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老莫餐厅的银质刀叉与顾宴清的“私人请求”

陈薇噔噔噔跑下楼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全聚德的鸭子到底要切八十八片还是八十九片。

刚出教学楼大门,一股肃穆又带着点嚣张的气场扑面而来。

她脚步一顿,差点把自己绊个踉跄。

只见校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原本她以为的“吉普车”根本连个影儿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通体漆黑、锃光瓦亮,车头立着一面鲜红旗帜标志的轿车。

红旗CA770。

在这个自行车都能当传家宝的年代,这玩意儿停在这儿,震撼程度不亚于一艘宇宙飞船降落在菜市场。

周围路过的学生、老师,无论手里抱着书的还是端着饭盆的,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行注目礼,那眼神里的敬畏,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什么神仙下凡。

陈薇嘴角抽了抽。

顾宴清这厮,今天是吃错药了?

平日里虽然也讲究,但好歹还披着一层“艰苦朴素”的皮,今天这是孔雀开屏,打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车旁,顾宴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没戴围巾,整个人显得修长而挺拔。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那姿态,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在拍画报。

看到陈薇出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疏离笑意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甚至还十分配合地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三分钟,比我想象的要快。”

陈薇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走过去,压低声音道:“顾处长,您这是唱哪出?微服私访变成了御驾亲征?”

顾宴清挑了挑眉,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邀请公主登基:“刚从部里开完会出来,顺路。再说了,接我们的功臣去庆功,总不能骑二八大杠吧?那才叫不像话。”

顺路?

外贸局在东边,京大在西边,您这顺路顺得地球都得倒着转。

陈薇腹诽归腹诽,身体却很诚实。她极其自然地坐进了那宽敞得能翘二郎腿的真皮座椅里,还不忘回头冲着教学楼窗户边那群探头探脑的“翻译天团”挥了挥手。

“姐妹们,烤鸭改天!我去为国争光了!”

楼上一片哀嚎,夹杂着几声“薇薇苟富贵勿相忘”的呐喊。

顾宴清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响起,像是某种昂贵的野兽在低吼。

车子缓缓滑出校门,留下一地碎了一地的眼镜片和下巴。

“去哪儿?”陈薇摸了摸身下这质感好得离谱的座椅,心想这年头的红旗车坐起来,竟然比后世的奔驰宝马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

顾宴清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老莫。”

陈薇眼睛一亮。

莫斯科餐厅!

这可是如今京城顽主儿和高干子弟们的精神圣地,号称“梦开始的地方”。在这个买肉都要票的年代,去老莫吃一顿,那不仅仅是吃饭,那是朝圣,是身份的象征,是能拿出去吹半年的资本。

“顾处长大气!”陈薇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的笑容,“既然是去老莫,那我就原谅你打断我的烤鸭计划了。”

顾宴清侧头瞥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更深:“怎么,我这顿饭的分量,还得靠全聚德的鸭子来衡量?”

“那不能,”陈薇义正言辞,“主要是烤鸭能打包,老莫的罐焖牛肉不好揣兜里。”

顾宴清:“……”

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丫头,总能在这种时候给你整两句大实话,偏偏还不让人觉得俗气,反而透着股机灵劲儿。

黑色的红旗轿车一路畅通无阻,连红绿灯仿佛都格外给面子。

到了西直门外的莫斯科餐厅,天色已经擦黑。巨大的旋转门,高耸的穹顶,还有那几根标志性的大理石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透着一股子老派的欧式风情。

门口早就停了几辆吉普车和伏尔加,但顾宴清这辆红旗一停稳,还是立刻吸引了门口迎宾的注意。

穿着列宁装的服务员快步上前,态度殷勤得恨不得把门给拆了让他们进去。

一进大厅,那种属于七十年代特有的“高级感”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垂在落地窗边,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奶油和烤肉混合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手风琴声。

这里没有大声喧哗,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和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顾宴清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带着陈薇穿过大厅,选了一个靠窗的半包围卡座。这里既能看到外面的街景,又相对私密,是个谈事(或者谈情)的好地方。

“想吃什么?”顾宴清把那本厚重的皮质菜单递给陈薇。

陈薇接过菜单,也没客气,直接报菜名:“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红菜汤,再来个首都沙拉。对了,面包要热的,黄油多给两块。”

服务员记单的手都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陈薇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这年头来老莫的,大多是第一次,点菜都战战兢兢,像这位姑娘这么行云流水、直击要害的,还真不多见。

顾宴清倒是毫不意外,只是补了一句:“再加一份炸猪排,两杯格瓦斯。猪排要嫩一点。”

等菜的功夫,陈薇环顾四周。

不得不说,老莫确实有它傲娇的资本。那桌上摆的,可是实打实的银质刀叉,沉甸甸的压手。在这个大家都用铝饭盒吃饭的年代,这种银器的光泽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暴击。

“怎么,在研究这刀叉能不能顺走?”顾宴清见她盯着刀叉发呆,忍不住调侃道。

陈薇白了他一眼,拿起叉子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我在想,要是把这把叉子融了,能打几个戒指。”

“俗。”顾宴清评价道,但语气里全是宠溺,“要是喜欢,改天送你一套。”

“别,无功不受禄。”陈薇警惕地放下叉子,“顾大处长,您今天这又是红旗接送,又是老莫请客,这糖衣炮弹有点猛啊。说吧,是不是有什么‘脏活累活’要我去干?”

顾宴清失笑,端起刚送上来的格瓦斯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

他放下杯子,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薇薇,”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G弦,“确实有个事儿,非你不可。”

陈薇心头一跳。

这人平时都叫“陈薇同志”或者“小陈”,偶尔开玩笑叫“丫头”,这声“薇薇”叫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不得不承认,还挺好听。

“您说,只要不是让我去炸碉堡,我都考虑考虑。”陈薇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谈几个亿生意的架势。

顾宴清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陈薇面前。

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上面盖着几个模糊的邮戳,依稀能辨认出是外文。

“这是几封家书。”顾宴清的声音轻了下来,“德语的。二战时期的旧信。”

陈薇伸手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仿佛触碰到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谁的?”她问。

“我一位长辈的。”顾宴清没有细说,但陈薇从他那略显凝重的神色中读出了端倪。在这个圈子里,“长辈”两个字,往往意味着不可言说的背景和地位。

“那位长辈年轻时在德国留过学,后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和那边的亲人断了联系。这些信是最近才辗转送回来的,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视力,已经无法阅读了。”

顾宴清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陈薇的眼睛,“而且,信里的内容可能涉及到一些当年的敏感信息,我不放心交给外人翻译。”

外人。

这两个字在陈薇脑海里转了一圈。

所以,她现在是“内人”了?啊呸,是“自己人”。

陈薇打开信封,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花体德文,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信人在极度不安或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

她扫了一眼开头,眉头微微皱起。

“Liebster Bruder...(最亲爱的哥哥……)”

这不仅仅是家书,字里行间夹杂着大量的隐语和代号。

“这活儿可不轻松。”陈薇合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这种花体字,再加上当年的战时俚语,翻译难度系数五颗星。”

“所以才找你。”顾宴清身体前倾,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倒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光,亮得惊人,“整个京城,能把这种带着情绪和隐喻的文字精准还原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

这高帽子戴的,舒坦。

陈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

帮顾宴清的长辈翻译私密信件,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张投名状。这意味着她将正式踏入顾宴清背后的核心社交圈,接触到那些真正掌控资源的大佬。

这比赚三千块钱要有价值得多。

“报酬怎么算?”陈薇故意问道,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可是很贵的。”

顾宴清笑了,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除了这顿饭,”他指了指桌上刚端上来的罐焖牛肉,那红亮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以后外贸局所有的涉外资料,你拥有优先过目权。另外……”

他压低声音,凑近陈薇,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烟草香钻进陈薇的鼻子里。

“那位长辈手里,有一批早年间收藏的绝版外文原著,如果你翻译得好,他可能会送你几本。”

成交!

陈薇差点拍案而起。绝版外文原著!这在七十年代简直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不仅是知识,更是硬通货!

“顾处长,合作愉快。”陈薇举起手里的格瓦斯杯子,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先说好,要是翻译出什么惊天大秘密,您可得保我小命。”

“放心。”顾宴清跟她碰了一下杯,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嘈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悦耳,“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陈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格瓦斯掩饰。

这男人,撩人而不自知,最是致命。

菜上齐了,两人开始动刀叉。

顾宴清切牛排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块都大小均匀,仿佛在进行什么精密的手术。陈薇也不甘示弱,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前世好歹也是混迹各种商务宴请的职场精英,西餐礼仪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从德语的语法结构聊到最近外贸局的新动向,气氛和谐得不像是在谈公事,倒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

就在两人吃得差不多,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邻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哟,这不是宴清哥吗?”

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响起。

陈薇抬头,只见几个穿着将校呢大衣、脚蹬大头皮鞋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一个留着寸头,手里夹着根烟,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但眼神却很锐利。

这几个人一看就是大院里的子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和优越感,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顾宴清放下手里的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小五,这么巧。”

被称为“小五”的年轻人走过来,目光在顾宴清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薇身上。

那一瞬间,陈薇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了一遍。

这年代,能跟顾宴清单独在老莫吃饭的姑娘,那绝对是稀有动物。

“宴清哥,这位是?”小五吐了个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以前没见过啊,哪家院里的千金?还是文工团的台柱子?”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起哄,目光放肆地打量着陈薇。

陈薇不动声色地坐着,手里依然握着那个银质的叉子,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露怯。

顾宴清微微皱了皱眉。

他缓缓站起身,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了那些不太礼貌的视线。

“介绍一下,”顾宴清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因为他这一开口而安静了几分。

他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揽在陈薇身后,虽然没有触碰到,但那种回护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陈薇同志。”

顾宴清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大院子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的专属翻译。”

专属翻译。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在这个特定的圈子里,有些称呼是有特殊含义的。什么“干妹妹”、“老同学”都不如一句“专属”来得有分量。这不仅仅是工作关系的界定,更是一种主权的宣示。

小五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轻浮瞬间收敛了不少。他深深地看了陈薇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尊重。

能让顾宴清这棵万年铁树开花,还冠上“专属”名号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原来是嫂……咳,原来是陈翻译。”小五差点嘴瓢,赶紧改口,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失敬失敬,我是雷小五,以后在京城有什么事儿,提我名儿好使。”

陈薇大方地站起身,伸手跟他握了握,力度适中,不卑不亢:“雷同志客气了,叫我陈薇就好。”

这一握,既没有受宠若惊的谄媚,也没有拒人千里的清高,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小五心里暗暗喝了声彩:果然是个角儿,难怪顾宴清看得上。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挡着服务员上菜。”顾宴清适时开口赶人,“改天去家里找我,这会儿别耽误我们谈正事。”

“得嘞!那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小五也是个人精,立马顺坡下驴,带着一帮兄弟呼啦啦地撤了,临走前还不忘冲陈薇挤眉弄眼地挥挥手。

等这群人走远了,顾宴清才转过身,看着陈薇,眼底闪过一丝歉意:“抱歉,这帮小子平时野惯了,没吓着你吧?”

陈薇重新坐下,拿起那把银叉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宴清:“吓着倒是不至于。不过顾处长,刚才那句‘专属翻译’,是不是得额外加钱啊?毕竟这可是挡箭牌的活儿。”

顾宴清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这笑声爽朗而愉悦,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纷纷侧目。

他看着眼前这个狡黠灵动、毫不吃亏的姑娘,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加。”顾宴清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要多少,都加。”

陈薇挑眉:“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就起草合同。”

“没问题。”顾宴清拿起大衣,绅士地披在陈薇肩上,那带着体温的大衣瞬间包裹住了陈薇,暖意融融。

“走吧,我的专属翻译,送你回学校。再晚,宿舍大妈该把你的名字挂黑板上了。”

两人并肩走出老莫的大门。

夜色已深,西直门外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但陈薇裹着那件充满雪松味的大衣,看着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七零年代的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至于那三千块钱和烤鸭?

害,跟这一晚上的精彩比起来,好像确实俗了点。

不过……

刚坐进车里,陈薇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转头看向顾宴清:“对了,刚才那个雷小五说,提他名儿好使,是真的吗?能不能打折买自行车?”

正在发动车子的顾宴清手一抖,差点把钥匙拧断。

他无奈地看着一脸财迷样的陈薇,咬牙切齿地笑道:“陈薇同志,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放着我这个活财神不用,去求那个二流子?”

陈薇眨眨眼:“那不一样,你是甲流,他是乙方,资源整合嘛。”

顾宴清:“……”

这丫头,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京城的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不过,既然是他选的“专属翻译”,那就算是把天捅破了,他也得负责补不是?

黑色的红旗轿车划破夜色,载着两人的笑声,向着京华大学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流光,像是给这个沉闷的时代,抹上了一笔最亮丽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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