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庆功宴上的茅台与隔壁院子的房契

西直门外大街,展览馆西侧。

傍晚六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醉人的鸭蛋青色,夕阳的余晖还没完全散去,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橘子酱,黏糊糊地抹在天边。

此时此刻,京市最负盛名的“老莫”——莫斯科餐厅巨大的旋转门前,正停着三辆锃光瓦亮的黑色轿车。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国家的元首微服私访来了,引得路过的骑车人纷纷捏闸驻足,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差点造成京市早期的交通拥堵。

陈薇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那条让孙桂英眼红了半个月的真丝丝巾,踩着小皮鞋,气定神闲地站在台阶上。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进去吃顿饭,还得先学会怎么拿刀叉的地方?”

站在她身后的陆文舟拽了拽自己略显紧绷的中山装领口,一脸的刘姥姥进大观园既视感,压低声音嘟囔道:“乖乖,这门脸儿比咱们外贸局的大门还气派。我刚才看见门口那服务员,鼻孔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把背挺直了。”陈薇笑着回头,顺手帮旁边紧张得同手同脚的学生刘向东整了整衣领,“今天咱们是来花钱的大爷,不是来讨饭的叫花子。记住,待会儿进去,不管看见什么,都得是一副‘这玩意儿我家天天吃’的表情,明白吗?”

刘向东咽了口唾沫,悲壮地点点头:“明白了,薇姐!就像……就像我在宿舍啃窝窝头那样自然!”

“……倒也不必那么视死如归。”

顾宴清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活宝,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站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门口,竟然比那两根巨大的俄式立柱还要抢眼。

“走吧,我的大功臣们。”顾宴清绅士地推开旋转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意大利那边的汇款单已经到了,现在的你,确实有资格在京市横着走。”

餐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梦幻般的光芒,挑高七米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俄罗斯风情画。空气中弥漫着奶油、烤肉和一种名为“昂贵”的特殊香气。

这顿饭,陈薇是下了血本的。

除了翻译社的核心成员,还有外贸局帮忙跑腿的几个干事,再加上顾宴清这尊大佛,整整凑了两大桌。

菜流水价地端上来。罐焖牛肉、奶油烤鱼、红菜汤、首都沙拉……当然,还有那个年代身份的象征——整瓶整瓶的茅台酒,以及特供的格鲁吉亚红酒。

“来!让我们敬薇姐一杯!”

陆文舟这会儿已经喝嗨了,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拘谨。他举着高脚杯,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梁上,豪情万丈地吼道:“要是没有薇姐,咱们现在还在啃那些生涩的说明书呢!哪能把意大利人忽悠……不是,说服得一愣一愣的!”

“对!敬薇姐!”

一群年轻人纷纷起立,眼里的崇拜简直能溢出来。在他们心里,陈薇已经不是人了,那是神,是带着他们从贫困线直接奔向小康大道的财神奶奶!

陈薇笑着端起酒杯。

然而,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触碰到那醇香液体的一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过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轻轻巧巧地截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全场瞬间安静,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顾宴清手里捏着那只原本属于陈薇的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莫名胆寒的微笑。

“她明天还有个重要的会,脑子得清醒。”顾宴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杯酒,我替她喝。”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得一塌糊涂。

喉结滚动的瞬间,陈薇明显听到了旁边林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有几个女学生压抑的低呼。

这哪里是挡酒啊,这分明是在宣示主权!

陈薇挑了挑眉,看着顾宴清把空酒杯放下,似笑非笑地低声道:“顾科长,这可是53度的茅台,不是白开水。您这英雄救美的成本,是不是有点高?”

顾宴清侧过头,借着帮她拿餐巾的动作,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怎么,心疼酒,还是心疼人?”

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稳如老狗,甚至还淡定地切了一块奶油烤杂拌送进嘴里:“心疼钱。这一瓶酒,顶普通工人俩月工资呢。”

顾宴清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空气传导过来,带着一丝微醺的磁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正热烈时,陈薇放下了手里的银质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玻璃杯,用勺子轻轻敲了三下。

“叮、叮、叮。”

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所有人立刻停下筷子,齐刷刷地看向她。大家都有种预感,每当薇姐露出这种“慈祥”的笑容时,通常都要搞个大新闻。

“趁着大家都在,宣布个小事。”

陈薇语气轻松,就像在说“我刚才出门买了两斤大葱”一样随意。

“咱们翻译社现在的地盘太小了,稍微来两个客户就转不开身。而且,既然要搞世界级的翻译中心,门面总不能太寒酸。”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随手往桌上一扔。

文件袋滑过洁白的桌布,停在陆文舟面前。

“所以,我刚才来的路上,顺手把隔壁那个院子买下来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正在拉手风琴的俄罗斯乐师似乎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琴声稍微跑了个调。

陆文舟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刚刚盖上鲜红印章的房契,以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隔……隔壁?”陆文舟结结巴巴地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薇姐,你说的隔壁,该不会是……那个原来住着前清贝勒爷的三进大杂院吧?!”

那可是整整一千多平米的大宅门啊!虽然现在住了好几户人家,破败了不少,但那地段、那规制,可是实打实的皇族遗产!

“对,就是那个。”陈薇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原来的住户我都谈妥了,每个人给了一笔安家费,这周内全部搬走。以后,那里就是咱们的新办公区。”

“噗——”

正在喝汤的林夏一口红菜汤喷了出来,还好反应快,转头喷在了地上。

“薇……薇姐……”林夏顾不上擦嘴,一脸惊恐地看着陈薇,“那得多少钱啊?咱们这次的佣金虽然多,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吧?”

陈薇勾唇一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资本家”的光芒:“钱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赚。再说了,这不叫花钱,这叫资产配置。以后你们就懂了,这几张纸,比咱们印出来的所有翻译稿加起来都值钱。”

顾宴清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杯,看着陈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女人,不仅胆子大,眼光更是毒得吓人。

在这个大部分人还在为拥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而沾沾自喜的年代,她已经开始圈地了。

……

与此同时,胡同里的公共水池旁。

冬天的自来水冰得刺骨,孙桂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铝盆,里面泡着几颗蔫了吧唧的大白菜。她的手冻得通红,像两根胡萝卜,心里更是憋着一肚子火。

最近单位里风言风语不少,都说她孙桂英快不行了,连个刚来的小丫头片子都斗不过。今天下班,她特意绕路去看了眼翻译社,结果发现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有。

“哼,指不定是生意黄了,卷铺盖跑路了。”孙桂英恶毒地想着,用力搓了一把手里的白菜叶子,仿佛那是陈薇的脸。

就在这时,住在胡同口的张大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煤球炉子。

“哎哟,桂英啊!你咋还有心思在这儿洗菜呢!”张大妈一脸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儿!”

孙桂英眼皮都没抬:“能有啥大事?美国总统来咱胡同串门了?”

“比那个还大!”张大妈把煤球炉子往地上一放,凑到孙桂英耳朵边,神秘兮兮地说,“刚才我看见那个陈薇,坐着大轿车回来的!还没进门呢,就听见跟在后面的那个小伙子在那儿嚷嚷,说陈薇把咱们隔壁那个贝勒爷的大院子给买下来了!”

“哐当!”

孙桂英手里的铝盆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盆里的水溅了一地,打湿了她的棉裤脚,几片黄叶子凄惨地贴在她的布鞋面上。

“你……你说啥?”孙桂英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尖锐又颤抖,“买……买下来了?那个三进的大院子?那一千多平的地方?”

“可不是嘛!”张大妈啧啧感叹,脸上带着一种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神情,“听说花了好几万呢!好几万啊!我的个乖乖,那就是把我这一百多斤肉按猪肉价卖了,也凑不够个零头啊!说是要把那里打通了,当什么……办公室!”

孙桂英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穿过灰暗的胡同,看向不远处陈薇家门口。

那里虽然现在没人,但仿佛还能看见那辆并不存在的红旗轿车散发出的耀眼光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盆洗了一半的烂白菜,又想了想张大妈嘴里的“几万块”。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以前她嫉妒陈薇,是因为觉得陈薇只是比她年轻点、漂亮点、运气好点。她总觉得只要自己使点绊子,利用一下手里的那点小权力,就能把这个小丫头压下去。

可现在……

人家直接买了一座王府当办公室!

这已经不是一个段位的较量了。这就好比她还在琢磨怎么用弹弓打鸟,人家已经开着坦克把森林给平推了。

孙桂英张了张嘴,想骂两句“资本主义尾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叹息。

她哆嗦着手捡起地上的铝盆,突然觉得,这冬天的风,怎么就这么冷呢,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

……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了树梢。

老莫的庆功宴散场后,陈薇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顾宴清来到了刚买下的那座三进院。

大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铜环上也生了绿锈,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威严气派。

推开沉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光。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海棠树,虽然是冬天,枝丫光秃秃的,但那虬结的树干依然透着一股子苍劲的生命力。

陈薇踩着高跟鞋,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里以后要推倒。”她指着东边的厢房,语气里充满了规划蓝图的兴奋,“我要把这一排全部改成落地的玻璃窗,做成开放式的办公区。中间这里搞个喷泉,还得弄个咖啡角,专门给员工提神用。”

顾宴清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听着。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西边那个跨院,留给你做私人会客室。”陈薇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顾科长,这个贿赂够不够分量?以后咱们谈几个亿的大生意,就在这儿谈。”

顾宴清挑眉,迈步走到她身边,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几个亿?”他低笑,“陈老板的口气是越来越大了。不过……”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古老而破败的院落,仿佛透过这些残垣断壁,看到了未来那个即将崛起的商业帝国。

“不过,我信。”

顾宴清转头,目光深深地锁住陈薇的脸。

“只要是你说的,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信你能补上。”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咱们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呢。”她深吸了一口冬夜里清冷的空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既然我有伞,还有你这个……嗯,老神仙,那咱们就好好在这个时代,演一出大戏。”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但陈薇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她知道,属于她的春天,属于这个国家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种下第一颗金苹果。

“走吧,送我回家。”陈薇紧了紧大衣领口,“明天还得早起去接收地盘呢。那帮老住户虽然拿了钱,但难保不会有几个像孙桂英那样的极品想顺走我的门板。”

顾宴清失笑,自然地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放心,有我在,别说门板,连颗钉子他们都带不走。”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那棵沉默的老海棠树,静静地守望着这座即将焕发新生的庭院,也守望着一段传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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