得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哪有说病就病的!这是要挟组织!这是罢工!”

周伯安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凉意:“王副主任,话不能这么说。陈薇同志最近确实辛苦,经常加班到深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累倒了也是正常的。再说了,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要亲自抓这个业务。我相信以王副主任的能力,哪怕没有陈薇,也一定能带领大家再创辉煌!”

王得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辉煌个屁!

他连那笔记本上的德语单词是正着读还是反着读都不知道!

……

出了书店大门的陈薇,原本虚弱的步伐瞬间变得轻快有力。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会议室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拿捏她?

也不去打听打听,她陈薇这双眼睛是看什么的。上辈子在外企混到了高管,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这种低段位的行政施压,在她眼里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抢糖吃一样幼稚。

翻译这碗饭,靠的是脑子里的知识,不是那个破本子。

那个本子,她有无数个备份在脑子里。

至于那些客户?

呵呵,在这个年代,能把德语机械手册翻译得比原版还通顺的人,整个省城除了她陈薇,找不出第二个。

客户认的是谁?是新华书店这块牌子吗?

不,他们认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王副主任,您就慢慢抱着那个本子做发财梦吧。”

陈薇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飞快地转动起来。

“正好最近累了,给自己放个长假。也是时候去看看二哥那边的情况了,听说他在黑市搞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一张充满自信与狡黠的脸庞。

罢工?

不,这叫战略性撤退。

等那位王副主任对着一堆天书抓耳挠腮,被催稿的电话打爆办公室的时候,自然会有八抬大轿来请她回去。

到时候,可就不是二十块钱奖金能打发得了的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而送神容易……想再请回来?

那得加钱。

还得跪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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