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与第一块“私营试点”铜牌

两只烤鸭下肚,油水是补足了,但这气儿,还没顺完呢。

前门大街的烤鸭确实名不虚传,尤其是陈薇这种“报复性消费”的吃法,把顾宴清都看乐了。但吃饱喝足回到二进院门口,看着那两张被撕得七零八落、像癞皮狗皮膏药一样残留在大门上的封条印记,陈薇原本红润的小脸蛋瞬间又挂上了那副“莫挨老子”的高冷表情。

“顾处长,您回吧。”陈薇拍了拍手上的鸭油味儿,语气凉凉的,“我得回去‘闭门思过’了。”

顾宴清挑了挑眉:“思过?这封条不是都让马德胜那孙子连滚带爬地撕了吗?”

“撕了我就得开张啊?那我多没面子。”陈薇轻哼一声,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比天安门城楼还高,“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封条贴上去容易,想让我这大门重新敞开,光靠撕两张纸可不行。不掉层皮,他们是别想把这尊‘神’给请回来。”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狡黠的小狐狸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行,你尽管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说完,这位高个子顾处长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陈薇一个人站在风中,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京市翻译社上演了一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空城计”。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院子大门紧闭,只有偶尔传出的几声狗叫证明里面还有活物。胡同里的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说这陈家丫头是不是被吓破了胆,不敢干了。

然而,真正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却是区工商局的那几位领导。

马德胜虽然被停职查办了,但这烂摊子还在啊!外贸局的电话一天八个,机械部的问责函更是直接拍在了局长的办公桌上。再加上那个意大利老外马塞洛,听说正嚷嚷着要向大使馆投诉京市的营商环境,说这里的官员阻碍国际技术交流。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顶得住?

于是,在第四天的上午,翻译社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被人敲响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区工商局新上任的王副局长,身后跟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干事,手里提着两网兜红富士苹果和两罐麦乳精——这在当下绝对算得上是重礼了。

“陈同志?陈老板?在家吗?”王副局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了,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自家刚满月的孙子。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不是陈薇,而是那个之前被吓得不轻的学生刘向东。小伙子如今腰杆也挺直了,虽然看见当官的还是有点怵,但想起老板的交代,硬是板着脸说道:“我们老板说了,她正在深刻反省,怕再次破坏生产,不敢见客。”

王副局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反省?破坏生产?这不是那天马德胜扣的屎盆子吗?这丫头是把这屎盆子镶了金边,又给端回来了啊!

“误会!都是误会啊!”王副局长赶紧把脚卡在门缝里,生怕门关上,“小同志,麻烦通报一声,我们是来送‘温暖’的,还有,关于翻译社复工的红头文件,我们也带来了!”

院子里,陈薇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优哉游哉地听着门口的动静。陆文舟、林夏还有其他几个员工都围在一旁,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老板,真不见啊?”林夏小声问道,“那是副局长哎,都提着东西上门了。”

陈薇吹了吹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急什么?晾一晾,去火。”

过了足足十分钟,直到门口的王副局长嗓子都快喊冒烟了,陈薇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行了,开门迎客。记住,咱们现在是受害者,表情都要给我凄惨一点,委屈一点,明白吗?”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点头,瞬间影帝附体。

王副局长终于进来了。一进院子,就看见陈薇正对着墙角的一堆废纸发呆,背影萧瑟,仿佛那不是废纸,而是她逝去的青春。

“哎哟,陈老板,可算见着您了!”王副局长把礼物往石桌上一放,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是代表局里来向您道歉的。马德胜那是害群之马,已经被严肃处理了!您的翻译社是咱们区的标杆,哪能关门呢?这不,营业执照我都亲自给您送回来了!”

说着,他双手奉上那张被马德胜强行收走的执照。

陈薇转过身,并没有伸手去接。她眼神清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局长,这执照上沾了灰,我怕脏了手。”

王副局长手一僵,尴尬地悬在半空:“这……我这就让人擦干净!”

“擦干净容易,但这心里的灰,可不好擦啊。”陈薇叹了口气,走到石桌旁坐下,“王局长,您也知道,我们这种个体户,就像是路边的野草,谁路过都能踩一脚。今天马德胜走了,明天要是再来个牛德胜、羊德胜怎么办?我这心脏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

王副局长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这丫头哪是心脏不好,她是胃口大啊!

“那……陈老板的意思是?”

陈薇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我要的不仅仅是恢复营业。我要彻底解决身份问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方案,拍在桌上:“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关于个体经营户挂靠集体所有制单位改革试点的申请书》。我要申请成为京市第一家‘个体挂靠集体’的试点单位。挂靠单位我都找好了,就是外贸局下属的技术服务公司。”

王副局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那就是“待业青年”混口饭吃的代名词,地位低得可怜。挂靠集体?那就是摇身一变,披上了“红马甲”,成了半个“公家人”!这在政策上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也绝对是个擦边球,更是个惊世骇俗的创举!

“这……这这这……”王副局长结巴了,“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陈薇淡淡地说道,“机械部的张工,还有外贸局的刘处长,都看过这份方案,他们觉得很有推广价值。王局长,这可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啊,如果这个试点在咱们区搞成了,那就是您的政绩。以后写进报告里,那可是‘敢为人先’的一笔。”

听到“政绩”二字,王副局长的眼睛亮了。他又听到机械部和外贸局的大名,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这就是典型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只不过陈薇给的这个甜枣,那是裹着糖霜的金疙瘩!

“行!既然上级部门都支持,那我们工商局绝对不能拖后腿!”王副局长一咬牙一跺脚,“这个试点,我批了!特事特办,三天……不,明天就把红头文件和铜牌给您送来!”

陈薇笑了,这一笑,如春风拂面,看得王副局长心里一松。

“不过……”陈薇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丝冷意,“还有个私事。”

王副局长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您说,您说。”

陈薇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陆文舟。老教授此时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是谁指着陆教授的鼻子,骂他是‘臭老九’,还要把他抓去游街的?”陈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

王副局长一愣,想起了那个跟着马德胜一起来闹事的锅炉厂厂长。那家伙为了推卸责任,可是把陆文舟往死里踩。

“是……红星锅炉厂的刘厂长。”

“让他来。”陈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就在这院子里,当着我所有员工的面,给陆教授鞠躬道歉。少一度都不行,必须九十度。”

王副局长面露难色:“这……刘厂长好歹也是个国营厂的领导,这让他脸往哪搁啊?”

“脸?”陈薇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陆教授翻译图纸救了他们厂的急,他反过来咬一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要脸?我的条件就这两个:第一,试点铜牌;第二,鞠躬道歉。缺一不可。王局长看着办吧。”

说完,陈薇直接起身送客。

这一招“请君入瓮”玩得太绝了。王副局长前脚刚走,后脚就去红星锅炉厂拍桌子了。是保全一个厂长的面子,还是保全整个局的乌纱帽,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第二天下午,翻译社的院子里热闹非凡。

不仅全体员工都在,连机械部和外贸局都派了代表过来“观摩”。

院子正中央,站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红星锅炉厂刘厂长。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他对面,陆文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虽然身形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刘厂长,请吧。”陈薇站在一旁,像个公正的裁判。

刘厂长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周围那一道道或是鄙视、或是戏谑的目光,最后目光落在了王副局长那张快要吃人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腰杆僵硬地弯了下去。

“陆工……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冤枉了您!请您原谅!”

这一躬,足足九十度。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陆文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掌握着他命运、肆意践踏他尊严的人,此刻正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向他低头。那一刻,积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阴霾,仿佛被一阵狂风瞬间吹散。

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多少年了?自从那场浩劫开始,他就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弯腰,习惯了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以为这辈子都要在泥泞里打滚,再也站不起来了。

可今天,有人硬是把他从泥里拽了出来,还帮他拍干净了身上的土,告诉所有人:这才是真正的专家,这才是值得尊敬的人!

“陆老,”陈薇走过去,递给他一块手帕,语气轻柔却坚定,“擦擦吧。这眼泪太金贵,别浪费在这种人面前。以后,只有别人求您的时候,没有您低头的时候。”

陆文舟接过手帕,颤颤巍巍地擦去泪水,然后看着陈薇,嘴角哆嗦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对着陈薇,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谢谢。”

这一声“老板”,叫得心甘情愿,叫得死心塌地。

陈薇赶紧扶住他,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哎哟陆老,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您这一鞠躬,我得少活十年。我还指望您帮我把翻译社做成世界五百强呢,您可得保重身体,别让我亏本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气氛瞬间从凝重变得轻松起来。

就在这时,王副局长捧着一块盖着红绸的牌匾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陈老板,道歉也道了,您看这……”

陈薇手一挥,红绸滑落。

金灿灿的铜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刻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京市个体经营体制改革试点单位:001号】**

这不仅仅是一块铜牌,这是一张护身符,更是一把尚方宝剑!

“挂上去!”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挂在大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这儿,不是什么草台班子,是正儿八经的‘国家试点’!”

鞭炮声在胡同里炸响,噼里啪啦的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这一天,对于京市的知识分子圈来说,无异于引爆了一颗核弹。

红星锅炉厂厂长给一个“臭老九”鞠躬道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大高校和研究所。那些平日里怀才不遇、在单位里受尽冷眼的技术大牛们,第一次听说竟然有个个体户老板,能为了员工的尊严,硬刚国营厂长,甚至逼得工商局特批试点!

“这陈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个年轻姑娘,手段了得啊!”

“不仅给钱大方,关键是护犊子!跟着这样的老板,心里踏实!”

暗流涌动中,无数双渴望尊重、渴望施展才华的眼睛,开始悄悄投向了这个位于二进四合院里的小小翻译社。

陈薇站在挂着新铜牌的大门口,看着围观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知道,这第一块“私营试点”的铜牌,仅仅是个开始。

“老板,”林夏凑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那块铜牌,“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发财?”陈薇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格局小了。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抢人。把这京城里最聪明的大脑,统统抢到咱们碗里来!”

“那……咱们接下来干嘛?”

陈薇嚼着奶糖,含糊不清却又霸气十足地说道:“去买几套最好的西装。过两天,咱们要去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大牛们,表演一出真正的‘三顾茅庐’。不过这次,咱们不带诸葛亮,带支票!”

林夏:“……”

老板,您这画风转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刚才还是悲情励志剧,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霸道总裁文了?

不过,看着陈薇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林夏觉得,这出戏,肯定比电影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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