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冬日里的考场:笔尖下的惊涛骇浪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风像是个喝醉了酒的醉汉,没头没脑地往人脖领子里钻,冻得人直哆嗦。但这冷风吹得灭路边的枯草,却吹不灭考点门口那股子要把天灵盖都掀翻的热浪。

这一天,注定是要被载入史册的。不过对于此时此刻挤在市一中门口的人来说,史册不史册的太遥远,能不能挤进去才是正经事。

好家伙,这场面,简直比过年抢供销社的特价猪肉还要壮观。

只见校门口乌压压的一片,那是真正的“群英荟萃”。有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老知青,手里还死死攥着被翻得卷边的红宝书;有穿着打补丁棉袄、一脸稚气的农村娃,冻得红扑扑的脸上写满了“我要进城”的渴望;还有那些刚下夜班、工装都没来得及换的大哥大姐,一个个眼神里透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早点摊油条味、劣质烟草味和浓浓焦虑味的神奇气息。每个人都在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就在这乱糟糟的人堆里,咱们的老熟人孙桂英同志,那是相当的显眼。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压箱底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剪彩的领导。她手里牵着——不对,是护送着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小伙子。这就是她那个传说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晓得鸡毛蒜皮”的高材生侄子,孙大伟。

孙桂英昂着下巴,像只巡视领地的老母鸡,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人群里扫射。这一扫,嘿,还真让她逮着了“猎物”。

陈家三兄妹正推着自行车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

陈志刚和陈志毅两兄弟,那脸色确实不太好看。眼圈黑得跟大熊猫那是远房亲戚似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昨晚被什么“酷刑”折磨过。反观陈薇,倒是精神抖擞,穿着件淡米色的羽绒服——那是她自己改的,在这个年代简直时髦得犯规,站在那儿跟个发光体似的。

孙桂英立马来了精神,拽着孙大伟就凑了过去,那嗓门大得生怕周围两里地的人听不见。

“哎哟!这不是老陈家的文曲星们吗?”孙桂英阴阳怪气地开了腔,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往上贴膏药的假笑,“咋样?这一个个的黑眼圈,昨晚这是挑灯夜战了?我看是临阵磨枪,把枪杆子都磨红了吧?”

陈志刚是个老实人,被这一噎,脸涨得通红,刚想说什么,就被陈志毅一把拉住。

陈志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孙大妈,您这精神头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要进去考呢。怎么着,您这是送状元来了?”

“那可不!”孙桂英得意地拍了拍身边那个豆芽菜的肩膀,差点把人家拍个趔趄,“这是我侄子大伟!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复习那是讲究方法的,哪像有些大老粗,平时那是拿锤子的手,非要来拿笔杆子,这不是张飞绣花——瞎胡闹吗?”

说着,她还特意瞥了一眼陈志刚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啧啧两声:“我说志刚啊,你也别怪婶子说话直。这高考啊,那是考脑子的,不是比谁力气大。你看你这手抖的,待会儿别把卷子给戳破了!”

周围有几个认识孙桂英的邻居,都捂着嘴偷笑。

陈薇这会儿正给两个哥哥整理衣领呢,闻言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笑意盈盈,看得孙桂英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孙主任说得对,”陈薇声音清脆,像是大冬天里咬了一口脆萝卜,“这高考确实是考脑子的。不过嘛,有时候这脑子要是装错了东西,那可比没脑子更可怕。祝您侄子……笔下生风,别被风闪了舌头。”

“你!”孙桂英刚想发作,预备铃“叮铃铃”地响了。

那声音简直就是一道圣旨,原本还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骚动。

“行了,我不跟你们这些小辈计较。”孙桂英最后瞪了一眼,转头对孙大伟千叮咛万嘱咐,“大伟啊,给姑争口气!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看看,啥叫文化人!”

孙大伟推了推那个快滑到鼻尖的眼镜,唯唯诺诺地点头,抱着文具袋像是要去英勇就义。

陈薇看着两个哥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她伸出双手,分别在两个哥哥的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哥,记住昨晚背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魔力,“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去吧,去把属于咱们的东西拿回来。”

陈志刚和陈志毅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那眼神,就像是即将踏上战场的斯巴达勇士——虽然手里拿的是钢笔。

……

考场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学教室,课桌上坑坑洼洼的,有的还刻着“早”字。窗户缝里呼呼地漏着风,监考老师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一脸严肃地在黑板上写下“严肃纪律”四个大字。

陈志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擂破战鼓。

虽说昨晚被小妹按着头死记硬背了一宿,脑瓜子现在还是嗡嗡的,但他心里还是没底啊!他就是个车间主任,平时管人管机器行,这之乎者也的玩意儿,真能行?

孙桂英那句“张飞绣花”还在耳边回荡,陈志刚咬了咬牙,心想:哪怕是绣花,老子今天也要绣出一朵牡丹来!

这时,卷子发下来了。

那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陈志刚颤抖着手,翻开了语文试卷。

他的目光落在作文题目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瞳孔地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砸在卷子上。

这题目……

这题目怎么这么眼熟?!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

陈志刚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每一个字都认识,连标点符号都透着股亲切感。

这不就是昨晚小妹逼着他背了整整八遍、背错一个字就敲一下脑壳的那篇范文题目吗?!

那一刻,陈志刚觉得世界玄幻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出现了幻觉,或者是小妹其实是教育部部长的亲闺女?

不,不对,小妹是神仙下凡吧!

他下意识地扭头想去找二弟陈志毅,结果发现坐在斜后方的陈志毅正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脸憋成了猪肝色。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羊癫疯犯了,实际上陈志刚知道——这小子是在憋笑,憋得快内伤了!

两兄弟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极大:

“哥!咱妹是神仙!”“弟!稳住!别笑出声!会被当疯子赶出去的!”

陈志刚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他拿起钢笔,那只平时拿惯了扳手的大手,此刻竟然稳如泰山。

什么焦虑?什么迷茫?什么张飞绣花?

统统滚蛋!

这就好比是开卷考试,答案还就在脑子里摆着,这要是再考不好,那真就可以买块豆腐撞死了。

沙沙沙……沙沙沙……

安静的考场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书写声。

那是陈志刚和陈志毅手里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周围一片咬笔杆、抓头发、叹气声中,这声音简直就像是两挺机关枪在疯狂扫射,突突突突,火力全开。

监考老师都惊了。

他背着手踱步过来,心想这两个大老粗模样的考生是不是在乱画?这可是高考!

他先走到陈志毅身后,探头一看。

好家伙!这一笔字虽然算不上书法大家,但工工整整,刚劲有力。再看内容——逻辑清晰,引经据典,简直是行云流水!

监考老师眉毛一挑,心里暗暗称奇:人不可貌相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扫地僧?

他又走到陈志刚旁边。这位更是重量级,下笔如有神,那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杀他一样。而且这文章立意……啧啧,紧扣时代脉搏,又不失个人思考,简直就是标准范文!

监考老师哪里知道,这还真就是“标准范文”。

坐在陈志刚前排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是孙桂英那个宝贝侄子孙大伟,此刻正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着那个作文题目,脑子里一片浆糊,想破了脑袋也只憋出来两行半。

听着后面传来那如同暴风骤雨般的书写声,孙大伟的心态崩了。

这特么是谁啊?写这么快?难道题目很简单?我是不是是个废物?

孙大伟越想越慌,手里的笔一滑,在卷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而此时的陈志刚,已经完全进入了“无我”的境界。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考试,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机械组装。小妹昨晚灌输的那些知识点,就像是一个个标准的零件,此时此刻,严丝合缝地自动跳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爽!太爽了!

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

与此同时,另一间考场里。

相比于两个哥哥的狂喜与激动,陈薇显得淡定多了。

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握笔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在签一份几个亿的合同,而不是在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对于拥有后世记忆和顶级翻译能力的她来说,这种程度的考试,简直就是满级大号回新手村虐菜。

英语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陈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难度……真的是高考吗?怎么感觉像是小学英语竞赛?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笔尖在纸上轻盈地跳跃,像是在跳一支华尔兹。那些对于别人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单词和语法,在她眼里就像是乖巧的小绵羊,排着队等着被检阅。

她做得很快,但并不急。

她在享受这个过程。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这是她在向这个时代递交的第一份投名状。

她在作文里没有用那些华丽辞藻的堆砌,而是用最朴实、最精准的德式逻辑,结合这个时代的特色,描绘了一幅关于工业化未来的蓝图。

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宣告:我来了,带着未来的眼光和现在的热血,我来了。

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陈薇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考场。

大多数人还在苦苦挣扎。有人在抓耳挠腮,有人在默默流泪,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这一刻,陈薇心里没有优越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和责任感。

这是一个知识匮乏的年代,也是一个求知若渴的年代。这些正在挣扎的人,都是这个国家未来的脊梁。而她,既然来了,既然拥有了这份先知先觉的能力,就不能只顾着自己独善其身。

她要带着陈家,带着更多的人,去迎接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

这声音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丧钟,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冲锋号。

监考老师一声令下:“停笔!起立!手背在身后!”

陈志刚和陈志毅几乎是同时把笔一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吐出的是这十年的压抑,吐出的是被孙桂英之流嘲笑的憋屈,更吐出了一种重获新生的畅快!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风似乎都变暖和了。

陈家两兄弟在楼梯口汇合了。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陈志毅一把抱住大哥,激动得语无伦次:“哥!神了!真神了!那题目……那题目简直就像是咱妹趴在出题人耳朵边上念的一样!”

陈志刚这个平日里稳重的汉子,此刻也是眼眶发红,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稳住!别咋咋呼呼的!让人听见以为咱们作弊呢!”

“这叫作弊吗?这叫实力!这叫押题!”陈志毅兴奋地挥舞着拳头,“我就想看看孙大妈那张脸,待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陈薇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她依然那么从容,那么淡定,仿佛刚才只是去喝了个下午茶。

但在两个哥哥眼里,此刻的小妹,身后仿佛带着万丈光芒,那是智慧的光辉,是希望的灯塔!

“小妹!”

两兄弟齐刷刷地冲过去,那架势,像是要给陈薇跪下磕一个。

陈薇赶紧后退一步,笑着摆摆手:“停!别搞个人崇拜啊,这是封建迷信。”

“妹,你跟哥说实话,”陈志毅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出卷的老头?”

陈薇眨了眨眼,俏皮地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这是天机,不可泄露。”

就在这时,孙桂英也接到了她的宝贝侄子。

只见孙大伟垂头丧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整个人像是一棵霜打的茄子。

“咋样啊大伟?是不是觉得太简单了?”孙桂英还不知死活地凑上去问,“我看那老陈家的两个傻大个出来的时候都在笑,肯定是因为题太难,疯了!”

孙大伟吸了吸鼻涕,带着哭腔说:“姑……太难了……最后那个作文,我跑题了……”

孙桂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没事没事!”她强行挽尊,“你都觉得难,那他们肯定更是交白卷!走,姑带你回家吃红烧肉补补!”

她一抬头,正好撞见陈家三兄妹并肩走来。

陈志刚和陈志毅昂首挺胸,那气势,简直像是刚刚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而走在中间的陈薇,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淡淡地瞥了孙桂英一眼。

那一瞥,云淡风轻,却让孙桂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哟,孙主任,”陈志毅心情大好,忍不住嘴欠了一句,“您侄子这是咋了?是不是笔太重,累着了?”

孙桂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是用脑过度!你们懂个屁!”

说完,拽着孙大伟落荒而逃。

看着孙桂英那狼狈的背影,陈家三兄妹相视一笑。

“走,”陈志刚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回家!让你嫂子杀鸡!今天咱们庆祝!”

陈薇看着两个哥哥挺拔的背影,抬头看了看天空。

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但已经足够刺破厚重的云层。

这仅仅是个开始。

笔尖下的惊涛骇浪已经掀起,属于他们的时代,大幕已然拉开。

而那张被她押中的试卷,不过是给这个旧时代,一记最响亮、最清脆的耳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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