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笔稿费与红塔山

红烧肉的香气仿佛已经在鼻尖上跳迪斯科了,陈薇脚下的步子迈得比那刚上发条的铁皮青蛙还欢快。

不过,在奔向供销社之前,她得先去一趟新华书店的后门。

周伯安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时,这位周经理正对着一杯凉透的茶水发愁。机械厂那边催命似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省里的专家还没影儿,他这几根稀疏的头发眼看就要守不住阵地了。

“进。”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门开了,探进来一颗扎着麻花辫的小脑袋,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傻白甜”的笑容。

“周叔叔,没打扰您思考人生吧?”

周伯安一看来人,眼皮子猛地一跳,像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但这菩萨手里没拿净瓶,反而抱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信纸。

“小陈?”周伯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中年干部,“你这是……”

陈薇走进屋,把那一摞信纸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而又令人安心的“啪”声。

“那几本期刊的翻译,完工了。”她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刚剥完两斤毛豆,“您过过目?”

周伯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掉在桌上。

“完……完了?”他结巴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陈薇,“丫头,这可是整整三本期刊!带图纸说明的那种!这才过去多久?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干活的啊!”

陈薇扑哧一笑,找个椅子大大方方坐下:“周叔叔,您这就外行了。翻译这活儿,讲究个一气呵成。就像那红烧肉,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出来了。要是断断续续的,那肉就柴了,没法吃。”

周伯安将信将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译稿。

这一看,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点了穴。

字迹清秀工整,连个涂改的墨点子都没有,简直像是印刷厂排版出来的。更绝的是那些生涩的机械术语,被翻译得那叫一个信达雅,通顺得让他这个半吊子外语水平的人读起来都觉得如沐春风。

“这……这‘液压传动阀芯的密封性测试’……”周伯安哆哆嗦嗦地指着一行字,“这就翻出来了?”

“嗯呐,”陈薇眨眨眼,“顺手还把原文里一个明显的参数错误给标注出来了,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您看是不是那个理儿。”

周伯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行娟秀的小楷备注:*此处原文疑似将毫米误写为厘米,建议核实。*

“神了!”周伯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丫头,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是不是以前喝墨水长大的?”

“墨水不好喝,我还是喜欢喝汽水。”陈薇开了个玩笑,随即正色道,“周叔叔,质量您要是觉得没问题,咱们是不是该谈谈‘落袋为安’的事儿了?”

周伯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开抽屉,动作豪迈得像是个正在分发战利品的土匪头子。

“早就给你备好了!”

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被推到了陈薇面前。

“这里是一百块钱,另外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五张工业券,两张肉票。”周伯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还有两张咱们书店内部的购书卡,不用排队那种。”

陈薇眉毛一挑。

一百块!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八块钱工资的年代,这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更别提那些有钱都买不到的工业券和肉票了,这简直就是硬通货里的战斗机。

“周叔叔,您这也太客气了。”陈薇嘴上说着客气,手上的动作可一点不含糊,行云流水般地把信封揣进了兜里,还顺手拍了拍,确认它安安稳稳地躺在口袋深处。

“这是你应得的。”周伯安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里全是欣赏,“你是不知道,这几篇东西要是送到省里翻译局,少说得排队半个月,还得欠一屁股人情。你这简直就是给咱们书店送来了‘及时雨’。”

“互利互惠嘛。”陈薇站起身,笑眯眯地整理了一下衣角,“那我就不耽误您忙大事了。下次有这种‘硬骨头’,您尽管招呼。”

“哎,等等!”周伯安叫住了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路上慢点,财不露白,别还没到家就把红烧肉弄丢了。”

“得嘞!”

陈薇哼着小曲儿走出了书店后门。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口袋里的钱正在发烫。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钻进了旁边那个门脸不大、却总是人头攒动的供销社。

柜台后面,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看谁都像欠她二斗米的售货员大姐,正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着白眼。

“同志,买什么?没票别乱看啊。”大姐吐出一片瓜子皮,眼皮都没抬。

陈薇也不恼,笑盈盈地从兜里掏出那几张崭新的工业券,轻轻拍在玻璃柜台上。

“大姐,劳驾,拿两条‘红塔山’,再来一瓶‘汾酒’。”

售货员大姐嗑瓜子的动作瞬间卡壳了。她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小姑娘。

红塔山?汾酒?

这可是好东西啊!平时只有那些大干部或者厂里的领导才舍得买,还得托关系走后门。这小丫头片子,一开口就是两条?

“你有票?”大姐狐疑地问。

“都在这儿呢,您点点。”陈薇指了指柜台上的工业券。

大姐拿起来仔细辨认了一番,确认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紧俏货,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小同志看不出来啊,深藏不露!这是给家里长辈买的吧?真孝顺!”

大姐手脚麻利地从身后的货架顶层取下两条红白相间的香烟,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瓶瓷瓶汾酒。

“一共二十八块五,加两张券。”

陈薇爽快地付了钱。看着手里这两条沉甸甸的烟和那瓶酒,她心里那个美啊。

既然手里有了第一桶金,必须得先把老爹的“精神食粮”给续上。

至于红烧肉?那是必须的。她又转身去了副食柜台,在那位切肉师傅惊讶的目光中,豪横地割了两斤五花三层的极品猪肉。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正是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点儿。

满院子都是油烟味儿和孩子的哭闹声。陈薇把东西藏在挎包里,像个潜伏的特工一样,贴着墙根溜进了自家屋门。

刚一进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那是葱花下油锅的声音,紧接着是母亲李淑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老陈!把蒜剥了!一天天就知道在那儿唉声叹气,叹气能把那破机器叹好啊?”

陈薇忍着笑,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

她把挎包打开,先是把那块还在渗血水的五花肉往桌上一拍。

“妈!今晚加餐!”

李淑兰拿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一看桌上的肉,眼睛瞬间瞪圆了:“死丫头!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把你爸藏鞋底的私房钱偷出来了?”

正在剥蒜的陈薇父亲——陈建平同志,一听这话,手一抖,蒜瓣儿滚了一地,满脸惊恐:“淑兰!冤枉啊!我鞋底早就让你翻遍了,连个钢镚儿都没有!”

陈薇嘿嘿一笑,像变戏法似的,又从包里掏出了那两条红塔山和那瓶汾酒。

这下,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建平手里的半瓣蒜彻底掉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红得耀眼的烟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这是……”陈建平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伸出手想摸,又怕手上剥蒜的味儿沾上去,赶紧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红塔山?还是两条?”李淑兰也不骂人了,她虽然心疼钱,但也识货。这东西,在机械厂里,那是身份的象征啊!

“薇薇,你……你这是去抢供销社了?”李淑兰压低声音,一脸惊恐地看着女儿,“咱们家可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不能犯错误啊!”

“妈,您想哪去了!”陈薇哭笑不得,早就编好的瞎话张嘴就来,“这是我给书店翻译资料,书店经理给的钱票!”

李淑兰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看着丈夫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大半。

“行了行了,瞧把你爸馋的,口水都快滴到桌子上了。”李淑兰白了丈夫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既然是凭本事挣来的,那就收着吧。不过薇薇啊,下次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了,这钱得攒着给你当嫁妆……”

“妈——”陈薇拖长了音调撒娇,“我还小呢!”

“小什么小?隔壁王大妈家的二丫头,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李淑兰一边唠叨,一边手脚麻利地拎起那块肉,“等着,妈给你们做红烧肉去!今儿个高兴,让你爸喝两盅!”

看着母亲进了厨房,陈建平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包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简直比当了厂长还享受。

“闺女啊,”陈建平感慨万千,“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在车间里跟铁疙瘩打交道。没想到临老了,还能抽上闺女买的红塔山。这烟,爸舍不得抽,明天带厂里去,给老张他们看看,馋死那帮老小子!”

陈薇看着父亲那挺直了几分的腰杆,心里一阵发酸又发暖。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男人的面子有时候比里子还重要。这两条烟,不仅仅是烟,更是父亲在工友面前吹牛的资本,是他养了个好闺女的铁证。

然而,温馨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陈建平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爸,怎么了?”陈薇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叹气了?是不是这烟是假的?”

“烟是真的,比真金还真。”陈建平把烟别在耳朵上,苦笑了一声,“我是愁厂里那事儿。”

“厂里?”陈薇心中一动,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还是那台机器?”

“可不是嘛!”陈建平一拍大腿,眉头皱成了“川”字,“那台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彻底趴窝了。今儿个省里的专家来了两个,围着机器转了三圈,愣是没敢下手拆。说是没有原厂图纸,怕拆坏了赔不起。”

说到这,陈建平又叹了口气,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凉白开:“厂长急得满嘴燎泡,说是这批订单要是完不成,咱们厂今年的评优就全泡汤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守着金饭碗要饭吃!那机器要是能转起来,咱们厂的效率能翻三倍不止!”

陈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德国设备。

没有图纸。

专家束手无策。

这三个关键词在她的脑海里迅速组合,瞬间拼凑出了一张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

只要有说明书,只要能看懂那复杂的德文操作手册,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简直就是一道送分题!

“爸,”陈薇给父亲的茶缸里续了点热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机器……有说明书吗?”

“有啊!好几大本呢!”陈建平愤愤不平地说道,“全是像蚯蚓一样的洋文,谁看得懂啊?找了几个懂俄语的大学生,看了一下午,一个个摇头晃脑的,说是德语,跟俄语不是一个路数,爱莫能助。”

陈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德语?

巧了不是。

上辈子她在德国留学三年,为了赚生活费,还在汉堡的一家机械厂做过半年的技术翻译。别说是操作手册,就是那机器的祖宗十八代族谱,她也能给翻译得明明白白。

“爸,”陈薇忽然凑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您说,要是有人能看懂那说明书,能不能帮上忙?”

陈建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闺女,别逗了。那可是德语,咱们这小地方,哪去找懂德语的人?除非是从天上掉下来个神仙。”

“神仙可能没有,”陈薇指了指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但您闺女,好像正好认识这么几个‘蚯蚓’字儿。”

陈建平手里的茶缸“哐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水溅了一地。

“你……你说啥?”他瞪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你会德语?你不是学的俄语吗?”

“触类旁通嘛,”陈薇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我有个同学,家里就有这种书,我跟着学了点皮毛。而且……”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而且,我今天在新华书店,刚好看到了一本类似的德汉词典。爸,您想不想在厂长面前露个大脸?”

陈建平看着女儿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有一种预感。

自家这个平时温温吞吞的闺女,好像要搞个大新闻了。

而此时,厨房里传来了红烧肉出锅的滋滋声,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也似乎预示着,陈家这原本平淡无奇的日子,马上就要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陈薇看着那盘端上桌的红烧肉,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周叔叔,对不住了,看来咱们的第二次合作,得提前了。而且这次,价码可就不止是几张书票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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