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锅炉房里走出的扫地僧与被修正的意方图纸

西装革履的意大利人把会议桌拍得震天响,那架势不像是在谈技术引进,倒像是在罗马斗兽场里跟狮子搏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首的意方总工程师安东尼奥,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气得都要飞起来了,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直奔中方代表团的脑门,“这是菲亚特最先进的液压传动系统!是艺术品!你们竟然质疑艺术品会因为一点点‘寒冷’就罢工?上帝啊,你们是在侮辱我的职业操守,还是在侮辱牛顿定律?”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像刚拌好的水泥。

机械部的几位老专家面面相觑,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反驳却又被对方那一连串叽里呱啦的专业术语砸得晕头转向。旁边负责翻译的小伙子急得满头大汗,翻字典的手速快得能擦出火星子,嘴里却只能蹦出几个破碎的单词:“额……他说……艺术……牛顿……”

这哪是谈判,简直就是单方面屠杀。

坐在角落里的陈薇,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优哉游哉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她这副“看大戏”的模样,跟周围如丧考妣的气氛格格不入,活像是个误入国际会议现场的胡同串子。

“陈老板,”旁边一位陪同的年轻干事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您快想想办法啊!这帮意大利人太嚣张了,非说咱们提出的‘低温冷启动’是无理取闹,要是这合同签不下来,咱们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陈薇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眼神却飘向了坐在她身侧的那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黑框眼镜。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只有半截的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那专注劲儿,仿佛周围的喧嚣都跟他隔着一个次元。

这人正是前两天刚被陈薇从红星锅炉厂“抢”回来的陆文舟。

当时陈薇把这位在那儿烧了五年锅炉的顶级专家请回翻译社时,周围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散财童子。花重金养个只会烧锅炉的怪老头?这陈老板怕不是钱多烧得慌,想积德行善?

“急什么,”陈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那个年轻干事,“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咱们的‘扫地僧’还没蓄满怒气值呢。”

年轻干事看着手里的瓜子,整个人都裂开了。

就在这时,安东尼奥似乎骂累了,他轻蔑地环视一周,用一种恩赐般的语气说道:“既然你们没有懂行的人,那就照着图纸签收吧。这可是德国原版的底子,你们中国人,哪怕再学一百年,也看不懂这里面的奥妙!”

翻译磕磕绊绊地把这话翻出来,全场死寂。这不仅仅是傲慢,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把中国技术人员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又踩,还顺便吐了口痰。

“德国原版?”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被当作空气的干瘦老头,缓缓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摇摇欲坠的眼镜,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鬼画符的烟盒纸。

安东尼奥皱起眉头,用蹩脚的中文问:“你是谁?清洁工?”

陆文舟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陈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就像是蒙尘多年的宝剑突然出鞘:“丫头,那本《液压传动热力学导论》,是慕尼黑工业大学72年的内部教材吧?”

陈薇笑眯眯地点头:“您老眼光毒,正是。”

“那就对了。”陆文舟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是重新找回了属于他的战场。他拿着那张烟盒纸,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向会议桌。

所过之处,中方人员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一条道。虽然不知道这老头要干嘛,但他身上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压迫感,让人不敢造次。

陆文舟走到安东尼奥面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往桌上一拍。

“啪!”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这是什么?垃圾?”安东尼奥一脸嫌弃。

陆文舟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直接在那张被意方视若珍宝的巨幅蓝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你干什么!这是破坏公物!”安东尼奥尖叫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下一秒,一串流利得如同机关枪扫射般的德语,从这个干瘪老头的嘴里喷薄而出!

那发音之标准,语调之铿锵,简直比德国人还德国人!带着一股子严谨、冷硬、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瞬间把安东尼奥那带着披萨味的意大利口音秒成了渣渣。

刚才还满头大汗的翻译小伙子直接听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陈薇适时地充当起了“同声传译”,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声音清脆:“陆老说,根据流体力学伯努利方程的修正项,你们在液压回流管的设计上,直接套用了中欧温带气候的数据。但在我国东北地区,冬季气温最低可达零下四十度。”

陆文舟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游走,列出一串串复杂的公式。

陈薇继续翻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在这种极端低温下,液压油的粘度会呈指数级上升。按照你们的设计,回流管的管径少了1.5毫米。这1.5毫米在意大利不算什么,但在黑龙江,它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陆文舟停下笔,冷冷地看着安东尼奥,用德语吐出最后一句总结。

陈薇笑得更灿烂了:“陆老说,只要机器一启动,热胀冷缩加上油压激增,十分钟内,这根管子就会像你们意大利的通心粉一样——‘砰’的一声,炸个稀巴烂。”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安东尼奥脸上的傲慢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他死死盯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额头上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慌乱地掏出计算器,手指颤抖着开始验算。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的按键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每一次按键都像是敲在中方代表们的心口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安东尼奥的手停住了。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和陆文舟在烟盒纸上写下的结果,分毫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安东尼奥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这不仅仅是一个数据错误,这是设计理念上的重大疏漏!如果这套设备真的运到中国北方爆炸了,那菲亚特的声誉,甚至他安东尼奥的职业生涯,都将彻底完蛋。

而拯救了他的,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是个烧锅炉的中国老头?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礼帽。

刚才那副斗鸡般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毕恭毕敬地对着陆文舟深深鞠了一躬,弯腰幅度之大,脑袋差点磕到桌子上。

“Maestro...”安东尼奥声音颤抖,用上了意大利语中最尊贵的敬称,“这是真正的大师!您的计算……完美无缺。是我……是我傲慢了。”

哗——!

会议室里瞬间炸锅了!

中方代表团的专家们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洋鬼子,这就跪了?

“卧槽,这老陆神了啊!”

“什么老陆,那是陆工!不,陆大师!”

“刚才谁说陈老板人傻钱多来着?这特么哪是养闲人,这是请了尊真佛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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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干事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他呆呆地看着陆文舟,感觉这老头那身破旧的中山装都在发光,简直比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身披袈裟的扫地僧还要耀眼。

陆文舟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把铅笔头往兜里一揣,重新端起那个旧茶缸,佝偻着背,默默地退回了角落。

深藏功与名。

如果不是安东尼奥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起来,大家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幕是集体幻觉。

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站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还在发愣的中方领导:“王处长,既然误会解除了,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这套设备的‘环境适应性改造费’了?毕竟,这可是咱们陆工通宵熬夜,用脑细胞换来的技术支持,您说是吧?”

王处长如梦初醒,看着陈薇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背脊一阵发凉。

这丫头,太狠了!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猪盘”啊!先示敌以弱,再关门放狗……哦不,放大师,最后坐地起价!

但看着那个还在不停擦汗的意大利总工,王处长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真特么爽!

憋屈了这么多天,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谈!必须谈!”王处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陈老板,这次你们立了大功!所有的技术咨询费,按照最高标准走!另外,我个人提议,给陆老申请部里的特殊津贴!”

角落里,陆文舟捧着茶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特殊津贴?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他在锅炉房的煤灰里埋了五年,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临老了,还能被人尊一声“大师”。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位年轻的女老板身上。

陈薇正侧着头,跟那个意大利人谈笑风生,阳光洒在她脸上,明媚得有些刺眼。她似乎察觉到了陆文舟的目光,转过头来,俏皮地眨了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

陆文舟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喝了口茶,掩饰住眼角的湿润。

这茶,真香啊。

……

会议结束后,陈薇的翻译社彻底在京城圈子里炸了。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觉得陈薇只是个“暴发户”的技术大牛们,在听到“锅炉房老陆怒怼意大利总工”的传奇故事后,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那可是陆文舟啊!当年留德的高材生,后来因为成分问题被打入冷宫。居然被陈薇挖出来了?还给了这么大的舞台?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陈老板不仅有钱,更有眼光!更重要的是,她真敢用人,真能护犊子!

当天晚上,翻译社那扇刚刚修好的朱红大门,差点被前来毛遂自荐的人给挤破了。

“老板,咱们这回是真发了!”林夏一边数着收到的简历,一边笑得合不拢嘴,“您看这个,原来是搞雷达的;这个,以前是翻译俄文导弹手册的……乖乖,这都是些什么神仙啊!”

陈薇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才哪到哪,”她轻笑道,“林夏,记住我说的话,咱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翻译社。咱们要做的,是这座城市,不,是这个时代的大脑中枢。”

林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觉得老板这话有点中二,但看着那堆简历,她觉得,跟着陈薇混,哪怕是去要饭,估计都能要成丐帮帮主。

“对了老板,”林夏突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个意大利人临走前,非要送您一盒雪茄,说是对‘伯乐’的敬意。我给您放桌上了。”

陈薇瞥了一眼那盒包装精美的古巴雪茄,随手拿起来扔给林夏:“拿去给陆老。告诉他,以后这种洋玩意儿管够。让他把那用了十年的烟斗换换,咱们现在是国际化大公司了,要注意形象。”

“好嘞!”

林夏抱着雪茄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陈薇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突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这个点儿,会有谁打电话来?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听说,你今天上演了一出‘扫地僧’的大戏?连机械部的老王都打电话来跟我夸你,说你是个‘女诸葛’。”

是顾宴清。

陈薇心头一跳,随即换上一副懒洋洋的腔调:“顾处长消息挺灵通啊。怎么,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送锦旗的?”

“都不是。”顾宴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我是来提醒你,你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漂亮,风头太盛。有些人,恐怕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陈薇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就让他们站着。站累了,自然就学会跪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行,既然你有这底气,那我就放心了。不过……”顾宴清话锋一转,“明天有个饭局,你得来。”

“鸿门宴?”

“差不多。”顾宴清淡淡道,“用意大利人的话来说,这叫‘最后的晚餐’。不过,谁是犹大,谁是耶稣,还说不定呢。”

陈薇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平静的日子刚过了没两天,又要起风了啊。

不过,她喜欢。

“几点?在哪?”

“明晚六点,老莫。”

挂断电话,陈薇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莫?莫斯科餐厅?

那可是这个年代京城最顶级的社交场,也是无数名利场故事的发生地。

看来,这把火,烧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旺。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我有伞,还有……”

她看了一眼门外正在和林夏试抽雪茄、被呛得咳嗽连连却满脸通红大笑的陆文舟。

“……还有一群身怀绝技的老神仙。”

这七零年代的江湖,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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