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柜台前的德语僵局

那本深蓝色的书皮上,烫金的《Jane Eyre》字样虽然有些斑驳,但在陈薇眼里,这简直比红烧肉还要亲切。这哪里是简·爱,这分明是“简·钱”!

原版书啊!在这个连英语课本都那是稀罕物的年代,这本不知道怎么流落到县城新华书店角落里的原版名著,简直就是大熊猫级别的宝贝。陈薇按捺住心头狂跳的小鹿,差点没忍住给这书磕一个。

正当她准备用自己那双练就了二十多年的“纯真无邪大眼睛”攻势,试图跟柜台大姐再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把这书“借”回家瞻仰一番时,书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堪比拖拉机进村的轰鸣声。

“同志!同志救命啊!”

这一嗓子吼得,气吞山河,把陈薇手里捧着的简·爱小姐都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只见书店大门口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老头。这老头形象相当“狂野”,一身藏蓝色的工装像是刚从油桶里捞出来的,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花白的头发跟鸡窝似的乱炸着,满脑门子的汗珠子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活像是一尊刚出土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兵马俑。

这尊“兵马俑”手里挥舞着一本卷了边的册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外文柜台而来,带起的一阵风里都夹杂着浓郁的机油味。

柜台里的织毛衣大姐显然是被这股“工业旋风”给惊着了,手里的毛衣针差点戳到自己鼻孔里。她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仿佛那老头身上带的不是机油味,而是瘟疫。

“干啥呢干啥呢!这是书店,不是菜市场,更不是你们车间!喊什么魂儿呢!”大姐把手里的毛线团往柜台上一拍,拿出了正宫娘娘的气势。

老头——也就是红星重型机械厂的总工张建国,这会儿根本顾不上大姐的白眼。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双手撑在玻璃柜台上,留下了两个油乎乎的手印。

“大妹子!我有急事!十万火急!”张建国把手里那本册子往柜台上一摊,震得里面的书都跟着抖了三抖,“快,快给我找找有没有这种文字的字典!或者懂这个的人也行!”

大姐低头瞅了一眼那柜台玻璃上的油手印,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她刚擦干净的啊!她没好气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本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豆芽菜似的字母,看着就让人眼晕。

“这是啥?天书啊?”大姐撇撇嘴,“咱们这儿只有俄语字典,还有几本英语的《许国璋英语》,你要哪个?”

“不是俄语!也不是英语!”张建国急得直拍大腿,那一巴掌下去,裤腿上腾起一股灰尘,“这是德语!德语啊!德国佬的玩意儿!厂里新进的那台宝贝疙瘩,说明书全是这个,趴窝三天了,全厂几千号人都等着这玩意儿下蛋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围拢了过来。在这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书店里有人吵架简直比露天电影还好看。

“德语?那是啥语?德国鬼子的话?”一个拎着酱油瓶的大爷探头探脑。

“那是西德!资本主义那边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酒瓶底,一副懂行的样子,“听说那话难学得很,舌头得打结才能说出来。”

“哎哟,那这老头可惨了,这不等于拿着藏宝图找不到路吗?”

人群七嘴八舌,指指点点。陈薇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一排书架后面,透过书本的缝隙观察着战况。

张建国这会儿是真急眼了。那台进口的精密磨床是厂里花了这一年的外汇指标才弄回来的,金贵得跟祖宗似的。结果刚运到车间,安装调试就卡住了。随机器来的说明书全是德文,厂里原来的那个老翻译上个月刚中风偏瘫了,剩下几个半吊子英语翻译对着这满纸的“德文豆芽”大眼瞪小眼,连开关在哪儿都不敢确定。

要是再不调试好,下个月的生产任务就得开天窗,到时候他这个总工别说这身工装了,估计得回家种红薯去。

“大妹子,你行行好,你是文化人,你帮我瞅瞅,这书店里有没有啥《德汉词典》之类的?”张建国语气软了下来,近乎哀求,“哪怕是旧书也行啊!”

织毛衣大姐虽然态度傲慢,但看着老头这一头一脸的汗,也不好再发作。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毛线活放下,嘟囔着:“我说大爷,咱们这是县城书店,又不是北京外文书店。德语那种冷门玩意儿,几年也卖不出去一本,早八百年就退回仓库或者当废纸处理了。”

说着,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在柜台下面的那一堆杂书里翻了翻,最后两手一摊:“没了。真没了。你要不……去省城看看?”

“省城?一来一回得两天!黄花菜都凉了!”张建国绝望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就乱的头发这下更像个鸟窝了。他不死心,又把那本说明书往大姐面前推了推,“大妹子,你也是天天跟书打交道的,你受累帮我看看这一页,就这一页!这上面画了个红圈圈,旁边这一行字,到底是啥意思?是让按下去,还是不能按?这一指头下去,可是几十万的设备啊!”

大姐被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凑过去看。

那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旁边还画了个醒目的感叹号。

大姐眯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做法事。

“这……这看着像英语,又不像英语……”大姐指着其中一个字母,“这上面怎么还有两点?发霉长毛了?”

“噗——”躲在书架后面的陈薇差点笑出声来。

神特么发霉长毛了!那是变音符号好吗!

围观群众也跟着起哄:“看来这洋文也不讲卫生啊,字儿都能长毛。”

大姐脸上一红,恼羞成怒:“笑什么笑!这是专业术语!懂不懂!反正……反正我看这意思,红色的嘛,肯定是危险!不能按!对,绝对不能按!”

张建国一听,脸色煞白:“不能按?可是那是个启动钮啊!不按怎么开机?”

“那……那就是按了会爆炸!”大姐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开始信口开河,“你看这个感叹号,多大!肯定是要命的意思!”

张建国彻底懵了。他是搞技术的,虽然不懂外语,但直觉告诉他这逻辑不通。可现在满世界找不到懂行的人,他又不敢拿国家的财产开玩笑。

这僵局,就像是两头倔驴顶在了一座独木桥上,谁也过不去。

陈薇站在人群后,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本被张建国死死攥着的说明书上。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凭借她那被雅思托福以及各种专业文献摧残过的视力,她还是依稀辨认出了那行让所有人如临大敌的“天书”。

**"Achtung! Vor Inbetriebnahme Ölstand prüfen!"**

陈薇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这?就这?!

这不就是最基础的“注意!启动前请检查油位”吗?

这在德语里,简直就是“吃了吗”一样普及的入门级句子啊!

陈薇心里那个无语啊,就像是看着一群武林高手围着一个易拉罐研究怎么用内力震开,结果旁边路过个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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