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黑市的疯狂一夜与床底下的“大团结”

京城的夜,像一口倒扣的大黑锅,把所有的躁动和秘密都严严实实地捂在了底下。

凌晨三点,这是个连野猫都懒得叫唤的时辰,陈志毅却精神得像只刚偷了灯油的老鼠。他把自己裹在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军大衣里,头上扣着顶遮住半张脸的雷锋帽,怀里揣着那二十块电子表,像是揣着二十颗刚出炉的手雷。

这模样,别说去卖表了,就是去派出所自首,警察叔叔都得先给他递杯热水压压惊——看着太像逃难的了。

“鬼市”,也就是老北京口中的“鸽子市”,这会儿正是一天里最热闹却又最死寂的时候。之所以叫鬼市,就是因为这里只有鬼影没有人声,买卖双方全靠眼神和手势,看货打手电,讲价袖里吞金,谁要是敢大声嚷嚷,立马就能被周围人的白眼给淹死。

陈志毅找了个不起眼的墙根蹲下,心跳得跟刚跑完五公里越野似的。他按照小妹教的,没急着把货亮出来,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块,假装漫不经心地戴在手腕上。

这时候,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这人一看就是个“老倒爷”,眼神毒得像眼镜蛇,专挑好货下手。

他蹲在陈志毅面前,也不说话,先是用那双被烟熏黄的手指头指了指陈志毅的袖口,意思是:哥们儿,有好东西?

陈志毅深吸一口气,想起陈薇那张纸条上的第一条锦囊妙计——【装逼】。

他没搭理那人,而是缓缓抬起左手,另一只手极其优雅地、像是按动核武器发射钮一样,轻轻按下了电子表侧面的那个小按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紧接着,那块黑乎乎的表盘上,猛地亮起了一道幽幽的绿光!

在这只有微弱手电筒光线的鬼市里,这道绿光简直就像是外星飞船降临地球,瞬间刺瞎了周围一圈人的钛合金狗眼。

中年眼镜男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得掉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平日里的沉稳劲儿早丢到爪哇国去了,结结巴巴地压低声音:“这……这是啥玩意儿?咋还会发光呢?夜明珠成精了?”

陈志毅心里那个乐啊,小妹说得真对,这年头,带电的、会响的、能发光的,那就是高科技,就是王炸!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放下,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瞥了对方一眼,压低嗓子,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道:“没见过?广州那边海员带回来的,电子表!不用上发条,自个儿走字儿,还能整点报时,晚上不用点灯就能看点儿。这叫科技,懂不懂?”

“电……电子表?”眼镜男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贪婪都快溢出来了,“哥们儿,这玩意儿……怎么出?”

陈志毅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小妹定的底价是四十五,但他看着这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脑子里突然蹦出纸条上的第二条妙计——【狮子大开口】。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正反翻了一下。

“五十?”眼镜男皱了皱眉。

陈志毅刚想点头,谁知那眼镜男紧接着就来了一句:“六十是吧?行!虽然贵了点,但这东西稀罕!我要了!”

陈志毅:“……”

他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乖乖,他本来想比划五十的!这咋还带自动涨价功能的?

还没等陈志毅反应过来,周围几个一直暗中观察的“鬼影”也都围了上来。这年头能在大半夜逛鬼市的,手里多少都有点闲钱,而且消息最灵通。刚才那道绿光,早就把他们的魂儿给勾走了。

“哎哎哎,老张,你这就不地道了,见者有份,这兄弟手里肯定不止一块吧?”一个穿着工装的大汉挤了进来,眼巴巴地盯着陈志毅的兜,“兄弟,给我匀一块,我也出六十!”

“我也要!我出六十二!正好给我儿子当结婚彩礼,这玩意儿比‘三转一响’带劲多了!”

“六十五!谁也别跟我抢!”

场面一度失控,原本寂静的鬼市角落,瞬间变成了菜市场。陈志毅看着这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感觉自己不是在卖表,而是在卖唐僧肉。

他原本准备的那套“饥饿营销”的话术根本没派上用场,因为这帮人已经饿得嗷嗷叫了。

“停停停!”陈志毅赶紧护住口袋,生怕被这帮人给抢了,“别嚷嚷!把‘雷子’招来咱们都得进去吃窝头!排队!一个个来!统共就二十块,价高者得!”

这一夜,陈志毅体会到了什么叫“数钱数到手抽筋”。

那一沓沓带着体温、甚至还有点馊味儿的钞票,像雪花一样往他怀里飘。二十块表,不到半小时,连个表渣都没剩下。

最后甚至有个没抢到的倒爷,拉着陈志毅的袖子死活不撒手,非要把自己手上的上海牌机械表摘下来跟他换,还要倒贴三十块钱定金,预定下一批货。

陈志毅从鬼市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觉得自己踩的不是柏油马路,是云彩。

接下来的三天,陈志毅简直杀红了眼。

他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在四合院和各大黑市之间疯狂穿梭。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今天扮成下乡回来的知青,明天扮成进城看病的农民,后天干脆弄了身蓝工装假装下夜班的工人。

陈薇也没闲着,她在家里坐镇指挥,负责清点库存、分批打包,并且时刻关注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这批电子表的火爆程度,远远超出了兄妹俩的预料。原本以为要卖个把月,结果三天时间,两百块表,竟然连个影子都没了。

价格更是一路飙升,从六十涨到了六十五,最后几块甚至卖到了七十块钱的天价!

这哪里是在卖表,简直是在抢钱!

……

第三天深夜。

陈家那间狭窄的小偏房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陈志毅像个刚打劫完金库的土匪,气喘吁吁地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往床上一扔。

“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小妹……水……给我口水……”陈志毅瘫坐在地上,脸色潮红,眼珠子亮得吓人,两条腿还在不自觉地打摆子。

陈薇赶紧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陈志毅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指着床上的麻袋,声音都在颤抖:“全……全在这儿了。”

陈薇走过去,解开麻袋口的绳子,抓住底角,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啦——

这一刻,仿佛有一道金色的瀑布从天而降。

无数张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各种毛票、分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在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木板床上,瞬间堆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虽然陈薇上辈子见过大钱,也操作过几百万的项目,但在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一堆实实在在、带着这个年代特有油墨味和汗水味的纸币,她的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够撬动命运杠杆的最强力量。

“哥,关灯,点蜡烛。”陈薇冷静地吩咐道,“这钱太多,开着灯数容易把人影映在窗户上,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哎!哎!好嘞!”陈志毅现在对妹妹那是言听计从,哪怕陈薇让他现在去倒立吃面条,他都绝无二话。

昏黄的烛光亮起,兄妹俩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了一场痛并快乐着的“工程”。

这活儿其实挺累人。那时候的钱面额小,最大才十块,这一大堆钱里还夹杂着不少零钱,数起来特别费劲。

但陈志毅数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一边数还一边傻乐,嘴里念叨着:“一百……两百……嘿嘿……五百……哎哟我去,这比发工资爽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烛烧了一半,床上的钱堆已经被整理成了一捆捆整齐的“砖头”。

当最后一枚硬币被归拢到一旁,陈志毅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看向正在拿笔记录的陈薇。

“小妹……多……多少?”

陈薇放下钢笔,看着本子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总销售额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元。”

“扣除咱们的进货成本两千四百元,还有这几天你打点的烟酒钱、路费……”

陈薇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净利润,一万一千零二十元。”

噗通!

陈志毅这回是真的没坐住,直接从床上滑到了地上,屁股着地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陈薇,像是听到了天书。

“多……多少?一……一万?”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万块啊!

这是什么概念?

他现在在厂里当个小干部,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就四十二块五。要想攒够这一万块,他不吃不喝,得干整整二十年!

要是换个普通一级工,一个月三十块钱,那就得干三十年!

三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可现在,就这一趟广州之行,就这短短三天像做贼一样的倒腾,他们就赚到了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这就是传说中的“万元户”?

这就成了?

陈志毅看着满床的“大团结”,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甚至有点害怕。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

“嗷!”

一声惨叫在屋里回荡。

“疼!真疼!不是做梦!”陈志毅揉着大腿,眼泪花都出来了,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着这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无声的狂笑。

他猛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那堆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这钱味儿,真他娘的香!”

陈薇看着二哥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拿起一捆扎好的“大团结”,轻轻拍了拍陈志毅的肩膀。

“行了二哥,别闻了,全是细菌。”

陈志毅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那是兴奋充血导致的。他看着陈薇,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个妹妹是宠爱、是保护,那现在,这种感情里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膜拜。

以前他觉得妹妹读书读傻了,只会啃书本。可现在看来,傻的是他自己啊!

这哪是什么书呆子,这分明就是个下凡的财神奶奶!

“小妹……”陈志毅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你说,这钱……咱们咋分?要不……你拿大头?这路子是你找的,本钱是你出的,主意也是你定的,哥就是个跑腿的……”

虽然爱钱,但陈志毅心里那杆秤还是正的。他知道,如果没有陈薇,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在厂里混日子的命,别说一万块,就是一百块外快他都不敢想。

陈薇摇了摇头,伸手将那堆钱分成了两份。

一份大概三千块,推到了陈志毅面前。

“二哥,这是你的。”

陈志毅愣了一下,随即急了:“这不行!这也太多了!我就出了把力气……”

“拿着。”陈薇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这三千块,是你应得的风险费和劳务费。这几天你在外面跑,担惊受怕的是你,累死累活的也是你。而且……”

陈薇笑了笑,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不是一直想给家里把房子翻修一下,再给咱妈买个大彩电吗?这钱够你折腾的了,剩下的还能给你存个老婆本。”

听到“老婆本”,陈志毅的老脸一红,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

“那……那剩下的八千多呢?”陈志毅指着剩下那一大堆钱。

陈薇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一摞摞钞票,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这昏暗的小屋,看到了未来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这钱,我有大用。”

“这只是第一桶金,二哥。”陈薇的声音很轻,但在陈志毅听来却如雷贯耳,“这年头,钱放在手里就是废纸,只有流动起来,才能生出更多的钱。这一万块,只是个开始。”

陈志毅看着妹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妹妹了。

面对这么一笔巨款,她竟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万块钱,而是一堆废纸。

这种气度,这种定力,哪怕是他们厂长见了这钱也得哆嗦两下吧?

“小妹,你……你到底想干啥?”陈志毅下意识地问道。

陈薇转过头,看着二哥,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二哥,你觉得这电子表生意赚钱吗?”

“赚啊!简直是抢钱!”陈志毅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只是小打小闹呢?”陈薇从床底下的书箱里抽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展开在陈志毅面前,“电子表只是一阵风,风过了就没了。真正能赚大钱的,是掌握这个。”

陈志毅凑过去一看,图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方块和线条,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洋文。

“这是啥?”

“这是未来的路。”陈薇没有过多解释,她收起图纸,重新看向那堆钱,“二哥,这几天你先歇歇,把钱藏好。记住,财不露白,哪怕是咱爸妈,暂时也别说具体的数额,免得吓着二老。”

“懂!我懂!”陈志毅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我嘴严着呢!谁问我跟谁急!”

陈薇点了点头,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钱,熟练地用报纸包好,塞进了床底下的暗格里——那是她前世做特工时养成的习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陈薇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陈志毅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三千块钱,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也睡不着。

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破旧、拥挤、充满烟火气。

但他知道,从今天晚上起,陈家的天,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隔壁床上那个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安然入睡的妹妹。

陈志毅翻了个身,把怀里的钱抱得更紧了些,嘴里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刺激。”

而在黑暗中,陈薇并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顶。

一万一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确实是一笔巨款,足够在这个四合院里横着走。

但在她眼里,这不过是启动资金罢了。

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广州那边传来的消息,第一批进口的计算器已经到了,那东西的利润空间,比电子表还要恐怖。

而且,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越吹越劲,真正的机会,才刚刚开始露头。

她不仅要当万元户,她还要在这个激荡的年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至于这第一桶金……

陈薇翻了个身,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明天,该给那个一直看不起人的孙桂英,准备一份“大礼”了。

毕竟,有了钱,有些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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