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机械部的尚方宝剑与林婉如的检讨书

东来顺的铜锅子炭火正旺,清汤里两段葱白上下翻滚,仿佛也在嘲笑某些人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就在陈薇夹起一筷子薄如蝉翼的羊肉,“呼哧呼哧”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机械部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冷得能掉冰渣子。

机械部的赵司长,平日里是个笑呵呵的弥勒佛,今儿个却化身成了怒目金刚。他手里抓着一份刚送上来的报告,那架势,不像是在拿纸,倒像是在掐着某人的脖子。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位之前威风凛凛、现在却缩得像只鹌鹑似的调查组马组长。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赵司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上面的搪瓷茶缸子都跟着跳起了迪斯科,“马德胜啊马德胜,我看你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浆糊!还是那种兑了水、能直接贴大字报的浆糊!”

马组长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几乎能听见的“啪嗒”声。他哆哆嗦嗦地想解释:“司长,我……我也是接到了举报,说是有人投机倒把,破坏生产……”

“破坏个屁!”赵司长难得爆了句粗口,手指头差点戳到马德胜的鼻孔里,“人家是在帮国家抢救重点引进项目!是在给咱们机械部擦屁股!意大利人的合同要是黄了,这几百万外汇的损失,你赔?把你卖了连个螺丝钉都买不起!”

马德胜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把那个怂恿他的刘红星骂了祖宗十八代。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演苦情戏。”赵司长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那动作庄重得像是在请尚方宝剑,“部里刚才开了紧急会议,特批陈氏翻译社为‘外贸辅助重点保护单位’。听清楚了吗?是‘重点保护’!以后谁要是再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去骚扰人家,我就让他去大西北喝风!”

这不仅仅是一道护身符,简直就是一块免死金牌,外加一套反伤甲。

马德胜捧着文件的手都在抖,他知道,自己这回算是踢到了钛合金钢板上,脚指头都得骨折。

……

第二天一早,外贸局的小会议室里,气氛诡异得有些好笑。

长条桌的一头,坐着神清气爽的顾宴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只是那双桃花眼里,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脸色惨白如纸的林婉如。

林婉如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苏绣的旗袍,头发盘得精致无比,试图用这种外在的优雅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但她那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林翻译,”顾宴清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推到林婉如面前。

那是举报信的原件。

“这封信,文笔不错。”顾宴清修长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逻辑清晰,用词考究,尤其是这个‘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的大帽子,扣得很有水平。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写的。”

林婉如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顾处长说笑了,这种匿名信到处都是,谁知道是哪个无聊的人写的。”

“是啊,无聊的人。”顾宴清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这个无聊的人,似乎不太小心。这信封上的邮戳,显示是前天下午从外贸局门口的邮筒投递的。而巧的是,那天下午,只有林翻译去传达室领过包裹。”

林婉如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她还在死撑:“那也不能说明是我,去邮筒的人多了去了。”

“确实。”顾宴清点了点头,仿佛很赞同她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林翻译大概忘了,每个人写字都有自己的笔锋习惯。特别是这个‘之’字,最后一笔总是喜欢往上挑那么一下,像个骄傲的小尾巴。这种写法,我在咱们局里的翻译档案上,可是见过不少次啊。”

说着,他又掏出一份文件,那是林婉如之前的翻译手稿复印件。

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那个独特的“之”字,就像两颗一模一样的痣,长在了林婉如的脸上,想赖都赖不掉。

这哪里是证据,这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婉如引以为傲的“学院派精英”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站在云端的天鹅,陈薇不过是泥地里的野鸭子,可现在,她这只天鹅却被拽着脖子,按在了泥坑里。

“顾宴清,你……你想怎么样?”林婉如的声音终于不再优雅,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尖锐。

顾宴清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那种温润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不想怎么样。只是觉得,林翻译既然这么关心陈氏翻译社的发展,甚至不惜‘微服私访’去举报,那不如在局里的内部会议上,好好分享一下你的心路历程?”

“你让我做检讨?!”林婉如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对于她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当众做检讨,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一万倍。那是把她的骄傲放在地上摩擦,还要再撒上一把盐。

“是‘深刻’检讨。”顾宴清纠正道,特意加重了语气,“主题就叫——《论个人偏见如何影响工作判断》。字数嘛,不用太多,三千字足以。”

三千字!

林婉如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哪里是检讨,这分明是凌迟!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顾宴清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样的话,这封信可能就会出现在纪委的办公桌上。到时候,可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恐怕林翻译这‘多语种专家’的金字招牌,得换个地方挂挂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最致命的七寸。

林婉如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顾宴清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局里的人都说,宁可得罪阎王,莫惹顾处长。

这人,是个笑着杀人的主儿。

“我写。”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第一锅炉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那个嫉妒心爆棚、试图借刀杀人的刘红星厂长,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免职通知书。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借刀杀人”,最后刀没杀着人,反而掉下来把自己脚给剁了。

“老刘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来宣布命令的领导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人家陈薇同志是在帮咱们解决技术难题,你倒好,不仅不配合,还去举报人家?你这心眼儿,比咱们厂生产的针孔还小!”

刘红星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连个借口都找不出来。

他就是嫉妒。嫉妒陆文舟那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技术员,竟然能跟着陈薇混得风生水起;嫉妒陈薇一个个体户,竟然能得到上面的青睐。

他以为只要给陈薇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就能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顺便把陆文舟那个“叛徒”给收拾了。

结果呢?人家陈薇不仅没事,还成了“重点保护单位”,而他这个堂堂国营大厂的厂长,却因为“嫉贤妒能、滥用职权、严重影响生产进度”,被直接撸成了光杆司令。

“收拾收拾东西,去后勤处报到吧。”领导叹了口气,“那边正好缺个看仓库的,你去那儿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把心眼儿抠大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从厂长到仓库保管员,这落差,比蹦极还刺激。

刘红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他这就是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还搭上了一条裤衩子。

……

三天后,陈氏翻译社的大门重新敞开。

只不过这一次,门口少了那个刺眼的封条,多了一块金光闪闪的铜牌——“外贸辅助重点保护单位”。

这块牌子,就像是给陈薇的商业版图套上了一层金钟罩铁布衫,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陈薇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几个灰溜溜撤走的调查组人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啧啧,这人啊,就是不能太作。”她感叹道,“作着作着,就把自己作死了。”

顾宴清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内部简报,上面刊登着林婉如那篇长达三千字的深刻检讨。

“看来林翻译的文采确实不错。”顾宴清把简报递给陈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检讨书写得声情并茂,尤其是那句‘我被狭隘的嫉妒心蒙蔽了双眼,像井底之蛙一样可笑’,用词非常精准。”

陈薇接过简报扫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哪里是检讨,简直就是林婉如的“处刑现场”。她能想象得到,那位心高气傲的林大小姐在写这几句话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崩溃,估计笔尖都要把纸给戳烂了。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陈薇把简报折好,塞进口袋里,“不过话说回来,顾处长,你这招‘笔迹鉴定’玩得挺溜啊?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绝活。”

顾宴清挑了挑眉,凑到陈薇耳边,低声说道:“其实……那个‘之’字的写法,是我瞎编的。”

“哈?”陈薇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瞎编的?”

“兵不厌诈嘛。”顾宴清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辜,“我也没真去翻她的档案,谁有那闲工夫看她以前写的东西。我就是赌她心虚,赌她不敢真的让人去查。没想到,她心理素质这么差,一诈就招了。”

陈薇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

“顾宴清啊顾宴清,你可真是个……芝麻馅儿的汤圆!”

外表白白嫩嫩,切开里面全是黑的!

“过奖过奖。”顾宴清笑得一脸坦然,“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就得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这就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薇看着眼前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路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一次的风波,不仅没有打倒她,反而帮她清理了路障,夯实了地基。

林婉如的检讨书,刘红星的免职令,还有那块金光闪闪的保护牌,都是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勋章。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顾宴清问道,“有了这块金字招牌,你的生意怕是要踏破门槛了。”

“那是必须的。”陈薇自信地扬起下巴,眼里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既然有了金钟罩,那我就得练练铁头功了。咱们不仅要接单子,还要搞大事情!”

她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座充满历史沧桑感的二进院子,豪气干云地说道:“我要把这里,变成全国……不,全世界最大的翻译中心!让那些看不起个体户的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什么叫‘知识就是金钱’,什么叫‘妇女能顶半边天’!”

顾宴清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陈薇这艘小船,已经挂起了满帆,装上了马达,正准备乘风破浪,驶向那片名为“辉煌”的星辰大海。

至于那些试图阻挡她的绊脚石?

正如之前所说,不过是车轮下的一点泥点子罢了。风一吹,就干了,掉了,碎成了渣。

“走吧,陈老板。”顾宴清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为了庆祝你的伟大宏图,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再去吃顿好的。听说前门那边新开了一家烤鸭店,鸭皮酥脆,入口即化……”

陈薇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被食欲取代。

“走!必须走!我要吃两只!一只片着吃,一只抱着啃!”

“行,两只。吃不完打包,带回去给二哥当下酒菜。”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了热闹的人群中。

这一刻,岁月静好,未来可期。而属于陈薇的传奇,才刚刚翻开了最精彩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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