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台莱卡相机与德国人的低头

厂长办公室里的搪瓷茶缸冒着热气,茶叶梗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就像此刻舒尔茨先生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这位半小时前还像只骄傲的大公鸡似的德国工程师,此刻正坐在那张有些掉漆的木椅子上,整个人缩水了一圈。他那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涨成了猪肝色,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这会儿也有几缕耷拉在额前,看着颇有几分“落毛凤凰”的凄惨劲儿。

刚才在车间里,当新的电压模块被换上,机器发出悦耳轰鸣声的那一刻,舒尔茨感觉上帝跟他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数据不会撒谎,机器不会撒谎,那个看起来还没断奶的中国小姑娘,居然是对的。

张建国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还没点的“大前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虽然他听不懂德语,但看舒尔茨那副像是吞了一整只苍蝇的表情,他就觉得通体舒泰,比在大夏天喝了一瓶冰镇北冰洋还爽。

“陈薇同志,”舒尔茨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经过再次检测,我必须承认……是汉斯重工的发货部门出现了严重的失误。那个电压模块,确实是美标的。”

陈薇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顾宴清刚才特意给她倒的温水,神情淡定得仿佛只是在听邻居大妈抱怨菜价涨了。她轻轻吹了口热气,用一口流利得让舒尔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德语说道:“舒尔茨先生,承认错误并不丢人。丢人的是,把傲慢当成专业的遮羞布。”

这话翻译得稍微有点“艺术加工”,但在场的顾宴清听懂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舒尔茨的脸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只见他突然站起身,对着陈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这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那颗高贵的头颅磕在办公桌上。

“我对之前的无礼言论表示深深的歉意!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也为了维护汉斯重工的信誉……”舒尔茨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向了随身的那个真皮公文包。

屋里几双眼睛瞬间瞪圆了。

张建国手里的烟差点掉了:这洋鬼子要干啥?掏枪?

陈建平更是紧张地往前挪了一步,虽然他是个老实人,但谁要敢动他闺女,他手里的扳手可不认人。

然而,舒尔茨掏出来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黑色的皮套。

随着皮套被解开,一抹冷冽的金属光泽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闪过。那是一台相机,机身线条硬朗流畅,银色的顶盖和黑色的饰皮交相辉映,镜头盖上那一行低调却奢华的刻字,瞬间刺痛了顾宴清的眼睛。

“Leica M4。”顾宴清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在这个国产海鸥双反相机都要凭票购买、且售价高达一百多元的年代,一台海鸥那是能当传家宝供着的。至于莱卡?那根本不是相机,那是挂在脖子上的一套四合院!

舒尔茨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下机身,像是在跟自己的初恋情人告别,然后一咬牙,双手将相机递到了陈薇面前。

“这是我私人的珍藏,一台九成新的莱卡M4,配的是Summicron 50mm f/2镜头。”舒尔茨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让这位厉害的中国小姐满意,一旦这件事被捅到商务部,汉斯重工面临的索赔将是天文数字,而他的职业生涯也将彻底玩完,“请您务必收下,作为我个人对您专业能力的敬意,以及对刚才冒犯的赔礼。”

陈薇挑了挑眉。

哎哟喂,这德国佬挺下血本啊!

以前在现代社会,她就在摄影论坛上看到过这玩意儿的报价,成色好的二手货都能炒到天价,更别提在这个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了。这哪里是相机,这分明就是一块沉甸甸的金砖,还是镶了钻石的那种。

陈薇没有立刻伸手,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顾宴清。

顾宴清微微颔首,那眼神分明在说:收着,这玩意儿不仅值钱,关键时刻还能防身——砸谁谁懵圈。

“既然舒尔茨先生这么有诚意,”陈薇站起身,落落大方地接过相机,沉甸甸的手感让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高岭之花的矜持,“那我就代表我们……嗯,代表我自己,接受你的道歉。至于汉斯重工的后续索赔问题,我想外贸局的同志会跟你们详谈的。”

舒尔茨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心疼得直抽抽,但好歹保住了饭碗。

“好!好!好!”一直没怎么插上话的张建国见状,虽然不知道那相机值多少钱,但看那做工就知道是个好东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哐当作响,“陈薇同志不仅给咱们厂解决了大麻烦,还给咱们中国人长了脸!这叫什么?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着,张大厂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拍在陈薇面前:“这是厂里给你的技术攻关奖金!五百块!谁敢说个不字,让他来找我张建国!”

五百块!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要知道,陈建平作为厂里的八级钳工,一个月工资加津贴也就八九十块,这已经是顶天的高薪了。这五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陈建平吓得手都抖了:“厂长,这……这也太多了,丫头片子哪能拿这么多钱,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张建国眼珠子一瞪,指着窗外轰隆隆的机器声,“要是没你闺女,这机器现在还是堆废铁!咱们厂每天得损失多少钱?这五百块,我还嫌给少了呢!拿着!这是命令!”

陈薇看着老爹那副惶恐又自豪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她也不矫情,拿起信封,甜甜地一笑:“谢谢张厂长!这钱我一定好好利用,争取为咱们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多做贡献!”

“哈哈哈哈!这小嘴儿,真会说话!”张建国笑得见牙不见眼,指着陈薇对顾宴清说,“顾科长,你们外贸局要是不用人,这丫头我可就挖过来当副厂长了啊!”

顾宴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温润一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张厂长,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陈薇同志可是我们外贸局的‘重点保护对象’,您这锄头挥得再好,也挖不动这块墙角啊。”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半小时后,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机械厂染成了一片金红。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办公楼下,引得路过的工人们纷纷侧目。这年头,能坐吉普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陈薇脖子上挂着那台沉甸甸的莱卡相机,手里攥着装有五百元巨款的信封,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陈建平一直把闺女送到了车门口,那眼神,既骄傲又舍不得,还带着点对顾宴清的“审视”。

“爸,您回去吧,记得晚上让妈把那几斤排骨炖了,别舍不得放油!”陈薇趴在车窗上,笑嘻嘻地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个馋猫。”陈建平笑骂了一句,又转头对着驾驶座上的顾宴清,语气瞬间变得严肃,“顾科长,麻烦您了。路上慢点开,这丫头要是敢淘气,您就把她扔路边。”

“爸!”陈薇抗议。

顾宴清握着方向盘,笑得温文尔雅:“陈师傅放心,我会把陈薇同志安全送到学校的。”

吉普车缓缓启动,驶出了机械厂的大门。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红砖墙、大标语、穿着蓝色工装的人群,在这个黄昏里构成了一幅充满时代感的油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旧皮革的味道,这在后世可能让人晕车,但在现在,这就是权力和地位的味道。

顾宴清开得很稳,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显得游刃有余。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正低头摆弄相机的陈薇,夕阳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姑娘,刚才在会议室里舌战群儒的时候像把锋利的匕首,这会儿抱着相机傻乐的样子,倒真像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喜欢?”顾宴清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当然喜欢啊!”陈薇头也没抬,爱不释手地转动着对焦环,“这可是莱卡M4,光学机械的巅峰之作。有了它,我就能把这个时代……我是说,把生活里的美好瞬间都记录下来。”

差点说漏嘴。陈薇吐了吐舌头,赶紧找补。

顾宴清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口误,只是笑了笑:“舒尔茨那个老顽固,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这台相机,在国外的黑市上都硬通货。看来你是真的把他给震住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陈薇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真理和技术是硬通货。语言嘛,就是把这两样东西变现的桥梁。”

顾宴清眼神微微一闪,这番话,可不像是一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小姑娘能说出来的见识。

“变现?”顾宴清咀嚼着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陈薇,有时候我真好奇,你这小脑瓜里到底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你就不怕表现得太抢眼,招人嫉恨?”

陈薇终于放下了相机,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宴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辰大海。

“顾科长,您觉得,在这个大浪淘沙的时代,是当一颗随波逐流的沙子安全,还是当一块让人没法忽视的金子安全?”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金子虽然耀眼,但也容易被贼惦记。”

“那就让自己变成一块足够大的金子,大到让贼搬不动,只能仰望。”陈薇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再说了,不是还有顾科长这尊大佛罩着我吗?谁敢动外贸局的‘重点保护对象’啊?”

“你啊……”顾宴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这回算是把你那点小心思都用在我身上了。”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颠簸了一下。顾宴清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虚挡在陈薇身前,防止她磕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陈薇心头微微一跳。

在这个男女大防严重的年代,这样的举动已经算是相当“越界”的关怀了。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陈薇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对了,顾科长,您刚才说我是外贸局的重点保护对象,这话算数吗?我那书店里还有一堆滞销的《赤脚医生手册》呢,要是您能……”

“打住。”顾宴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刚才那点旖旎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刚拿了五百块奖金和一台莱卡相机,还不满足?贪心的小狐狸。”

“嘿嘿,谁会嫌钱多啊。”陈薇理直气壮,“我这是为国家减轻库存压力,是做好事!”

顾宴清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路两旁的白杨树挺拔耸立,像是两排卫兵。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陈薇。”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顾宴清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不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探究,一种对同类的探究,“一直待在新华书店吗?”

陈薇愣了一下。她抚摸着怀里冰凉的相机机身,看着窗外那个正在苏醒的庞大国家。

想做什么?

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想在这个即将腾飞的时代里,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她想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她想让父母过上最好的日子;她想去看看那个还没有被互联网覆盖的、充满野蛮生长力量的世界。

“我啊……”陈薇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我想站在风口上。”

“风口?”

“对,风口。”陈薇转过头,看着顾宴清,眼神无比清澈,“顾科长,您信不信,要不了多久,一阵前所未有的大风就要刮起来了。到时候,猪都能飞上天。而我,不想当飞起来的猪,我想当那个造风的人。”

顾宴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造风的人。

狂妄,大胆,却又该死的迷人。

他侧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在这个封闭保守的小县城里,在这个大家都只想着捧铁饭碗、求安稳的年代,她就像是一个异类,一个闪闪发光的异类。

她的眼里燃烧着两团火,一团叫野心,一团叫希望。而这两团火,竟然让他那颗在体制内打磨得日渐圆滑冷硬的心,也跟着微微发烫起来。

“好。”顾宴清突然笑了,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诚,都要灿烂,“如果真有那阵风,我给你当帆。”

陈薇一怔,随即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两轮新月。

“那咱们可说好了,顾科长。到时候船翻了,您可得负责把我捞起来。”

“放心,淹不死你这只小狐狸。”

吉普车在夕阳下疾驰,卷起一路尘土。车里的笑声在这个略显沉闷的傍晚,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此时的两人都还不知道,这辆吉普车里坐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外贸局的年轻科长和一个书店的小翻译,而是未来三十年,将在中国商界和政界掀起惊涛骇浪的一对最佳拍档。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

“哎呀!顾科长,停车停车!”

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顾宴清吓了一跳:“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薇指着路边的一个供销社,一脸焦急:“刚才光顾着吹牛了,忘买酱油了!我妈特意嘱咐的,要是没买回去,这五百块钱也救不了我的屁股!”

顾宴清:“……”

看着那个抱着莱卡相机、揣着巨款,却为了打一瓶酱油火急火燎冲下车的背影,顾宴清趴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直抖。

这姑娘,真是……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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