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德国人的愤怒离席与林婉如的“专业”傲慢

这一夜,陈家的灯火亮得很晚。那只肥得流油的烧鸡和两瓶汾酒,不仅慰藉了陈建平夫妇半辈子的肠胃,更像是给这个家打了一针强心剂。

陈薇睡了个好觉,梦里全是数钱的声音,哗啦啦的,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动听。

然而,就在陈薇还在梦里数大团结的时候,城东的外贸局会议室里,气氛却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冻人。

如果说陈薇那边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那这边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这是一场级别高得吓人的谈判。

西德汉斯重工,这名字在重工业界听起来跟雷震子似的响亮。这回人家不卖设备了,人家要搞合资,要在中国生产重型卡车。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外贸局上下那是严阵以待,连会议室的窗户玻璃都擦得能当镜子照,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为了表示对外宾的最高重视,局里特意把陈薇这种“野路子”排除在外,点名启用了局里的“金牌翻译”——林婉如。

此时此刻,林婉如正端坐在铺着墨绿色丝绒台布的长桌一侧。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呢子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真丝方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用发胶驯服得服服帖帖。她手里端着精致的白瓷杯,那姿态,不像是在准备商业谈判,倒像是在等待一场维也纳新年音乐会。

“林翻译,这次就全靠你了。”外贸局的王副局长一边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一边赔着笑脸,“对方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林婉如优雅地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眼神里透着股“尔等凡人不懂高雅”的傲慢:“王局,您就放心吧。我是科隆大学日耳曼文学系毕业的,受过最正统的语言训练。那种在新华书店卖书、靠着查字典学了几句土话的个体户,自然是上不得这种台面的。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她这话里的刺儿,只要不是聋子都听得出来是扎谁的。

王副局长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茬。毕竟林婉如背景深厚,又是海归精英,局里确实把宝都押在她身上了。

九点整,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一行德国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位,正是汉斯重工的首席工程师,赫尔穆特·施密特。

这位施密特先生长得跟个成精的啤酒桶似的,满脸络腮胡子炸着,一双蓝眼睛里透着股古怪的狂热,身上那件工装外套看着比陈薇她爸的旧棉袄还沧桑,口袋里插着的一排圆珠笔和游标卡尺,昭示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狂人。

“Guten Morgen!(早上好!)”林婉如站起身,用一口标准的、仿佛从广播里录下来的高地德语问候道,优雅得像只天鹅。

施密特斜了她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嘴里咕噜了一句:“Moin.”(德国北部方言的“你好”,比较随意)。

林婉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假笑。

谈判刚开始还算顺利,主要是一些寒暄和场面话。林婉如凭借扎实的文学功底,把“中德友谊源远流长”翻译得花团锦簇,听得中方领导频频点头。

可是,当话题一转入技术细节,画风突变。

施密特一旦聊起卡车构造,整个人就像通了电的马达,语速瞬间飙升到每分钟三百字,而且嘴里蹦出来的全是鲁尔区的矿工黑话和二战时期的机械行话。

“关于这个发动机的气缸活塞……”施密特指着图纸,唾沫星子横飞,用浓重的方言吼道,“这里的‘Passung’(配合/公差)必须严格控制!如果‘Luft’(间隙/空气)太大,这玩意儿跑起来就像个拉稀的鸭子!”

林婉如懵了。

她的字典里,“Passung”是“合适、配合”的意思,“Luft”是“空气”。至于那个什么鸭子的比喻,她压根没听懂。

她定了定神,看着对面一众期待的中方工程师,硬着头皮翻译道:“施密特先生说……关于这个气缸,我们要讲究……嗯,官方允许的合作(配合)。如果空气太多,这东西跑起来……会很有鸭子的风采。”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对面的红星汽车厂厂长赵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搞了一辈子技术,这会儿正摸着后脑勺,一脸便秘的表情。

“啥玩意儿?”赵刚大嗓门一吼,“气缸还要讲究官方合作?还得有鸭子的风采?这是造车还是搞联欢晚会呢?”

林婉如脸涨得通红,强撑着解释:“赵厂长,这是德国人的幽默,一种修辞手法。”

施密特看着对面中国人一脸懵逼的表情,眉头皱成了“川”字。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关键数据,那是关于公差带的标注,大声咆哮道:“这里!我说的是这里!我们需要一个H7/g6的‘Toleranz’(公差/宽容)!这是底线!如果你们连这个‘Toleranz’都给不了,那这车根本没法造!”

在机械工程里,“Tolerance”是公差的意思,指允许的尺寸变动量。

但在林婉如这位文学系高材生的脑子里,这个词对应的是歌德诗歌里的“宽容”。

于是,灾难发生了。

林婉如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翻译道:“施密特先生非常严肃地指出,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态度问题。他说,我们需要一种H7到g6级别的……官方宽容度。如果我们连这种基本的宽容心都没有,这车就没法造了。这是底线。”

“噗——”

赵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正好喷在王副局长的笔记本上。

“宽容心?”赵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震得杯盖乱跳,“你是说,我磨个曲轴还得先去庙里拜拜佛,修身养性,练出个‘宽容心’才能把这铁疙瘩磨平?德国造车是靠技术还是靠积德行善啊?”

施密特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表情。他看着中国人又是喷水又是拍桌子,以为他们在嘲笑自己的技术要求。

老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Was ist los mit euch?(你们有什么毛病?)”施密特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跟你们谈的是微米级的精度!是机械的灵魂!你们竟然在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林婉如彻底慌了。她完全跟不上施密特的语速,那些夹杂着方言的怒骂在她听来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浆糊。

“他……他说……”林婉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他说我们态度不端正,在嘲笑德国的灵魂……”

“放屁!”施密特见林婉如还在那儿支支吾吾,直接抓起桌上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狠狠地摔在桌面上。

“啪!”

一声巨响,吓得王副局长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

“这是对技术的侮辱!”施密特用蹩脚的英语夹杂着德语咆哮道,“如果你们连最基本的‘Spiel’(间隙/游戏)和‘Toleranz’(公差/宽容)都分不清楚,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汉斯重工不会把技术交给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外行!”

说完,施密特转身就开始收拾图纸,那是真要走人的架势。

这下,会议室彻底炸锅了。

王副局长急得脸都白了,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林翻译!快!快拦住他!解释一下啊!问问他到底哪里不满意,我们改!我们一定改!”

林婉如脸色苍白,强自镇定地辩解道:“王局,这不能怪我!这个德国人发音极不标准,满口土话,而且毫无绅士风度!他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个屁!”

一直没说话的赵刚猛地站了起来。他虽然不懂德语,但他懂技术,懂人的情绪。他看得出来,那个德国老头是因为技术问题被误解才发火的。

“这哪里是发音问题,分明是驴唇不对马嘴!”赵刚指着林婉如,毫不留情地说道,“你那个什么‘官方宽容’、‘鸭子风采’,我听了都想打人,别说德国鬼子了!”

眼看施密特已经把图纸塞进包里,一只脚都迈出会议室大门了,整个合资项目眼看就要黄。

这可是几千万的大项目啊!要是黄了,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王副局长急得嗓子都劈叉了。

赵刚深吸一口气,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突然想起了上次在书店买资料时听到的传闻,还有那个在谈判桌上力挽狂澜的年轻姑娘的传说。

“老王!”赵刚大嗓门一吼,震得天花板灰尘直掉,“死马当活马医吧!为什么不请新华书店那个陈薇?”

听到这个名字,林婉如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那是被羞辱后的恼羞成怒。

“赵厂长!”林婉如尖声叫道,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您在开什么玩笑?这种国家级的谈判,您让一个卖书的个体户来?连我这种科隆大学的高材生都听不懂那个疯老头的方言,她一个连国门都没出过的野丫头能行?”

她冷笑一声,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试图用她那所谓的“专业傲慢”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要是她来了能听懂,我林婉如就把这桌子上的墨水瓶喝下去!”

赵刚瞥了她一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高材生”,冷哼一声:“林大翻译,话别说太满。我看那丫头,比你懂的不止一点半点。至少人家知道,造车不用靠‘宽容心’!”

说完,赵刚转头看向王副局长,语气斩钉截铁:“老王,别犹豫了!派车!去接人!出了事,我赵刚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王副局长看着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施密特背影,咬了咬牙,一跺脚:“快!给顾宴清打电话!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陈薇给我绑过来!马上!立刻!”

此时,远在四合院的陈薇正哼着小曲儿,给老爸的保温杯里泡上一把枸杞。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看来,”她自言自语道,“又有人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

她不知道的是,一场好戏,正等着她去压轴登场。而林婉如那个关于墨水瓶的赌注,怕是要成为外贸局年度最佳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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