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十四寸日立彩电与大杂院里的“新闻联播”

喝完那碗带着馊味儿却又透着股皇城根儿豪气的豆汁儿,陈薇抹了抹嘴,也没闲着。

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要是手里还有钱,那精神就得爽上天。

既然四合院的大饼已经画下了,这眼目前儿的“面子工程”也得跟上。在这个年代,什么是面子?是的确良的白衬衫?是永久牌的大二八?

不,那都太小儿科了。

真正的面子,得是能发光、能出声、还得是彩色的!

陈薇摸了摸兜里顾宴清给的那张皱巴巴的“内部指标条”,又摸了摸那厚厚一叠外汇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顾大少爷的人情不用白不用,过期作废,那才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

于是,当时针指向下午四点,机械厂大杂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突然炸了锅。

一辆板儿车,蹬得那是虎虎生风,车轱辘都要磨出火星子来了。蹬车的三轮师傅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一种“我在护送原子弹”的神圣表情,一边蹬一边扯着嗓子喊:“借光借光!都让让嘿!碰坏了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这嗓门,比厂里的广播还透亮。

正蹲在水槽边洗大白菜的孙桂英,眼皮子猛地一跳。她这几天右眼皮老跳,总觉得陈家那丫头要搞事情。上次陈薇骑个新自行车回来,她就在背后嚼了三天舌根,说那是资本主义尾巴。

这回又是啥?

孙桂英把手里的烂菜叶子一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迈着那双有些罗圈的小短腿,气势汹汹地凑了过去。

“哟,这不老陈家的闺女吗?”孙桂英眯着眼,那眼神跟X光似的扫描着板儿车上的那个大纸箱子,嘴里阴阳怪气,“这是买啥了?这么大阵仗。该不会是买了个大衣柜吧?我可听说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净买些花里胡哨的……”

话还没说完,孙桂英的声音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纸箱子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还有那鲜艳得刺眼的日文商标。

H-I-T-A-C-H-I。

日立。

底下还有一行足以让整个大杂院心跳骤停的小字:14英寸彩色电视机。

“彩色……电视机?”

孙桂英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她家那台引以为傲的9寸黑白电视,那可是她托了八层关系,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的“次品处理货”,平时看个节目还得全家轮流上去拍两巴掌才能出人影,那还得是雪花漫天飞的人影。

可眼前这个……

是彩色的?是进口的?还是14寸的?!

“哎哟喂!我的亲娘舅姥爷!”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家属区瞬间沸腾了,比过年发肉票还热闹。

“那是彩电!活的彩电!”

“陈家发财了!这是把银行搬回家了吧?”

“快快快,去通知老陈!他家闺女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陈薇淡定地指挥着三轮师傅把车停在自家门口,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绿得跟饿狼似的眼睛,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她转过头,特意冲着脸色发青的孙桂英甜甜一笑:“孙大妈,您眼神好,帮我看看这箱子磕着没?这可是友谊商店刚提出来的,听说这玩意儿娇贵,稍微碰一下,几千块钱就听个响儿。”

几千块!

孙桂英脚底下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死丫头片子,这是要把机械厂买下来吗?

这时候,陈建平和李淑兰两口子也听到动静跑出来了。

陈建平手里还拿着个半旧的搪瓷缸子,脚上趿拉着棉拖鞋,一脸懵逼:“咋了?咋了?地震了?”

李淑兰手里还攥着把锅铲,看见门口那阵仗,第一反应是闺女又惹祸了,赶紧护在陈薇身前,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干啥呢干啥呢!都围着我家薇薇干啥!欺负人是吧?”

“妈,没人欺负我。”陈薇哭笑不得地拉住老妈那只挥舞锅铲的手,指了指身后的纸箱子,“我就是买了台电视机回来,让师傅帮忙搬进去。”

“电……电视机?”李淑兰瞪大了眼,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还是彩色的,日立牌。”陈薇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

陈建平手里的茶缸子一抖,半缸子热茶全浇在了脚面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可愣是没叫出声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纸箱子,仿佛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彩色……的?”老陈同志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激动的,也是吓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家上演了一场名为“小心轻放”的最高级别军事行动。

搬电视进屋的时候,陈建平亲自指挥,那是比他在厂里指挥吊装几吨重的设备还要严谨。

“慢点!左边抬高一厘米!哎哎哎,别蹭着门框!那门框不值钱,蹭掉漆没事,别把电视蹭了!”

李淑兰则是拿着鸡毛掸子在前面开路,谁敢凑近半步,那就是一掸子挥过去:“去去去!别把灰带进去了!离远点看!看坏了你们赔啊?”

孙桂英站在人群外围,酸得牙根都要倒了。她撇着嘴,跟旁边的人嘀咕:“切,显摆什么呀。彩电怎么了?彩电费电!再说那信号能好吗?搞不好全是绿人儿!”

可惜,没人理她。大家的魂儿都被那个大纸箱勾走了。

等电视机终于稳稳当当地摆在了五斗橱上,陈薇熟练地接上天线,插上电源。

这一刻,屋里屋外几十双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建平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想去拧那个开关,又不敢,回头看着闺女:“薇薇啊,这……这玩意儿咋开?会不会爆炸?”

“爸,您就拧那个大钮,顺时针。”陈薇忍着笑。

陈建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按核按钮一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咔哒”一声。

屏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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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阵雪花,紧接着,画面一闪。

没有雪花点,没有重影,更没有孙桂英诅咒的“绿人儿”。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播音员,那红色,正得跟国旗似的;那脸蛋,粉扑扑的像是刚摘的水蜜桃。

“各位观众,晚上好……”

声音清晰洪亮,字正腔圆。

“哇——!”

屋里屋外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叹声,那场面,比看见外星人降落还要震撼。

“真有颜色啊!那衣服是红的!树是绿的!”

“哎哟,这人跟真的一样,好像要从盒子里钻出来似的!”

“神了!真是神了!”

李淑兰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一把抓住陈建平的胳膊,掐得老陈直咧嘴:“老陈!你看!你看那花儿!那是真花儿啊!”

陈建平这会儿也不觉得脚烫了,也不觉得胳膊疼了,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他背着手,围着电视转了两圈,那架势,比厂长视察工作还要威风。

“嗯,不错,清晰度还可以。”老陈同志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实际上心里的小人已经在跳秧歌了。

这天晚上,陈家彻底沦陷了。

原本就不宽敞的里屋,硬是挤进来了二十多号人。床上坐着,地上蹲着,窗台上趴着,连门框上都挂着俩小孩。

大家伙儿自带板凳,自带瓜子,甚至还有自带茶水的,就为了蹭这一眼“彩色的新闻联播”。

陈建平坐在最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那是特意给他腾出来的C位。他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但这会儿,这破缸子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纯金的权杖。

“老陈啊,你家薇薇真是有出息啊!这彩电,咱们厂长家都没有吧?”隔壁老王一脸羡慕地递过来一根大前门。

陈建平矜持地摆摆手,没接烟,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用一种凡尔赛到极点的语气说道:“嗨,孩子瞎胡闹。我说买个黑白的就行了,凑合看呗。非不听,非要买个彩色的,说是对眼睛好。这一台顶我好几年工资呢,太浪费,太浪费!”

嘴上说着浪费,那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角落里,孙桂英也被人群挤了进来。她本来不想来的,但这彩电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就像是有钩子勾着她的魂儿。

她看着屏幕上那色彩鲜艳的画面,再想想自己家那台只有黑白两色、还经常还得靠拍打才能出影的破电视,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这颜色调得太艳了吧?看着刺眼。”孙桂英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一晚上得费多少度电啊?老陈家这日子不过了?”

旁边的小年轻立马怼了回去:“孙大妈,您要是嫌刺眼您就把眼闭上呗?或者回家看您那雪花点去?这可是进口日立,懂不懂什么叫高科技?”

孙桂英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想发作,可看看周围那一双双嫌弃的眼神,只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还得赔着笑脸:“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陈薇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烟火气,看着父母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自豪和满足,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上辈子,父母一辈子谨小慎微,为了几块钱的菜钱都要算计半天,在邻居面前总是低着头做人。尤其是父亲,作为厂里的老黄牛,干活最多,拿钱最少,受气也是最多的。

而现在,父亲坐在人群中央,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恭维,母亲忙前忙后地给大家倒水,脸上洋溢着女主人的骄傲。

这不仅仅是一台电视机。

这是尊严。

是在这个物资匮乏、人情冷暖的年代里,最硬气的脊梁骨。

“薇薇啊,”李淑兰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凑到陈薇耳边小声说,“刚才孙桂英那个老妖婆,脸都绿了!我看她那脸色,比电视里的草地还绿!真解气!”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挽住母亲的胳膊:“妈,这才哪到哪啊。以后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行行行,妈信你!”李淑兰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闺女的头发,“不过这电视……真的几千块啊?你哪来这么多钱?没干啥违法乱纪的事儿吧?”

“妈,您放心吧。”陈薇眨了眨眼,指了指天花板,“这是‘上面’奖励的。知识就是力量,懂吗?”

李淑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挺起胸膛,转身冲着屋里那一群嗑瓜子的邻居喊道:“哎哎哎!那瓜子皮别往地上吐!这地刚扫的!还有那个谁,别摸屏幕!有静电!电着你没事,把电视电坏了你赔不起!”

陈薇看着母亲那副护犊子又护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窗内,彩色的光影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意融融。

在这个十四寸的方盒子里,装的不仅仅是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更是陈家在这个大杂院里,彻底挺直腰杆的新篇章。

从今天起,机械厂大杂院的“首富”传说,算是正式立住了。

而此时此刻,在这欢声笑语的背后,陈薇的脑海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盘棋了。

有了面子,还得有里子。

那座四合院,还有那些明代的黄花梨,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这台电视机,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爸,那是中央台,您别老换台啊!”

“我试试这旋钮灵不灵!嘿,这日本鬼子的东西,做工还真是……”

“老陈!注意觉悟!啥鬼子不鬼子的,那是国际友人!”

“对对对,国际友人,国际友人造的盒子真好使!”

大杂院的夜,从未如此喧嚣,也从未如此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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