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房管所的特事特办与那棵百年的石榴树

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把胡同里的露水晒干,陈薇就已经整装待发了。

她今天的装束很有欺骗性: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甚至还特意在袖口找补丁蹭了点灰,裤脚挽得高低的,脚踩一双这年头最常见的千层底布鞋。最绝的是她手里那个提兜——就是那种大妈们上菜市场装大白菜的网兜,里头塞着一团旧报纸,鼓鼓囊囊的,看着像买了二斤猪头肉。

谁能想到,这团散发着油墨味儿的旧报纸下面,裹着整整三千块钱的“大团结”。

这年头,三千块钱是什么概念?那得是用麻袋装的震撼,是能让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十年的天文数字。陈薇把这笔巨款揣在怀里,感觉自己不是去买房,而是揣着个随时会爆炸的原子弹。

她的目标很明确——前门大街附近的一座二进四合院。

卖房的那位爷是个典型的“遗少”,姓齐,街坊邻居都喊他齐三儿。据说祖上是给宫里做帽子的,阔过。但这会儿,齐三儿正蹲在房管所门口的石墩子上,愁得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手里那根劣质卷烟都要烧到手指头了还没察觉。

他急啊。

知青回城的风声越来越紧,他在山西插队,那是真把苦胆都熬破了。好不容易有个门路能调回城,但得打点,得花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这么个破院子。这院子荒了十几年,屋顶长草,墙皮掉渣,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因为实在没啥可偷的。

“我说大妹子,你……你真带钱来了?”

齐三儿一见陈薇慢悠悠地晃过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上下打量着陈薇这身“贫下中农”的行头,心里直打鼓。这姑娘看着还没他插队那村里的村花壮实,能拿出三千块?别是拿冥币来消遣他的吧?

陈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破网兜往上提了提,露出报纸一角那扎眼的绿色钞票边儿。

齐三儿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那眼神,跟饿狼看见了喜羊羊似的,瞬间就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了,腰杆子挺得笔直:“得嘞!您是真神!走走走,咱这就进去办手续!谁反悔谁是孙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管所。

这年头的房管所,办事效率那是出了名的“稳重”。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个爆炸头,正端着搪瓷茶缸子,一边吹着茶叶沫子,一边跟隔壁桌聊着昨晚那集《敌营十八年》。

“办啥?”大姐眼皮都没抬。

“过户。”齐三儿赔着笑脸,把皱巴巴的房契递了过去,“这是买主。”

大姐漫不经心地接过房契,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陈薇,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买卖房屋?三千块?”大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跟唱戏似的,整个办事大厅的人都看过来了,“我说齐三儿,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吧?把这么个破院子卖给一个小姑娘?还要三千?你这是剥削!是投机倒把!”

齐三儿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哎哟我的姐姐哎,这怎么能叫投机倒把呢?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再说了,这姑娘……这同志她是真有钱啊!”

大姐把茶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指着陈薇的鼻子就开始审问:“小同志,你哪个单位的?这钱哪来的?是不是偷拿家里的?你知道三千块是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换不来这么多钱!”

陈薇淡定地站在柜台前,也不恼,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同志,我是新华书店的翻译员,这是我的证件。这钱是我合法的劳动所得,外贸局那边有备案的。”

“翻译员?”大姐狐疑地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在嘟囔,“这么年轻的翻译员?还能挣三千块?骗鬼呢吧?我看你这介绍信指不定是萝卜刻的章!”

这大姐显然是那种“我不信你就一定有问题”的杠精体质。她把证件往桌上一拍,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今天不交代清楚祖宗十八代别想走”的架势:“不行!这事儿太可疑了!金额巨大,来源不明,我得报保卫科,还得去你们单位核实!今儿这手续,办不了!”

齐三儿一听这话,脸都绿了。这一核实,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他的回城指标早就黄花菜都凉了!

“别介啊大姐!这真是救命钱啊!”齐三儿都要哭了。

陈薇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她倒是预料到会有波折,但这大姐的轴劲儿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在这个年代,有钱有时候确实是一种罪过,尤其是一个年轻姑娘有巨款,简直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清润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刘干事,什么事这么大火气?隔着老远就听见你在给群众上政治课了。”

陈薇回头,只见顾宴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公文包,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逆着光,这家伙居然还自带了一圈光环,看着跟救世主下凡似的。

“哟!顾科长!”

刚才还像只斗鸡似的刘大姐,一见顾宴清,那张脸瞬间就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变脸速度之快,堪称川剧绝活,“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啊!”

顾宴清在外贸局那是红人,跟各个单位都有业务往来,房管所这种地方自然也是熟门熟路。他迈着长腿走进来,先是冲陈薇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遇到麻烦”的戏谑,然后才转头看向刘大姐。

“这不是听说我们局里的特约翻译顾问来办点私事,我顺道过来看看。”顾宴清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极其自然地放在了刘大姐的办公桌上,“怎么,手续上有困难?”

“特……特约翻译顾问?”刘大姐看了看桌上的烟,又看了看陈薇,眼珠子转得飞快,“您是说,这小姑娘真是……”

“如假包换。”顾宴清依然保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陈薇同志刚刚帮国家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外语资料翻译任务,这笔奖金是我们局里特批的。怎么,刘干事觉得我们外贸局发的奖金,也有问题?”

“哎哟!瞧您说的!外贸局那可是国家单位,哪能有问题呢!”刘大姐这会儿汗都下来了。质疑一个小姑娘是一回事,质疑外贸局那就是政治觉悟问题了。她连忙把桌上的证件和介绍信推回给陈薇,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不是……这不是替国家把关嘛!既然是顾科长作保,那肯定是特事特办,特事特办!”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简直像开了挂。

刚才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刘大姐,这会儿化身成了服务标兵。填表、盖章、签字,那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连钢笔没水了都赶紧换一支新的,生怕耽误了这位“外贸局红人”的时间。

不到半个小时,一本热乎乎的、盖着鲜红大印的房产证就交到了陈薇手里。

齐三儿捧着那三千块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鼻涕一大把:“大妹子……不,陈同志,您真是我的活菩萨啊!以后您要是有啥事,尽管吩咐!”

陈薇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齐三儿千恩万谢地离开。

出了房管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正好。

“行啊,顾科长,面子够大的。”陈薇晃了晃手里的房产证,调侃道,“看来我以后得多抱抱你的大腿了。”

顾宴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抱大腿就算了,不过这三千块钱买个破院子,陈薇同志,你这魄力,倒是让我这个‘体制内’的人都得刮目相看。你就不怕砸手里?”

“砸手里?”陈薇轻笑一声,眼神看向远处的前门大街,那里人来人往,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生机,“顾科长,有些东西,现在看着是破烂,以后可是金山银山。这就叫……眼光。”

顾宴清看着她自信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个姑娘,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明明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藏着一头精明的狮子。

“走吧,去看看你的‘金山银山’。”顾宴清打开自行车锁,“顺便我也去瞻仰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破院子,值得你下这么大血本。”

……

前门大街,大耳胡同。

当陈薇和顾宴清站在那座二进四合院门口时,顾宴清沉默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院子的破败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两扇朱漆大门斑驳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环锈迹斑斑,少了一只,像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最高的蒿草都快赶上人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盘丝洞。倒座房的窗户纸全破了,风一吹呼啦啦作响,跟鬼屋似的。

“这就……三千块?”顾宴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陈薇,你确定你没被那个齐三儿给忽悠了?这房子要是修缮起来,还得再搭进去三千。”

陈薇却丝毫不在意。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杂草,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径直走向了后院。

穿过垂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破败,但正房的格局还在,雕梁画栋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石榴树。

这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此时正值初秋,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石榴,一个个裂开了嘴,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儿,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陈薇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只觉得一股踏实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这哪里是破院子?这分明是通往未来的入场券!

再过几十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甚至这地上的每一根杂草,都得按克来算钱。这三千块,买下的不仅仅是几百平米的地皮,更是京市地产暴涨前夜的一张头等舱船票。

“顾科长,你信不信,”陈薇转过身,背靠着那棵百年的石榴树,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十年后,这棵树结的不是石榴,是金元宝。”

顾宴清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眼里的光芒,比那些红石榴还要耀眼。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信。你说它结钻石我都信。不过现在,咱们是不是得先考虑一下,怎么把你这‘金山’里的杂草给除一除?不然这金元宝还没结出来,蛇虫鼠蚁倒是先安家了。”

就在两人站在院子里畅想未来(主要是陈薇畅想,顾宴清负责泼冷水)的时候,隔壁院墙头上,探出了几个脑袋。

那是住隔壁大杂院的邻居们,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看西洋景似的往这边瞅。

“哎哟,听说了吗?齐三儿那败家子把这破院子给卖了!”一个胖大婶嗑着瓜子,嘴皮子翻飞。

“卖了?谁这么想不开啊?这破地儿,白送我都不要!修房子的钱都够盖新的了!”另一个瘦高个大妈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听说是老陈家那个刚当上翻译的丫头片子,叫什么陈薇的!”

“啊?就那个?哎哟喂,真是作孽啊!有点钱就烧得慌!三千块啊!买这么个破烂窝?这陈家丫头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可不是嘛!我要是有三千块,我肯定存银行吃利息,或者买大彩电、大冰箱!买这破房子干啥?养耗子啊?”

“啧啧啧,这年轻人啊,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哟!我看这陈薇啊,聪明面孔笨肚肠,这回是栽大跟头咯!”

墙头上的议论声丝毫没有压低的意思,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院子里。

顾宴清听得真切,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替陈薇怼回去,却见陈薇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抬头看了看墙头那几个指指点点的脑袋,就像看着一群可爱的、无知的、即将被打脸的NPC。

“听听,”陈薇压低声音,冲顾宴清挤了挤眼睛,“这就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让他们笑吧,笑得越欢,将来哭得越惨。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啧啧,真爽。”

顾宴清看着她那副得瑟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了,鸿鹄同志,赶紧把你的‘金山’锁好吧。再不走,我看你这‘鸿鹄’就要饿得飞不动了。为了庆祝你荣升‘地主婆’,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好的?”

陈薇捂着脑门,心情大好地一挥手:“准了!走,前门全聚德,姐请客!今天咱就当一回挥金如土的土大款!”

她锁上那扇破旧的大门,将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郑重地揣进兜里。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陈薇知道,属于她的商业帝国版图,终于落下了最坚实的第一颗棋子。

而那些嘲笑声,不过是这场盛大演出开场前的背景音乐罢了。

风吹过胡同,那棵百年的石榴树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着世人的短视,期待着这片古老土地即将迎来的惊天巨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