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深夜的吉普车与最后一道押题

吉普车的远光灯像两把利剑,劈开了省教育厅印刷厂门口那仿佛凝固的夜色。

刚才还愁云惨淡的厂大院,此刻洋溢着一种过年的喜庆劲儿。尤其是省教育厅的王厅长,那张原本严肃得像黑板一样的脸,此刻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他紧紧握着陈薇的手,上下摇晃的频率快得简直能把陈薇的胳膊晃脱臼,活像是在摇一口不出水的压水井。

“小陈同志!不,陈薇同志!你可是咱们省的大功臣啊!”王厅长激动得嗓门都劈了叉,唾沫星子在路灯下飞舞,“要不是你这一手绝活,咱们省几百万考生的卷子就要开天窗了!这可是天大的政治事故!你挽救了咱们厅,也挽救了我这把老骨头啊!”

陈薇脸上挂着得体而谦逊的微笑,一边不动声色地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铁钳”里抽出来,一边用那种标准的播音腔说道:“王厅长言重了,为人民服务,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顾局长也是跑前跑后,还有各位技术员师傅……”

周围那几个之前还用鼻孔看人的老技术员,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腰带里。听听,这就叫格局!人家不但技术碾压你,做人还这么滴水不漏,这让这帮老脸往哪儿搁?

王厅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别谦虚!我都看在眼里!小陈啊,以后在省城,只要不违反原则,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我王某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教育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还是算数的!”

这句话一出,周围空气都安静了三秒。

在这个年代,一个厅级干部的“人情”,那含金量简直比后世的比特币还要硬。周围那些个处长、科长看着陈薇的眼神都变了——这哪里是个修机器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行走的“关系户”啊!

陈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微微点头:“那就先谢谢王厅长了。”

这种宠辱不惊的态度,让王厅长心里的评价又拔高了三个台阶。这姑娘,是个做大事的料!

终于,在一片依依惜别的目光中(主要是王厅长舍不得放走这个活宝贝),陈薇钻进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顾宴清坐在驾驶座上,修长的手指搭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坐稳了。”顾宴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吉普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把还在挥手的王厅长甩在了尾气里。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两旁的梧桐树影飞快地向后倒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顾宴清身上那种清冽的肥皂香。

“怎么不说话?”顾宴清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上扬,“还在算那三倍工资能买几斤猪肉?”

陈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放松下来。她斜睨了顾宴清一眼,没好气地说:“顾大局长,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三倍工资哎!再加上刚才王厅长那个人情,这一晚上的收益率,简直比抢银行还高——当然,我这是合法劳动所得。”

顾宴清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震得陈薇耳朵有点酥。

“你啊……”顾宴清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刚才在那帮老狐狸面前装得跟个老干部似的,这会儿倒是露原形了?全省都要把你供起来了,你还惦记那五毛钱的全勤奖,现在又惦记猪肉,真是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是个什么?”陈薇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把小钩子。

顾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是个迷人的财迷。”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多谢夸奖。在这个年代,财迷可是褒义词,说明我思想进步,懂得为国家经济建设做贡献。”

顾宴清无奈地摇摇头,眼里的笑意却像是要溢出来。他看着此时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勃勃生机的陈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以前他欣赏她,是因为她的才华,她的聪明,还有那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清醒。但今晚,看着她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站在巨大的机器面前指挥若定,那种自信的光芒,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把这个姑娘藏起来,只让自己一个人看的冲动。

这种念头很危险,但……很诱人。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层薄薄的糖纸,包裹着两颗正在靠近的心。

“累吗?”顾宴清忽然问,声音放得很轻。

“还行。”陈薇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就是脑子有点兴奋,停不下来。”

“回去好好睡一觉。”顾宴清腾出一只手,想去揉揉她的头,但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了换挡杆上,“明天……明天我去接你上班。”

“别!”陈薇瞬间清醒,连忙摆手,“您那辆二八大杠太招摇了,再加上您这张招蜂引蝶的脸,我还想多活两年,不想被全单位的女同志用眼光杀死。”

顾宴清挑了挑眉:“我有那么可怕?”

“您是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陈薇翻了个白眼,“还是低调点好,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顾宴清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稳了些。

吉普车停在大杂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此时的大杂院静得像个鬼屋,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陈薇轻手轻脚地跳下车,冲顾宴清挥了挥手:“回见,顾司机。”

顾宴清看着她像个灵活的小耗子一样钻进院门,直到背影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他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姑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薇回到家,并没有像顾宴清嘱咐的那样倒头就睡。相反,她此时的精神亢奋得像刚喝了两斤浓缩咖啡。

她轻手轻脚地摸进里屋,看着两张床上呼噜声震天响的两个哥哥,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大哥,二哥,起床了!”

陈薇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穿透力堪比防空警报。

陈志刚睡得正香,梦里正啃着大猪蹄子,忽然被人推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一脸惊恐:“咋了?地震了?还是着火了?”

另一张床上的陈志毅更是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顺手抄起枕头下的鸡毛掸子,闭着眼睛吼:“谁?谁敢偷我家煤球?老子废了他!”

陈薇啪的一声拉开电灯绳。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小屋,两个大男人眯着眼睛,适应了好半天,才看清站在床前、一脸严肃的妹妹。

“薇薇?”陈志刚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才三点半啊!你要干啥?饿了吗?哥给你煮面去?”

陈志毅也把鸡毛掸子扔一边,打了个哈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孙桂英那个老娘们又来找茬了呢。妹啊,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练什么气功啊?”

陈薇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两人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皱巴巴的政治复习资料和几张草稿纸。

“别废话,赶紧清醒清醒。”陈薇一脸严肃,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重要情报。”

“啥情报?”陈志毅一听这个就不困了,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美国鬼子打过来了?还是外贸局发肉票了?”

陈薇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资料往床上一拍:“比那个还重要!关于这次高考的!”

两个哥哥瞬间坐直了身体。虽然他们对高考心里没底,但对妹妹那是绝对的盲目崇拜。妹妹说重要,那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听着。

“我今晚……做梦了。”陈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梦见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给了我几道题。”

陈志刚:“……”陈志毅:“……”

这理由要是换个人说,陈志毅能把大耳刮子扇过去,但这可是自家妹子说的!

“那老头长啥样?是不是文曲星下凡?”陈志毅一脸虔诚。

“别管长啥样了!”陈薇打断他的封建迷信联想,“听好了,政治最后一道大题,你们给我死记硬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许错!”

她凭着前世对77年高考题型的精准记忆,虽然不能百分百还原原题,但那个核心考点她是刻在骨子里的。

“记下来:关于‘四化建设’的宏伟目标和具体路径,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如何处理‘红’与‘专’的辩证关系。”陈薇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关键词,“重点要强调实事求是,强调科学技术是生产力!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要往务实了写!”

陈志刚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手里已经条件反射地拿起了笔,开始狂记。

“还有数学!”陈薇又抽出一张纸,刷刷刷画了两个几何图形,“平面几何,大概率会考三角形的全等证明和圆的切线性质。这道题,要做辅助线,连接圆心和切点……二哥,你别发呆,看图!”

陈志毅看着那个圆,觉得它长得像个烧饼,但还是拼命点头:“连!必须连!连死它!”

“这两道几何题,还有那道政治大题,今晚必须背下来。背不下来不许睡觉!”陈薇此时化身魔鬼教官,手里拿着根铅笔当教鞭,在床沿上敲得啪啪响。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个哥哥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杆。

虽然他们不懂为什么妹妹这么笃定,虽然他们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但出于对妹妹那种近乎迷信的信任,两人愣是咬着牙,开始在昏黄的灯光下死磕这几道题。

陈家的小屋里,灯火通明,读书声(虽然主要是背诵声)琅琅。

而一墙之隔的孙桂英家。

孙桂英被隔壁的动静吵醒了,翻了个身,踹了一脚身边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骂骂咧咧道:“听听!听听!隔壁老陈家是不是疯了?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念经呢?”

她男人迷迷糊糊地嘟囔:“管人家呢……好像是在复习高考……”

“呸!”孙桂英往地上啐了一口,虽然屋里黑看不见,“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就不信了,平时看他们也没怎么正经学,这都要考试了才想起来抱佛脚?能考上才怪!我看啊,就是瞎折腾,浪费电费!明天我就去街道反映,说他们扰民!”

孙桂英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里充满了那种“看你们怎么出丑”的快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隔壁那盏昏黄的灯光下,正在发生的不仅仅是“临阵磨枪”,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准降维打击。

陈薇看着两个哥哥虽然痛苦面具戴在脸上,但嘴里依然念念有词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当黎明的曙光真正刺破黑暗时,陈家三兄妹将带着这份来自未来的“最后一道押题”,昂首阔步地走进考场,去迎接那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时代。

至于孙桂英?呵,等着脸被打肿吧。

陈薇看了看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战斗,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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