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废品站里的明代官帽椅与落魄的老旗人

周六的清晨,冬日的阳光像是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看着挺亮堂,照在身上却没半点热乎气。

陈薇是被冻醒的。

昨晚坐着顾宴清那辆“陆地巡洋舰”一般的红旗轿车回校,那是风光无限,连看门大爷都没敢拦着查证件。可这一觉醒来,还得面对宿舍那扇漏风的窗户。

“这就是所谓的‘由奢入俭难’啊。”陈薇裹着被子,像只蠕动的蚕宝宝一样叹了口气。

不过,贫穷使人清醒,搞钱使人快乐。

想起刚买下的那座什刹海三进四合院,虽然地段绝佳,但里面空得像刚被洗劫过一样。刘一手那边的修缮工程正如火如荼,要是房子修好了,里面却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破板凳,那就像是穿了身阿玛尼西装却配了双两块五的塑料拖鞋,怎么看怎么违和。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囤积癖”晚期患者,陈薇的目标很明确:去废品收购站“进货”。

在这个年代,废品收购站简直就是被灰尘掩埋的阿里巴巴宝库。

早饭草草对付了两个馒头,陈薇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直奔城南最大的废品收购站。

城南这片儿,以前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虽然现在大家都穿着清一色的蓝灰工装,但那股子藏龙卧虎的烟火气还在。

刚到收购站门口,一股混合着发霉书本、生锈金属和某种不可名状的酸腐味扑面而来。陈薇深吸一口气——嗯,是金钱的味道。

看门的是个穿着油腻大棉袄的大爷,正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里面飘着几片倔强的茶叶梗。

“大爷,我想找几块木板回去搭个书架,咱们这儿有合适的吗?”陈薇笑得那叫一个甜,手里还极其自然地递过去一包“大前门”。

大爷眼皮一抬,那包烟就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在他的袖口里,速度快得能去春晚表演节目。

“后面那堆全是破木头烂家具,自己翻去。别把好东西顺走了啊,虽然也没啥好东西。”大爷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陈薇得了令,推着车就往里钻。

这地方大得惊人,简直就是个家具坟场。缺腿的八仙桌、散架的太师椅、没了门的描金柜子,全都像战败的俘虏一样,毫无尊严地堆在一起任凭风吹雨打。

陈薇开启了“雷达模式”。

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一堆堆破烂里扫射。紫檀?好像有几根断料。酸枝?也不少,但都是残次品。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一个被压在废旧报纸堆下的物件上。

那是一对椅子。

确切地说,是一对被拆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像是刚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又被二哈啃过一遍的椅子。椅背断了一根,搭脑上全是黑漆漆的油泥,甚至还有几坨疑似鸟屎的不明物体点缀其间。

要是换个人来,绝对会把这玩意儿当成生火的极品引火柴。

但陈薇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悄悄伸出手指,在椅背那层厚厚的油泥上抠了一下。

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污垢剥落,露出了里面温润如玉、呈现出琥珀色泽的木质,还有那行云流水般、酷似鬼脸的纹理。

黄花梨!

而且看这制式,线条简洁流畅,没有清代那种繁复庸俗的雕花,椅背呈S形曲线,搭脑两端出头,这分明是明代经典的“四出头官帽椅”!

这一对椅子要是放到四十年后,别说买辆红旗轿车了,就是买个红旗车队都绰绰有余!

陈薇强压下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一定要稳住,你现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大学生,不是苏富比的拍卖师。

正当她琢磨着怎么把这堆“破烂”不显山不露水地弄走时,一个苍老却带着几分尖利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陈薇吓了一跳,转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黑棉袄、戴着顶毡帽的老头,正站在几步开外,对着那堆木头捶胸顿足。这老头瘦得像根干枯的芦苇,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痛惜。

旁边一个正拿着斧头准备劈柴的年轻工人不耐烦地吼道:“去去去!老要饭的,别在这儿碍事!这破椅子腿都断了,不劈了当柴烧,留着给你当拐棍啊?”

老头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个棒槌!这是明朝的物件!这是……这是艺术!你怎么能拿斧子劈它!”

工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明朝?我还秦始皇呢!这就一堆烂木头,我是按斤收进来的,也就是能烧个火。起开起开,别耽误我干活!”

说着,工人举起斧头就要往那把价值连城的官帽椅上招呼。

“斧下留椅!”

陈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身形一闪,挡在了那堆木头前面。

工人愣住了,举着斧头一脸懵:“姑娘,你不要命啦?”

陈薇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指着那堆木头说:“大哥,别劈!我正找这种老木料呢。我们宿舍那床腿断了,我想找几块硬实点的木头垫一垫,我看这几块就挺好,能不能卖给我?”

那老头在旁边听得直抽冷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陈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暴殄天物”,但看了看那把斧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工人狐疑地看了看陈薇,又看了看那堆烂木头:“垫床腿?这木头硬是硬,但都脏成这样了……行吧,反正也是当废柴卖。这堆东西重,算你两块钱。”

两块钱!

买一对明代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

陈薇觉得自己的良心稍微痛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捡漏的狂喜给治愈了。她二话不说,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给工人,生怕他反悔。

“得嘞!谢谢大哥!”

陈薇手脚麻利地找了根麻绳,也不嫌脏,把那堆散架的部件捆在一起,费力地往自行车后座上搬。

那个老头一直没走,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家闺女被土匪抢上山当压寨夫人一样,充满了不舍和无奈。

等陈薇推着车走出收购站一段距离,来到一个僻静的胡同口时,她感觉身后有个人影一直在晃悠。

她停下脚步,回头。

果然是那个老头。

他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看见陈薇停下,他也停下,眼神躲闪,显得有些局促。

“大爷,您跟了我一路了,有事儿?”陈薇扶着车把,笑着问道。

老头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挪过来,目光还是黏在那堆木头上,叹了口气:“姑娘,我知道你是识货的。”

陈薇眉毛一挑:“哦?您怎么看出来的?我就是买回去垫床腿的。”

老头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垫床腿?谁家垫床腿会挑黄花梨?还要挑这种‘鬼脸’纹的?刚才那工人举斧头的时候,你眼里的心疼,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陈薇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头。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老头站立的姿势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规矩,哪怕是缩着脖子,脊梁骨也是直的。说话虽然带着京片子,但咬字清晰,透着股旧时代的文人气。

“您既然知道这是好东西,刚才为什么不买下来?”陈薇反问。

老头伸手摸了摸那满是油泥的椅背,手指颤抖:“买?我现在连窝头都快吃不上了,拿什么买?这椅子……本来就是我卖给收破烂的。”

陈薇一愣:“您的?”

“嗯。”老头点点头,眼神看向远方,似乎穿透了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岁月,“这是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了。昨儿个实在饿得受不了,老伴儿又病着,只能……只能把它当劈柴卖了五毛钱。”

五毛钱。

国宝级的文物,换了两个馒头。

这就是时代的荒诞与残酷。

陈薇心里有些发酸。她虽然爱财,但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漏捡得,稍微有点烫手。

“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金。”老头低声说。

姓金?

陈薇脑子里灵光一闪。在北京城,尤其是这个岁数的老头,姓金,那多半跟前清皇室爱新觉罗沾点边。

“金大爷,”陈薇心念一转,一个计划浮上心头,“既然这椅子是您的旧物,那您肯定知道怎么修吧?您看,这腿断了,榫卯也松了,我虽然识货,但手艺不行。我要是瞎弄,这黄花梨也就真成柴火了。”

金大爷一听这话,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腰杆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那是自然!这椅子叫‘四出头’,那是明朝万历年间的老物件,讲究的是‘严丝合缝,不费一钉一胶’。现在的木匠,只会用胶水粘,那是毁东西!”

说起专业知识,老头仿佛换了个人,那种落魄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家的傲气。

陈薇笑了:“那正好。金大爷,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聘请您当我的‘古家具修补顾问’。这椅子归我,但修补的事儿,得您来指导。我也不能让您白忙活……”

说着,陈薇从兜里掏出五张“大团结”,整整五十块钱,递到了老头面前。

“这是定金。”

金大爷愣住了。他看着那五张崭新的钞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年头,五十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俩月的工资,能买几百斤棒子面!

“姑……姑娘,你这是……”老头说话都结巴了,“我就动动嘴皮子,不值这么多钱。”

“值!”陈薇斩钉截铁地说,“手艺不值钱,但眼光值钱。再说了,我那儿还有不少老家具,以后都得指望您给掌眼呢。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这当成是预付的工资。”

金大爷颤抖着手接过钱,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深深地看了陈薇一眼,突然就要弯腰鞠躬。

陈薇吓得赶紧扶住他:“哎哟喂,您可别!这是折我的寿啊!”

金大爷抹了把老泪,声音哽咽:“姑娘,你是好人。我也不瞒你,我祖上是正黄旗的,以前这四九城里,多少也算号人物。如今落魄了,连祖宗的东西都守不住……你这钱,是救命钱。”

陈薇摆摆手:“咱们是各取所需。对了,金大爷,您刚才说您懂行,那我以后要是想收点老房子、老院子什么的,您是不是也有门路?”

这话一出,金大爷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姑娘,你想要院子?”

“想啊,做梦都想。”陈薇实话实说。

金大爷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姑娘,你不嫌弃老头子脏吧?”

“啊?”陈薇一愣,心想这话题跳跃得有点快,“不嫌弃啊。”

“那就好。”

只见金大爷突然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抬起脚,开始脱那只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鞋底都要磨穿了的破布鞋。

一股浓郁的、经过岁月发酵的“咸鱼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薇差点被这股生化武器级别的味道熏个跟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半步,心里疯狂吐槽:大爷,您这是要恩将仇报啊!

金大爷却没管那么多,他从鞋垫底下——没错,就是那层黑乎乎的鞋垫底下,小心翼翼地抠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已经泛黄发脆的纸。

“给。”金大爷把那张带着体温和“特殊气味”的纸递给陈薇。

陈薇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着纸角接过来,心想这要是没什么惊天秘密,这一波精神攻击可就亏大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

借着冬日的阳光,纸上的繁体字映入眼帘。

这是一张地契。

而且不是普通的地契。

上面的位置写着:东城区xx胡同xx号,三进带跨院,占地面积……

最关键的是落款和印章,那是民国时期的官方大印,还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前清王爷的私章。

陈薇的瞳孔瞬间地震。

这位置……这可是后世有钱都买不到的核心保护区啊!就在故宫边上,推开窗户能看见景山的那种!

“这是……”陈薇震惊地看着金大爷。

金大爷一边穿鞋一边淡定地说:“这是我那死鬼老爹留下的最后一点家底。房子现在被七八户人家占着,乱得很,我也没本事往回要。但这地契是真的,房本也是真的。一直藏在鞋底下,红卫兵抄家都没搜出来。”

说到这儿,老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得意的笑,那是属于老北京胡同串子的智慧。

“姑娘,你要是有本事把里面的人清出去,这院子,我半卖半送给你。就冲你刚才为了那对椅子敢跟人拼命的劲儿,我觉得这房子给你,亏不了。”

陈薇看着手里这张“有味道”的地契,又看看眼前这个刚穿好破鞋、一脸云淡风轻的老头。

她突然觉得,这个周末,比昨晚坐红旗车还要刺激。

这哪里是捡漏啊,这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

“金大爷,”陈薇郑重地把地契折好,不过没敢放回兜里,而是找了张废报纸包了好几层,“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咱们得签个正式合同,还得去房管局备案。”

“那是自然。”金大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儿个高兴,姑娘,你要是不嫌弃,老头子请你喝碗豆汁儿去?”

陈薇看着那对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明代黄花梨官帽椅,又看了看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室后裔,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得嘞!您请客,我买单,咱们这就走着!”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陈薇推着那辆载着国宝的破自行车,却走出了一种走红毯的气势。

谁能想到,这京城未来的房产大鳄之路,竟然是从一张藏在鞋底下的臭地契开始的呢?

生活啊,果然比小说还要狗血,还要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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