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帆布包里的“定时炸弹”与二哥的冷汗

陈薇前脚刚迈进门槛,李淑兰后脚就像个护窝的老母鸡一样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个刚洗了一半的搪瓷盆,水珠子顺着手肘往下滴答。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外头那是谁的车?看着黑乎乎的一大坨,怪吓人的,还带四个轮子呢!”李淑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瞅,那架势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胡同口的墙皮上。

陈薇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往怀里提了提,脸上挂着讨巧的笑:“妈,那是顾处长的车,顺路捎我一段。您快别看了,再看人家车尾气都散了。”

“顾处长?就是那个长得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那个?”李淑兰眼睛瞬间亮了八度,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哎呀,这孩子懂事,真懂事!下次请人家进来喝口水啊,咱家虽然没沙发,但马扎管够!”

正坐在堂屋里假装看报纸、实则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的陈建平,这时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咳!淑兰,像什么话!人家那是领导,哪能随便坐马扎?还有薇薇,以后注意点影响,大晚上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那双眼睛却不停地往陈薇怀里的帆布包上瞟,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陈薇心里暗笑,自家老爹这“端架子”的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她也不拆穿,几步走到八仙桌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声响,把正在院子里玩泥巴的两个小侄子都震进屋了,连带着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大嫂二嫂也探出了头。

“爸,这是孝敬您的。”

陈薇像变戏法似的,从包的最外层掏出两条红白相间的硬壳烟,往陈建平面前一推。

陈建平的眼皮猛地一跳。

红塔山!

还是两条!

在这个大前门都算好烟的年代,红塔山那就是烟里的“皇太子”,拿出去那是能把腰杆挺成避雷针的硬通货!

“这……这得不少钱吧?”陈建平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摸到烟盒的那一刻,指尖都哆嗦了一下,嘴上却还硬撑着,“乱花钱!我抽卷烟就行了,这洋玩意儿……”

“爸,您就别装了,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二哥陈志毅在那边嘿嘿一笑,毫不留情地拆台,“上回隔壁王大爷那女婿送了一包红塔山,您可是拿着闻了半个月都没舍得抽,最后还是被我偷了一根……”

“臭小子!你还敢提!”陈建平老脸一红,抄起报纸就要打,陈志毅像个泥鳅一样滑到了门边。

陈薇赶紧打圆场,又从包里掏出一条红得耀眼的羊毛围巾,顺手就围在了李淑兰的脖子上。

“妈,这是给您的。纯羊毛的,广州那边最时兴的款,戴上这个,您就是咱们胡同里的‘第一夫人’。”

李淑兰被这一声“第一夫人”叫得骨头都酥了。她摸着那柔软扎实的料子,对着墙上的镜子左照右照,嘴里啧啧有声:“哎哟,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我都这把岁数了,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成老妖精?”

“谁敢笑话?”陈薇挽住母亲的胳膊,俏皮地眨眨眼,“您这叫风韵犹存,走出去那是给咱老陈家长脸。以后出门买菜,那卖菜的大爷都得给您挑最新鲜的白菜心!”

屋里顿时哄堂大笑。大嫂二嫂看着婆婆脖子上的围巾,眼里全是羡慕,但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小姑子现在是家里的财神爷,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她们吃半年的。

陈薇自然没忘了这茬,又掏出几只做工精致的铁皮青蛙分给侄子们,甚至还给两个嫂子一人带了一盒雪花膏。这下子,全家上下那是喜气洋洋,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咱家发达了”的甜味儿。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吃过晚饭,陈薇给陈志毅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自己的小屋。

陈志毅正叼着牙签回味红烧肉的滋味,看到妹妹这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他熟啊,小时候这丫头每次闯了祸让他背黑锅,或者有了什么鬼点子要拉他下水,都是这副表情。

三分神秘,七分狡黠,还有九十分的“你如果不来就死定了”。

“那啥,妈,我去帮薇薇修下那个……那个桌子腿儿!”陈志毅胡乱编了个理由,抹了抹嘴就钻进了陈薇的小屋。

一进屋,陈薇反手就把门插上了,甚至还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陈志毅看着这阵仗,心里有点发毛,压低声音问道:“小妹,你这是干啥?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咋的,你在广州惹事了?还是把顾处长的车给蹭了?”

陈薇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放在床上的那个帆布包。

此时的帆布包已经瘪下去了一半,但底部依然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二哥,你先把气喘匀了,待会儿别吓趴下。”陈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伸手拉开了帆布包的内层拉链。

“切,你二哥我是吓大的?想当年我在厂里……”

陈志毅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只见陈薇把帆布包底朝天一提。

哗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响起。

两百块卡西欧电子表,像是一道银黑色的瀑布,倾泻在那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上。

冷冽的金属光泽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每一块表盘上的数字都在跳动,仿佛在嘲笑陈志毅那瞬间僵硬的表情。

陈志毅觉得自己一定是瞎了。

或者是疯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真疼。

“这这这……”陈志毅指着那一堆电子表,手指抖得像是在弹帕金森版的吉他,“薇薇,你……你抢劫百货大楼了?还是把友谊商店给搬空了?!”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

在这个年代,倒买倒卖那是“投机倒把”,是要戴高帽子游街的!这一堆东西,别说游街了,判个无期都算法官心情好!

“嘘——”陈薇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蹲下身,捡起一块电子表,在手里抛了抛,“二哥,瞧你这点出息。刚才不是还吹牛说自己胆子大吗?这就吓趴下了?”

“我的亲娘哎!”陈志毅压着嗓子哀嚎,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这能一样吗?这一块表在黑市上能卖到一百多!你这一堆……这一堆得多少钱?这是要掉脑袋的买卖啊!你是不是疯了?”

他猛地爬起来,冲到窗户边又检查了一遍窗帘,生怕有一只苍蝇飞进来看到这一幕。

“薇薇,听哥一句劝,咱赶紧……赶紧找个地儿埋了吧!趁还没人发现……”陈志毅语无伦次,眼神慌乱。

陈薇看着二哥这副怂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姿态,颇有几分后世女霸总的气场。

“埋了?二哥,你埋的不是表,是咱们老陈家改换门庭的金砖。”

陈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镇定的魔力。

“咱们厂里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你想买那辆心心念念的凤凰牌自行车,得攒多久?一年?两年?还得不吃不喝。”

陈薇拿起一块表,按亮了夜光灯,那幽绿的光芒照亮了她精致的脸庞。

“这一块表,进价便宜得让你不敢信。但在京市,只要咱们稍微运作一下,转手就是几倍的利。这堆东西要是全出手了,别说自行车,就是你想买个小院子娶媳妇,那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陈志毅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娶媳妇。

小院子。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坎上。他今年二十五了,在这个年代属于大龄未婚青年,因为家里挤,条件一般,谈了两个对象都吹了。这是他的心病。

“可是……可是这太危险了……”陈志毅的语气松动了,贪婪和恐惧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

“富贵险中求,二哥。”陈薇身体前倾,盯着陈志毅的眼睛,循循善诱,“而且,谁让你去大街上吆喝了?咱们要走高端路线,走内部渠道。你那些狐朋狗友……哦不,你那些好兄弟,不是路子挺野的吗?机械厂的那些年轻工友,哪个不想赶时髦?哪个不想在对象面前露一手?”

陈薇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

“这批货,我负责进,你负责出。风险我担大头,利润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怎么样?”

陈志毅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两百块表,就算一块只赚五十……三成那就是……

三千块?!

陈志毅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天灵盖都要被这笔巨款给掀飞了。三千块啊!那是他干十年都不一定能攒下的钱!有了这笔钱,他在大杂院里走路都能横着走,看谁还敢说老陈家的二小子是个没出息的混子!

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兴奋,一种血管里流淌着汽油般的躁动。

他看着那一床的电子表,不再觉得那是定时炸弹,而是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元宝。

“三七分?”陈志毅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睛亮得吓人,“小妹,你没蒙我?”

“亲兄妹,明算账。”陈薇挑眉,“你要是怕了,我就找别人。不过到时候看着别人骑摩托带姑娘,你可别眼红。”

“谁怕了!谁怕谁是孙子!”陈志毅猛地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表情却狰狞又兴奋,“干了!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辈子能不能吃香喝辣,就看这一哆嗦了!”

他像抚摸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电子表,用袖口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薇薇,你真是哥的亲妹子!这脑子是咋长的?我看以后咱家谁说了都不算,就听你的!”

陈薇看着二哥那副财迷心窍又跃跃欲试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颗名为“市场经济”的种子,已经在二哥心里发芽了。而这,仅仅是她在这个时代布下的第一张网。

“行了,别傻乐了。”陈薇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拍在陈志毅手里,“这是我给你列的‘销售话术’和‘目标客户画像’,你拿回去好好背背。别一上去就硬推,要学会‘饥饿营销’,懂吗?就说这是广州那边海员带回来的紧俏货,统共就几块,卖完就没。”

陈志毅捧着那张纸条,如获至宝,虽然不太懂什么叫“饥饿营销”,但他看着妹妹那笃定的眼神,就觉得这事儿稳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陈志毅把纸条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胸脯,“哥办事,你放心。保证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连只蚊子都不知道这钱是咋来的!”

此时,窗外的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野心的火苗。

陈薇嘴角微微上扬。

这帆布包里的哪里是定时炸弹,分明是炸开这沉闷年代的第一声惊雷。

而这惊雷的引信,现在就握在她的手里。

“对了二哥,”陈薇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卖的时候机灵点,要是碰到带红箍的,跑得快点,别把货给扔了,那是钱。”

陈志毅正在往裤兜里揣表样品,闻言脚下一滑,差点又跪下。

“小妹,咱能不提这茬吗?刚鼓起来的劲儿又让你给吓回去一半!”

陈薇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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