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软卧车厢里的《人民画报》与被质疑的资格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极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像是一首不知疲倦的工业摇滚乐。

但这首摇滚乐传进软卧车厢时,已经被厚实的隔音层和丝绒窗帘过滤成了温柔的小夜曲。

在这个年代,软卧车厢不仅是个交通工具,它更像是一个移动的权力图腾,一个长了轮子的“特权阶级休息室”。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虽然颜色有点像红烧肉的酱汁,但踩上去软绵绵的,能把人的心气儿都给踩软了。铺位宽敞得能让陈薇在上面打个滚,床单白得晃眼,跟外头硬座车厢里那种泛着油光的灰色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陈薇坐在下铺,手里捧着那本像砖头一样厚的德文版《机械工程周刊》,看得津津有味。

顾宴清坐在她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那修长的手指剥起橘子来都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连橘络都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强迫症看了都得感动落泪。

然而,车厢里的空气并不像橘子味那么清新。

一股子陈年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老干部特有的威严气场,正从斜对面的铺位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制造这股气场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周围几缕倔强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试图掩盖中央的“不毛之地”,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风纪扣都没落下。此时,他正端着一个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搪瓷茶缸,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陈薇身上扫来扫去。

这位是津市外贸局的刘处长,据说是这次考察团里的“老资格”。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刘处长吹了吹茶缸里浮着的茶叶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老陈醋味,“想当年我们搞外贸,那是提着脑袋干革命,哪像现在,出个差还能坐软卧,啧啧。”

这已经是列车开出京市后的第三次感慨了。

顾宴清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陈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回了一句:“刘处长,时代在进步,条件好了,是为了让同志们能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战斗。”

刘处长撇了撇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就护着吧。

他把目光再次聚焦在陈薇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某种不可言说的轻蔑。在他看来,陈薇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混进这个级别的考察团,还能住进软卧,除了“长得好看”和“上面有人”,实在找不出第三个理由。

“小顾啊,”刘处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这次去广交会,那是去打硬仗的。外商一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谈判桌上那是真刀真枪。带个……咳咳,带个需要照顾的女同志,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他特意把“需要照顾”四个字咬得很重,眼神还在陈薇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意思再明显不过:这花瓶除了好看,能干啥?

陈薇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仿佛没听见刘处长的冷嘲热讽,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种老古董,她在前世的职场里见多了。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怼回去,而是——无视。

“刘处,陈薇同志是部里特批的翻译专家。”顾宴清的声音依旧温润,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里面藏着的冰碴子,“她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专家?”刘处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这么年轻的专家?小顾啊,你可别是被什么糖衣炮弹给迷了眼。咱们搞技术的,最讲究资历。我那个年代,没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个十年八年,谁敢自称专家?”

他身边的随行翻译小王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这会儿正尴尬地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他既不敢得罪领导,又觉得这位漂亮的女同志看起来不好惹,只能埋头假装研究手里的一份文件。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敲响了。

列车员送来了一份加急电报,指名要给津市外贸局的刘处长。

“哟,看来是急事。”刘处长立马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放下茶缸,接过电报。他先是煞有介事地抖了抖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是圣旨一般,然后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封电报是从西德发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德文。

刘处长的德语水平仅限于“你好”和“再见”,剩下的全靠意念交流。他把电报递给角落里的小王,威严地命令道:“小王,赶紧看看,德国那边说什么了?是不是那个精密轴承的合同有问题?”

小王诚惶诚恐地接过电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小王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汗珠越聚越多,最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电报纸上。

“这……这个……”小王结结巴巴,脸涨成了猪肝色,“刘处,这上面有些专业术语……太生僻了。字典里好像查不到这种组合词……”

“什么?查不到?”刘处长眉毛倒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厂明年生产线的大事!你个大学生连个电报都看不懂?”

小王急得都要哭了:“刘处,这真的是……这里的‘Wärmebehandlung’我知道是热处理,但是后面跟着的这个参数说明,还有这个‘Gefügeumwandlung’……结合在一起,语境太复杂了,我怕翻错了担责任啊!”

刘处长一把夺过电报,气急败坏地瞪着那堆乱码一样的字母,仿佛只要他瞪得够久,那些德文就会自动变成汉字似的。

“废物!都是废物!”刘处长骂骂咧咧,“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将出马!我看这意思……大概是说发货延迟?”

他完全是在瞎蒙。

车厢里的气氛一度十分尴尬。顾宴清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喝茶,仿佛眼前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就在刘处长准备拿着电报去找列车长看看有没有懂德语的乘客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发货延迟。”

陈薇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机械工程周刊》,轻轻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这么早露锋芒的,但这老头实在是太吵了,严重影响了她的阅读体验。

刘处长一愣,转头看向陈薇,眼神里满是怀疑:“你说什么?”

陈薇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从刘处长手里轻轻抽走了那张电报。

“我说,德国人不是在说发货延迟。”陈薇扫了一眼电报内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们在骂人。”

“骂……骂人?”刘处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德国人这么不讲礼貌?”

“准确地说,是在质疑你们的专业性。”陈薇指着电报上的第三行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这里,关于精密轴承的热处理温度,你们发过去的参数是850度,对吗?”

刘处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啊,一直都是850度,这是咱们厂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薇摇了摇头,像看小学生一样看着这位资深处长,“这批轴承用的是西德最新的高碳铬钢,这种材料的奥氏体化温度非常敏感。如果用850度淬火,会导致晶粒粗大,残余奥氏体过多。德国人在电报里说,如果我们坚持用这个‘愚蠢的’——这是原文翻译——温度,他们将拒绝提供质保,并且认为我们在蓄意破坏他们的设备声誉。”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显得格外刺耳。

小王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刚才死活没看懂的那个长难句,被她这么一解释,瞬间通顺了!

刘处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个开了染坊的大缸。他强撑着面子,梗着脖子说道:“你……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热处理?这可是几十年的老经验!怎么可能错?”

“经验是死的,材料是活的。”陈薇随手拿起自己刚才看的那本《机械工程周刊》,翻到折角的一页,递到刘处长面前,“这是上个月刚出版的期刊,第42页,正好有一篇关于高碳铬钢热处理工艺的论文。上面明确标注,最佳淬火温度区间是820度到835度。超过840度,性能就会断崖式下跌。”

那本杂志全是德文,配图却是精密的金相组织图。虽然刘处长看不懂德文,但他看得懂图表上的曲线——那根代表硬度的曲线,在850度的位置确实掉得惨不忍睹。

铁证如山。

刘处长拿着杂志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刚才他还嘲笑人家是花瓶,结果人家随手掏出一本杂志,就是世界最前沿的技术资料,还能顺便给他的工作挑个致命错误。

这就好比你拿着大刀长矛去嘲笑人家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结果人家反手掏出一把激光枪,把你轰成了渣。

这时候,一直当背景板的顾宴清终于动了。

他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刀:“刘处长,忘了跟您详细介绍。上周在部里的谈判会上,正是陈薇同志指出了德国专家图纸上的热膨胀系数漏洞,帮国家挽回了三十万马克的损失。那位德国首席工程师施密特先生,临走前还特意送了她这本杂志,说是希望以后能多交流。”

顾宴清这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刘处长那脆弱的自尊心上。

三十万马克!那是多少钱?那是天文数字!而且还是让德国专家心服口服!

刘处长彻底蔫了。他看看陈薇,又看看那份电报,最后颓然地坐回铺位上,手里的搪瓷茶缸都显得没那么威风了。

“那个……小王啊,”刘处长干咳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八度,“赶紧,赶紧给厂里回电报!就说……就说经过我们慎重研究,决定采纳德方的建议,把温度调到……调到多少来着?”

他偷眼看向陈薇,眼神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求助。

“830度。”陈薇微微一笑,没有痛打落水狗,而是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值,“告诉他们,我们将在830度进行保温处理,并且会增加一道深冷处理工序,以消除残余奥氏体。这样回复,德国人不仅不会生气,还会觉得我们很专业。”

“对对对!就这么回!显得咱们专业!”刘处长如获大赦,连忙指挥小王记录。

小王一边疯狂记笔记,一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陈薇。这哪里是花瓶啊,这简直就是金刚钻啊!

处理完这场风波,陈薇重新坐回铺位,拿起那本杂志继续看。

顾宴清又剥好了一个橘子,递给她。这次,他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压低声音说道:“陈老师,刚才那招‘指点江山’,颇有大将风范啊。”

陈薇接过橘子,塞进嘴里一瓣,甜得眯起了眼睛。她凑近顾宴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俏皮地说道:“顾科长过奖了。主要是这本杂志太沉了,举着累,不赶紧找个机会把知识点用出去,我都觉得亏得慌。”

顾宴清忍俊不禁,低声笑了起来。

对面的刘处长此时正缩在铺位上,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在这一路上,绝对不能再招惹这个姑奶奶!这哪是随团翻译啊,这分明是个披着羊皮的技术大拿!

列车继续向南飞驰,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变化。北方的光秃秃的树木逐渐被南方的常绿阔叶林所取代,空气中的湿度也越来越大。

夜幕降临,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陈薇合上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玻璃上倒映出她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刚才那个小插曲,对她来说不过是热身运动。真正的战场,在那个即将抵达的南方都市,在那个万商云集的广交会。

那里,才是她陈薇真正要大展拳脚的地方。

“睡会儿吧。”顾宴清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到了广州,可就没这么安稳觉睡了。”

陈薇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顾宴清。”她突然唤了一声。

“嗯?”

“你说,那个施密特要是知道我把他送的杂志拿来当板砖拍人,会不会气得把胡子翘起来?”

顾宴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想,他应该会觉得,这本杂志终于体现了它除了传播知识以外的物理价值——那就是让人清醒。”

陈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面的刘处长听到这边的动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装作已经睡着了。但他那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头,却尴尬地扣紧了床单。

这一夜,有人睡得香甜,有人却注定要失眠了。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列车车窗上时,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甜美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广州站……”

陈薇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光芒比窗外的朝阳还要耀眼。

广州,到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市新华书店。

孙桂英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有一搭没无一搭地扫着灰。自从陈薇走后,这外语柜台仿佛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连带着整个书店都显得没精打采的。

“哎,你们说,那丫头现在到哪了?”孙桂英忍不住问旁边的同事。

“早该到了吧。”同事嗑着瓜子,“人家那是坐软卧去的,享福着呢。哪像咱们,天天在这吃灰。”

孙桂英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享福?我看是去受罪吧。听说广交会上全是洋鬼子,叽里呱啦的,谁听得懂?到时候要是出了丑,还得哭着鼻子回来。”

就在这时,周伯安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都闲着呢?”周伯安扫视了一圈众人,“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刚接到上面的电话,咱们书店因为积极配合外贸工作,输送优秀人才,被评为‘年度先进集体’了!”

“啥?”孙桂英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就……就因为陈薇?”

周伯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对,就因为陈薇。而且,上面说了,等陈薇同志回来,还要给她开个表彰大会。桂英啊,到时候你可得作为老员工代表发言,好好夸夸咱们这位小顾问。”

孙桂英的脸瞬间绿了,比那没熟的茄子还难看。让她夸陈薇?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孙桂英结结巴巴地想推脱。

“这是任务!”周伯安板起脸,“必须完成!稿子我都让你写好了,就夸她‘不畏艰险,勇闯虎穴’,还要重点提一提她是怎么在你这个‘老前辈’的关怀下成长起来的。”

周围的同事都在憋着笑,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

孙桂英捡起鸡毛掸子,感觉自己刚才扫的不是灰,而是自己那碎了一地的老脸。

而此时的陈薇,正站在广州火车站的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湿润而温热的空气。

这里没有京市的干燥与凛冽,只有扑面而来的活力与喧嚣。满街的喇叭裤、蛤蟆镜,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粤语叫卖声,都在告诉她:这里是改革开放的前哨,是冒险家的乐园。

“走吧。”顾宴清提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她身后,像个尽职的保镖,“先去招待所安顿,下午要去展馆踩点。”

陈薇回头,冲他灿烂一笑:“顾科长,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

顾宴清看着她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随时奉陪。”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融入了那滚滚的人潮之中。而在他们身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刘处长,正拖着沉重的行李,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在这个新的舞台上,主角已经登场,而那些质疑与轻视,终将成为最精彩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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