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罗马来的愤怒咆哮与被吓瘫的调查组长

这一夜的北风刮得跟后妈的手似的,又狠又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陈薇坐着红旗车去搬救兵的时候,翻译社门口这出大戏可还没唱完呢。

孙桂英此时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巷子口,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跟机关枪似的“磕磕磕”往外喷瓜子皮。她那张嘴也没闲着,唾沫星子横飞,正跟几个不明真相的邻居大妈进行着一场名为“痛打落水狗”的即兴演讲。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个陈薇,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实际上胆子大得没边儿!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那是薅羊毛薅到葛优大爷头上了——哦不对,是薅到国家头上了!”孙桂英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她就是正义的化身,手里的瓜子皮就是她斩妖除魔的暗器。

而在翻译社大门口,气氛更是剑拔弩张,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随时都能崩断。

联合调查组的组长叫马德胜,人送外号“马王爷”。这位爷平时在局里就是个管后勤的,手里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本事那是炉火纯青。今儿个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露脸的机会,那是恨不得把官威耍到天上宫阙去。

虽然陈薇刚才坐车走了,但马德胜并不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何况这里头还扣着好几个“从犯”呢——比如那个看起来这就好欺负的陆文舟。

“都给我看好了!”马德胜背着手,挺着那口刚吃饱了肥油的大肚子,在封了条的大门前走来走去,活像只巡视领地的斗鸡,“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等那个姓陈的丫头片子回来,立马给我上手段!我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组织对抗!”

正说着呢,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像两把利剑,直接劈开了胡同里的昏暗,晃得马德胜下意识地抬手挡眼。

“哟呵?还真敢回来?”马德胜乐了,那笑容跟看见耗子钻进捕鼠笼的猫似的,透着一股子阴损,“兄弟们,来活了!给我围上去!”

第一辆红旗车稳稳停下。

车门一开,陈薇那是气定神闲地走了下来。她没换衣服,还是那身利落的工装,只是头发被风吹得稍微乱了点,但那眼神,亮得吓人。

“马组长,大晚上的还在加班啊?真是人民的好公仆。”陈薇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慌张,反倒像是领导视察工作。

马德胜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即火冒三丈。这剧本不对啊!你不应该哭爹喊娘、痛哭流涕地抱大腿求饶吗?这一副“同志们辛苦了”的架势是给谁看呢?

“少跟我嬉皮笑脸!”马德胜把脸一板,手里的记录本摔得啪啪响,“陈薇!你涉嫌严重的经济问题和破坏生产罪!现在我代表联合调查组正式通知你,跟我们走一趟!来人,给我铐上!”

这一嗓子吼得,那是中气十足,把巷口看热闹的孙桂英都震得一激灵,瓜子都忘了磕,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陈薇被五花大绑的狼狈样。

两个穿着制服的干事立马掏出明晃晃的手铐,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陈薇手腕上招呼。

陈薇没躲,甚至还配合地伸出了双手,只是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怜悯。

就在那冰凉的手铐即将触碰到陈薇皓腕的一刹那——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在巷口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爷出巡了呢!

马德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扭头一看,顿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狭窄的胡同口,硬生生挤进来三辆挂着“外”字牌照的黑色轿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闪着警灯的开道车。车还没停稳呢,车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No!No!No!Stop it!!!”

一声充满着愤怒、绝望以及浓重意大利口音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胡同里炸开了锅。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鼻子高挺、卷发乱颤的外国老头,像个被点着了尾巴的火鸡一样,挥舞着双手就冲了过来。

这人正是意大利考察团的首席代表,马塞洛先生。

马塞洛现在简直要疯了。刚才在部里,设备调试突然全线瘫痪,几千万美元的项目眼看就要打水漂,那可是真金白银啊!机械部的领导急得差点没当场吃速效救心丸,最后查出来是核心参数翻译有误解,必须得陈薇这个“活字典”在场才能解决。

结果呢?

他们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看到的是什么?

是他们视若珍宝的技术专家,正在被一群不知所谓的家伙拿着手铐要当犯人抓!

“Mamma Mia!这是犯罪!这是对科学的亵渎!是对中意友谊的谋杀!”马塞洛冲到跟前,一把推开那个拿着手铐发愣的干事,动作之矫健,完全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他挡在陈薇面前,脸红脖子粗地冲着马德胜咆哮:“Who gave you the right?啊?谁给你的胆子!陈小姐是我们项目的核心!没有她,机器就是一堆废铁!废铁懂不懂?Scrap iron!”

马德胜彻底懵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官威也就是在街道上横一横,哪见过这阵仗?这洋鬼子叽里呱啦说的一大堆,他就听懂了个“No”,但那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的温度,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这……这谁啊?怎么还带个洋人来闹事?”马德胜结结巴巴地看向陈薇,试图找回点场子,“陈薇,你这是勾结外部势力……”

“啪!”

这一巴掌不是打在脸上,而是狠狠拍在他脑门上的——当然,是精神上的。

只见红旗车后面,机械部的刘局长黑着一张脸走了过来,那脸色,比锅底灰还要黑上三个色号。他身后跟着的,还有外贸部的一把手,以及好几个平时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大领导。

“马德胜!”刘局长这一声吼,比刚才马塞洛的洋文咆哮还要吓人,透着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意,“你刚才说什么?勾结外部势力?你是说机械部是外部势力,还是说外贸部是外部势力?”

马德胜手里的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弹琵琶,那频率,每秒钟得有八百下。

“刘……刘局长?您怎么……”马德胜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儿,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得连渣都不剩了。

“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咱们国家的重点引进项目就被你给搅黄了!”刘局长指着马德胜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谁给你的权力查封这里?谁给你的权力抓捕重要技术专家?你的组织原则呢?你的党性呢?我看你是把脑子忘在裤腰带里了!”

这还没完。

马塞洛见来了撑腰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大门上的封条,用意大利语叽里呱啦又是一通输出,那表情悲愤得仿佛看见达芬奇的画被泼了墨水。

陈薇淡定地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充当起了临时翻译,声音清脆悦耳,却字字诛心:

“马塞洛先生说,如果在十分钟内不能撕掉这个‘愚蠢的纸条’并让他的团队进入工作室,他将立刻终止合同,并向大使馆提出严正抗议。他还说……”

陈薇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已经面如土色、冷汗把制服都浸透了的马德胜:

“他还说,这种野蛮的行径,让他怀疑我们的合作诚意。他要求这位先生——”她指了指马德胜,“必须向科学道歉,向技术道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德胜牙齿打颤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这简直是踢到了原子弹引爆器上啊!

“还愣着干什么!”刘局长一声怒喝,“撕封条!开门!”

刚才还趾高气扬要抓人的几个干事,此刻比兔子还快,争先恐后地冲上去撕封条,那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撕坏了一点油漆被问责。

而在巷口看戏的孙桂英,此时手里的瓜子全撒了。

她虽然听不懂洋文,但她看得懂脸色啊!

那一排排的小轿车,那一个个平时高不可攀的大领导,此刻都围着陈薇转,那个洋老头更是跟个保镖似的护着陈薇,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我的妈呀……”孙桂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她原本是想看陈薇怎么倒霉的,结果这哪是倒霉,这是要上天啊!

她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只能连滚带爬地往自家院子里缩,一边爬还一边哆嗦,生怕被陈薇看见。那狼狈样,跟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孙大妈”简直判若两人。

大门开了。

陈薇没有急着进去。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瑟瑟发抖的马德胜。

顾宴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替她披上了一件军大衣,挡住了夜风。

“马组长,”陈薇的声音很轻,但在马德胜听来,却如同惊雷,“这手铐,还要给我戴吗?”

马德胜此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晕过去算了。他哭丧着脸,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哭腔:“陈……陈专家,误会,都是误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

这反转,简直比川剧变脸还快。

周围的邻居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这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马德胜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

“马组长言重了。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陈薇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官僚们,“不过,这翻译社的门槛,以后怕是没那么好进了。毕竟,这也是为了保护国家机密,您说对吧?”

“对对对!太对了!”马德胜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头磕在地上。

“那我们就开始工作了,闲杂人等,是不是该清场了?”陈薇眼神一凛。

刘局长立马会意,转头冲着马德胜吼道:“还不滚!等着留下来吃宵夜吗?回去写检查!深刻检讨!停职反省!”

马德胜如蒙大赦,带着手下那帮残兵败将,灰溜溜地钻进吉普车,连警灯都不敢开,逃命似的跑了。

那狼狈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陈薇转过身,看着一脸焦急的马塞洛,瞬间切换成了流利的意大利语:“马塞洛先生,请进吧。无论发生什么,技术永远不会说谎。”

马塞洛感动得热泪盈眶,抓着陈薇的手就要行吻手礼:“Oh,Wei!你是天使!你是罗马派来的救星!”

顾宴清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巧妙地挡开了马塞洛热情的嘴唇,微笑道:“马塞洛先生,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先看图纸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翻译社。

大门重新关上,将所有的喧嚣和寒风都关在了门外。

只有孙桂英家那扇紧闭的窗户缝里,还透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重新亮起灯光的门。她知道,从今往后,这胡同里,怕是再也没人敢惹那个姓陈的丫头了。

这一夜,对于陈薇来说,是逆风翻盘的一夜。

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恐怕是这辈子最漫长、最想死的一夜。

翻译社内,灯火通明。

刚才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一场幻觉。陈薇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她摊开图纸,指着其中一个复杂的液压阀门结构,用意大利语和马塞洛快速交流着。

“这里的‘Attuatore’在之前的翻译里被误译成了‘驱动器’,但实际上在这个语境下,它指的是‘执行缸’。”陈薇手里拿着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圈了一下,“这就是导致压力参数对不上的核心原因。”

马塞洛瞪大了眼睛,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Si!Si!就是这个!上帝啊,之前的翻译简直是在谋杀这台机器!Wei,你简直是天才!”

旁边的机械部工程师们虽然听不太懂意大利语,但看马塞洛那激动的样子,也知道问题找到了。

刘局长长出了一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哪是翻译啊,这简直是在拆弹!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问题终于全部解决。马塞洛心满意足地抱着图纸,像是抱着刚出生的亲儿子,临走前还非要拉着陈薇合影,说是要挂在他们公司的荣誉墙上。

送走了这帮大佛,翻译社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陆文舟瘫坐在椅子上,感觉魂儿都飘了一半:“薇姐,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真要进局子了呢。”

陈薇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笑了笑:“进局子?那也得看局子敢不敢收。咱们现在可是手里攥着金刚钻,怕什么瓷器活?”

顾宴清靠在门边,看着灯光下陈薇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神采奕奕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饿了吗?”他问。

陈薇摸了摸肚子,刚才那一通脑力激荡加精神碾压,确实消耗了不少能量。

“饿死我了。”陈薇把笔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刚才跟那个马塞洛吵架,比跑五公里还累。这洋老头,嗓门大得跟自带扩音器似的。”

“那……”顾宴清挑了挑眉,“东来顺?现在去还能赶上最后一波夜宵。”

陈薇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比刚才看到红头文件还要亮的光芒:“走着!我要吃五盘羊肉!少一盘都不行!对了,还得来个烧饼,夹肉末的那种!”

“行,五盘。”顾宴清宠溺地笑了笑,“吃不完我帮你吃。”

“谁说我吃不完?我现在的胃口,能吞下一头牛!”陈薇站起身,拍了拍陆文舟的肩膀,“小陆,别愣着了,一起去!今儿个顾处长请客,不吃白不吃!”

陆文舟刚想客气两句,肚子却很争气地“咕噜”了一声,逗得大家都笑了。

夜色深沉,红旗车再次启动。

只不过这一次,车里不再是奔赴战场的凝重,而是充满了关于“羊肉是立着切好吃还是横着切好吃”的学术探讨。

至于那个吓得尿裤子的马组长,和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孙桂英?

谁在乎呢?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他们不过是历史车轮下偶尔溅起的一点泥点子,风一吹,就干了,掉了,再也没人记得。

而陈薇的车轮,才刚刚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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