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北京饭店的闭门羹与一句地道的粤语

北京饭店那两扇金灿灿的大旋转门,在七九年的冬天,转的可不仅仅是人,那是身份,是地位,是把“凡人”和“神仙”隔开的结界。

今儿个这结界里头,可是热闹得紧。

金城集团的考察团到了。这帮从香港飞来的“财神爷”,那是走路带风,墨镜遮面,一个个西装革履得像是刚从电影海报上给抠下来的。为首的那位少东家霍明轩,头发梳得那是苍蝇上去都得劈叉,手里晃荡着一根雪茄,虽然没点着,但那范儿得拿捏住。

负责接待的,自然是我们在外贸局里走路鼻孔朝天的林婉如林大翻译。

为了今儿这排场,林婉如可是下了血本。头发烫了个时髦的“招手停”,身上那件呢子大衣熨得比刀片还直,站在宴会厅门口,跟个守门的石狮子似的——只不过是只喷了半瓶花露水的洋气狮子。

她身后站着一排从外语学院调来的尖子生,一个个手里攥着笔记本,紧张得跟要去炸碉堡似的。林婉如早就给他们训过话了:“都给我精神点!这可是外宾!展现咱们大国风范的时候到了!谁要是掉链子,我就让他回学校去扫厕所!”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个只会捣乱的瘦骨头。

这帮香港客人的普通话,那叫一个“烫嘴”。

“雷好啊,林小姐,呢个project嘅那个budget呢,我想我们要再倾倾……”

这哪是普通话啊?这简直就是把广东话、英语和蹩脚的普通话扔进搅拌机里打碎了,再撒上一把胡椒粉喷出来的。

林婉如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僵了一半。她那引以为傲的“牛津腔”英语,在这帮说着“港式英语”的大佬面前,就像是拿着教科书去跟菜市场大妈砍价——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Excuse me?” 林婉如努力维持着优雅,“Could you please repeat that in standard English?”

霍明轩皱了皱眉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却带着几分不耐烦:“林小姐,我讲嘅系效率,Time is money,你明唔明啊?”

林婉如身后的几个学生已经开始冒冷汗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了洞,愣是一个字没记下来。

就在这宴会厅里气氛尴尬得快要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旋转门外,一辆二八大杠极其嚣张地停在了台阶下。

陈薇裹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手里提着个看着就挺沉的牛皮纸档案袋。她没收到邀请函,也没想进去蹭吃蹭喝,纯粹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顾宴清那只老狐狸,昨晚特意打电话来,说是有一份关于京市几块老地皮的历史资料落在了家里,今儿谈判桌上急用,让她务必送来。

陈薇叹了口气,心想这顾狐狸肯定是故意的。这哪是送资料啊,这是让她来送“弹药”的。

她刚走到宴会厅门口,还没来得及跟门口的迎宾小哥打招呼,一道尖锐的声音就刺破了空气,直冲耳膜。

“陈薇?你怎么在这儿?”

林婉如就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猫,瞬间从尴尬的谈判桌旁瞬移到了门口。她上下打量着陈薇,眼神里那股子嫌弃,浓得都能刮下来二两猪油。

“林翻译,忙着呢?”陈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我来找顾宴清,送点东西。”

“送东西?”林婉如冷笑一声,抱着双臂挡在门口,那架势,仿佛身后护着的不是宴会厅,而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陈薇,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北京饭店!接待外宾的最高规格场合!你穿成这样,提着个破袋子,知道的说是送资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收破烂的呢!”

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大衣,挺暖和的啊,哪里破了?

“林翻译,这大冬天的,穿暖和点不犯法吧?”陈薇也不恼,依旧笑得一脸无害,“再说了,我是来送公文的,又不是来选美的。倒是林翻译你,穿这么少,小心老寒腿。”

“你!”林婉如气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少跟我贫嘴!这里没有你的事,赶紧走!要是冲撞了贵客,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说着,林婉如转头就冲旁边的保安喊道:“保安!保安呢!怎么什么人都往里放?赶紧把这人给我轰出去!要是惊扰了霍先生,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保安面面相觑,有点为难。陈薇虽然穿得朴素,但那气质淡定得很,不像是个闹事的。可林婉如又是这次接待的负责人,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就在保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时候,宴会厅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杯子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那个霍家少东家暴躁的声音:“我都讲咗几次啦!我要鸳鸯!鸳鸯啊!唔系咖啡,亦都唔系茶!系鸳鸯!你哋到底有冇听明啊?”

服务员小张站在一旁,脸都白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茶和一杯咖啡,急得快哭了:“霍先生,您……您是要看鸳鸯?这……这大冬天的,北海公园里的鸳鸯都冬眠了啊!再说,咱们饭店也不兴把那玩意儿端上桌啊!”

霍明轩气得直拍桌子:“痴线!边个要食雀仔啊!我要饮嘢啊!饮嘢!”

林婉如一听这动静,顾不上跟陈薇纠缠,赶紧转身跑回去救场。

“霍先生,霍先生您息怒!”林婉如冲过去,一脸赔笑,“是不是茶水不合口味?我们这里有最好的龙井,还有现磨的巴西咖啡……”

“No! No! No!” 霍明轩烦躁地摆手,“我要Mix!Mix together!懂唔懂?”

林婉如愣住了。把茶和咖啡混在一起?这不是糟蹋东西吗?这英国人喝茶加奶,美国人喝咖啡加糖,没听说过茶加咖啡的啊?难道是香港那边流行的什么黑暗料理?

“霍先生,”林婉如硬着头皮解释,“从营养学的角度来看,茶多酚和咖啡因混合在一起,可能对胃部造成……”

“我不管什么多酚少酚!”霍明轩彻底爆发了,站起身就要走,“连杯嘢饮都搞唔掂,仲谈什么大生意?没诚意!完全没诚意!”

眼看着这位财神爷就要甩手走人,外贸局的几个领导急得直冒汗,顾宴清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却穿过人群,看向了门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用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粤语,轻飘飘地传了进来。

“七成锡兰红茶,三成浓缩咖啡,撞入黑白淡奶,要滑,要香,要回甘。霍少爷,京城虽然没得大排档,但这一口‘鸳鸯’的讲究,我们还是懂的。”

这话一出,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霍明轩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只见陈薇推开挡路的林婉如,大步走了进来。她一边走,一边解开厚重的军大衣扣子,露出里面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清爽。

她走到霍明轩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自信,三分调侃,还有四分那是“老乡见老乡”的亲切。

“你识讲白话?”霍明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刚才的暴躁瞬间烟消云散。

“不但识讲,仲识饮。”陈薇挑了挑眉,指了指服务员手里的托盘,“其实霍少爷要的也不难。小张同志,麻烦你去后厨,找个拉茶的袋子——要是没有,用干净的纱布也行。把红茶多煮一会儿,煮出涩味,再兑上那杯咖啡,最后加奶。记得,奶要先倒进杯底,茶要高冲下去,撞出奶泡来,那才叫地道。”

陈薇这一连串的指令,说得行云流水,专业得像是在茶餐厅干了十年的老师傅。

小张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向顾宴清。顾宴清微微点了点头,小张这才如蒙大赦,抱着托盘飞奔向后厨。

霍明轩看着陈薇,眼神里的欣赏那是藏都藏不住。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语气那叫一个热情:“靓女,坐!快坐!真系估唔到,喺北京都能遇到个懂行的!”

陈薇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顺手把那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拍,推到顾宴清面前:“顾科长,你要的‘弹药’到了。”

顾宴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接过档案袋:“辛苦了。”

此时此刻,被晾在一边的林婉如,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红一阵白一阵的,跟开了染坊似的。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像是个多余的背景板,还是那种画风不符被强行抠图上去的。

“这……这不合规矩!”林婉如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是外人,怎么能随便入席?霍先生,她就是一个书店的营业员……”

“营业员?”霍明轩打断了林婉如的话,一脸的不屑,“林小姐,英雄莫问出处。刚才我同你讲了半天,你都不明我想饮咩。这位小姐一来就搞掂。这就叫能力!这就叫专业!我看她比你更适合做翻译!”

这一巴掌,打得那是无声胜有声,林婉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引以为傲的学历、身份、地位,在这一刻,被陈薇那一两句“大排档黑话”击得粉碎。

陈薇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林婉如,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林翻译,别站着了,怪累的。要不您去后厨帮着催催那杯鸳鸯?毕竟,外宾的感受第一嘛。”

这哪是给台阶下啊,这分明是让人去端盘子!

林婉如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她狠狠地瞪了陈薇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出了宴会厅,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狼狈。

看着林婉如落荒而逃,陈薇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夏天喝了冰镇北冰洋还舒坦。

“靓女,怎么称呼?”霍明轩饶有兴致地看着陈薇。

“陈薇。”陈薇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新华书店,陈薇。”

“好!陈小姐,这一杯鸳鸯的情分,我霍某人记下了。”霍明轩握住陈薇的手晃了晃,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你刚才拿出来的资料,好像很有意思。不介意的话,我们也一起聊聊?”

陈薇还没说话,旁边的顾宴清就先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霍先生,鸳鸯好喝,但这块地皮的故事,恐怕比鸳鸯更有味道。陈薇同志不仅懂茶,对这京城的每一寸土,那也是了如指掌。”

霍明轩眼睛一亮:“哦?愿闻其详!”

陈薇看了一眼顾宴清,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这一局,林婉如输得底裤都不剩。而陈薇,仅仅用了一句地道的粤语,和一杯还没端上来的奶茶,就硬生生地撬开了这扇看似紧闭的大门。

宴会厅外,寒风凛冽。林婉如站在台阶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笑声,只觉得这个冬天,真他娘的冷啊。

她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那个被她视为“野路子”的姑娘,正坐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谈判桌旁,用一种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点蚕食着本该属于她的舞台。

而此时的陈薇,正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用流利的英语夹杂着恰到好处的粤语俚语,把那位霍少爷忽悠……哦不,是说服得频频点头。

“霍生,这块地,旺丁又旺财,风水宝地嚟嘅。就像这杯鸳鸯,苦中带甜,回味无穷啊。”

霍明轩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句‘旺丁旺财’,这个项目,我看行!”

顾宴清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陈薇的脚尖。陈薇不动声色地收回脚,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专业的微笑,心里却在想:二哥那两只烤鸭,今晚怕是不够吃了,得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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