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傲慢的德国工程师与车间里的德语怒斥

雪后的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像是贴了一层冷冰冰的金箔。

陈薇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机械厂那条被煤渣铺满的“迎宾大道”上。饭盒里装的是李淑兰同志特意起大早做的红烧排骨和油焖大虾,用老太太的话说,这叫“给功臣补脑”。至于这功臣是刚买了电视机的闺女,还是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加班的老头子,那就见仁见智了。

刚走到重型二车间门口,陈薇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二车间应该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对,应该是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充满了工业时代特有的重金属交响乐。可今天,这偌大的厂房安静得像个周一早晨的图书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气急败坏的咆哮,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着?这是集体练气功呢?”陈薇紧了紧围巾,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汗水味和焦躁情绪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车间中央那台被视作“镇厂之宝”的德国进口数控机床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平时威风凛凛的厂长张建国,这会儿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门上的汗珠子比黄豆还大,顺着脸颊往下淌,都快汇成小溪了。

而在人群正中央,一个留着两撇棕色大胡子的外国男人正指着机器,唾沫星子横飞,那张红通通的脸庞涨得像个刚出炉的烤猪肘。

“Das ist unglaublich! Eine Katastrophe!”(这简直难以置信!一场灾难!)

大胡子德国人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指挥一场疯狂的交响乐,可惜乐手们——也就是周围那一圈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骨干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陈薇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老爹陈建平。

老陈同志这会儿正手里攥着把扳手,满脸通红地站在最前面,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他旁边还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应该是厂里临时找来的翻译,这会儿脸白得跟张纸一样,两条腿抖得能筛糠。

“翻译同志,这洋鬼子……不对,这德国专家到底在嚷嚷啥呢?”张建国擦了一把汗,急得嗓子都哑了,“是不是咱们操作哪一步错了?你快给问问啊!”

那小翻译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推了推眼镜:“厂……厂长,舒尔茨先生说……说咱们的工人操作不规范,把……把主控板烧了。他说……他说这是人为破坏,他们不负责保修。”

“放屁!”陈建平猛地抬起头,平日里的老实人这会儿也急眼了,“我完全是按照操作手册一步步来的!连开机预热的时间我都掐着秒表算的!怎么可能是我弄坏的?”

“你跟他说!让他查查是不是电压的问题!”张建国也急了,冲着翻译吼道。

小翻译转过头,对着那个叫舒尔茨的德国人,结结巴巴地用蹩脚的德语说了几句。

舒尔茨听完,冷笑一声,那眼神轻蔑得就像在看一群还没学会直立行走的猿猴。他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叽里呱啦又是一顿输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极其刺耳的词汇。

小翻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开口。

“他说啥?”张建国瞪着眼睛问。

“他……他说……”小翻译看了一眼陈建平,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说……中国工人的脑子像……像木头一样僵硬,根本不配操作这种精密仪器……还说……说我们要是不懂技术,就回去种地……”

“欺人太甚!”张建国气得把手里的安全帽往地上一摔,“老子当年打仗都没受过这气!”

周围的工人们也是一个个义愤填膺,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碍于那是“外宾”,又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洋菩萨”,谁也不敢真冲上去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全厂即将陷入外交危机的关键时刻,一道清脆悦耳却又透着股子寒意的声音,如同利刃出鞘,瞬间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Hören Sie mal zu, Herr Ingenieur!”(听好了,工程师先生!)

这句德语发音之纯正,语调之犀利,简直比舒尔茨本人还像个德国人。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米色大衣、围着红围巾的年轻姑娘,正提着两个铝饭盒,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陈薇把手里的饭盒往旁边呆若木鸡的小翻译怀里一塞,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好了,洒了汤唯你是问。”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径直走到了陈建平身边,伸手接过父亲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扳手,还在手里掂了掂,那架势,不像是个拿笔杆子的翻译,倒像是个准备干架的“老炮儿”。

“薇薇?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儿乱!”陈建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把女儿往身后护。

“爸,您歇会儿,吃口热乎饭。”陈薇冲父亲甜甜一笑,转过脸面对舒尔茨时,那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威压。

舒尔茨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姑娘,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陈薇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用流利的德语开了火:“舒尔茨先生,刚才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您是在用‘Dummkopf’(蠢货)和‘Hinterwäldler’(乡巴佬)这两个词来形容我的同胞,对吗?”

舒尔茨显然没想到这个偏远的中国工厂里竟然有人能听懂他的“巴伐利亚方言骂人艺术”,脸色变了变,强撑着傲慢说道:“我是就事论事!你们的人损坏了昂贵的设备……”

“闭嘴吧。”陈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直接走上操作台,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组后台数据。

她指着屏幕上跳动的一串红色代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用德语大声说道:“错误代码E-404,电压模块过载保护。舒尔茨先生,作为西门子的高级工程师,您该不会不知道,这台机床的出厂设置是欧洲标准的230伏,而我们这里的工业电压波动范围在380伏左右吧?”

舒尔茨的眼皮猛地一跳。

“合同附件三,技术参数规格说明书,第12页第4行。”陈薇像背课文一样,语速极快且清晰,“上面明确规定,贵方发货前必须更换适配亚洲地区的宽电压稳压模块。可是现在……”

陈薇冷笑一声,指着机床侧面那个还没来得及盖上的配电箱:“那个模块上的型号标签可是‘EU-Standard’(欧盟标准)。这是典型的发货失误,属于严重的设计与交付事故!”

说到这里,陈薇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般盯着舒尔茨,声音陡然拔高:“这就是您所谓的‘德国严谨’?这就是您侮辱我们工人的理由?明明是你们发错了货,导致设备烧毁,现在却想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这一连串的德语输出,如同连珠炮一般,炸得舒尔茨连连后退。他瞪大了那双蓝眼睛,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听不懂陈薇在说什么,但看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德国大胡子此刻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一样步步后退,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痛快!

“翻译!翻译!她刚才说啥了?”张建国激动得抓着那个小翻译的领子猛摇。

小翻译这会儿眼神里充满了崇拜,结结巴巴地把陈薇的话复述了一遍。

“好!骂得好!”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原来是这帮孙子发错货了!我就说老陈这技术怎么可能出错!”

舒尔茨还在试图狡辩:“这……这可能是物流环节的问题,或者是……”

“或者是您想以此为借口,掩盖您的失职?”陈薇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祭出了杀手锏,“根据我们签订的采购合同第十八条索赔条款,如果因卖方设备缺陷导致生产停滞超过24小时,我们要按小时索赔误工费,并且……贵方需要承担所有维修费用及三倍违约金。”

陈薇抱着双臂,微微扬起下巴,像个女王一样俯视着舒尔茨:“舒尔茨先生,您是想我现在就去给外贸局打电话,正式启动索赔程序,还是您现在立刻、马上,向我的父亲,以及在场的所有中国工人道歉,并在一小时内给出解决方案?”

舒尔茨彻底蔫了。

作为外派工程师,如果真的背上巨额索赔的锅,他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完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中国女孩,终于低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

他摘下帽子,对着陈建平和周围的工人们深深鞠了一躬,脸色苍白地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对……对不起。是我的错。是……电压模块的问题。我……我马上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车间里几百号人,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足足三秒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出来,差点把车间的房顶给掀翻了。

“老陈!你生了个好闺女啊!”

“太解气了!这才是咱们工人的后代!”

“陈薇丫头!牛!真牛!”

在一片欢呼声中,张建国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大步冲过来,双手握住陈建平的手使劲摇晃:“老陈啊,你这是养了只金凤凰啊!今儿要不是薇薇,咱们厂这黑锅可就背定了,几百万的设备啊!”

陈建平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看着站在操作台上、光芒万丈的女儿,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鼻子酸得厉害。

这就是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吗?

这就是那个还要他操心工作分配的女儿吗?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长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了。

陈薇从操作台上跳下来,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从呆滞的小翻译怀里拿回饭盒,递到陈建平面前:“爸,别愣着了,赶紧吃吧,再不吃排骨都凉了。妈特意交代的,少吃一口回去都要挨骂。”

陈建平颤抖着手接过饭盒,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那张布满皱纹和油污的脸流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嘿嘿傻笑道:“吃!爸吃!闺女送的饭,凉了也是香的!”

张建国在一旁看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都别愣着了!那个……那个谁,去食堂打两份红烧肉来!给陈薇同志加餐!记我账上!”

“不用了张伯伯,”陈薇眨了眨眼,俏皮地说道,“红烧肉我就不吃了,不过我看咱们厂图书馆好像缺几本德语技术手册,正好我那书店里有几本,您看……”

张建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陈薇点了点:“你个鬼灵精!买!全买了!以后咱们厂的技术资料采购,全归你们新华书店!只要是你推荐的,不用审批,直接买!”

“得嘞!谢谢张厂长!”陈薇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此时,那个德国工程师舒尔茨已经灰溜溜地钻进机器后面去换模块了,那背影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陈薇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心,看着父亲大口吃着排骨的满足模样,听着周围工人们发自内心的赞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一战,不仅保住了老爹的饭碗和尊严,更是在这重工业的圈子里,狠狠地插上了一面属于她陈薇的大旗。

至于那个傲慢的德国人?

哼,不过是她商业版图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爸,慢点吃,别噎着。”陈薇一边给父亲拍着背,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既然这名声打出去了,那接下来的计划,是不是该把步子迈得再大一点?比如……把那个一直想搞技术革新却苦于没有资料的省纺织厂,也拉进自己的“客户名单”?

毕竟,这年头,谁掌握了语言,谁就掌握了通往世界的钥匙。而她陈薇,手里握着的,可是一整串万能钥匙。

窗外,阳光似乎变得温暖了一些,照在车间门口那块“工业学大庆”的标语牌上,红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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