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深夜的敲门声与京华大学的贫困生

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红星胡同才勉强找回了属于它的宁静。

陈薇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二胖还在梦里喊着“孙悟空打妖怪”,忍不住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房顶长叹一口气。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愁。

这人怕出名猪怕壮,古人诚不欺我。自从那台十四英寸的大彩电在胡同里亮过相,又在外宾招待会上露了一手“刀叉绝活”后,陈薇这名字算是彻底在京城的翻译圈子里挂上了号。

现在摆在她书桌上的,不是几张纸,那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啊!

这一堆是机械厂的设备说明书,那一堆是化工局的原料清单,甚至还有某位老教授托人送来的半部德文哲学手稿,说是无论如何要请“陈专家”斧正。

陈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单词,感觉它们都在变身成一个个长着翅膀的小金人,围着她跳踢踏舞,一边跳一边喊:“来抓我呀!来抓我呀!”

抓?怎么抓!

她只有两只手,一个脑子,就算把自己劈成八瓣儿,也吞不下这么大的饼。

“这就是传说中‘有钱没命花’的前奏吗?”陈薇痛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被向日葵籽撑坏了仓鼠。

不行,得摇人。

单打独斗那是侠客干的事儿,想要做大做强,还得当“黑心……哦不,良心老板”。

陈薇脑海里的雷达开始飞速旋转,筛选着记忆里的人选。外贸局的那些老翻译?不行,人家那是正规军,看不上这点“私活”碎银子,而且一个个傲气得像大白鹅,使唤不动。

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还在跟“得地得”较劲呢。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陈薇脑海里定格。

京华大学图书馆,角落里的那个“幽灵”。

那是个叫林夏的女生。

陈薇去图书馆查资料时碰到过她好几次。这姑娘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省布料。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风一吹都能给卷上天。据说她是不仅是从大山里考出来的,还是那十万大山里最深的一座。

每次见她,手边永远是半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黑面馒头,就着一瓶白开水,却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德汉大词典》啃得津津有味。

陈薇偷偷看过她做的笔记,那字迹清秀工整,翻译的精准度简直让人头皮发麻。这种天赋,放在后世那就是妥妥的语言天才,但在现在,她只是个为了省五分钱菜金而饿得眼冒金星的贫困生。

“就你了。”

陈薇在黑暗中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大灰狼看小白兔的慈祥笑容。

……

第二天傍晚,京华大学女生宿舍楼。

这年头的大学宿舍,那叫一个“人气旺盛”。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雪花膏、咸菜坛子和陈年胶鞋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熏得陈薇差点当场给跪了。

她捏着鼻子,熟门熟路地摸到了302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女生的嬉笑声,但这热闹似乎与靠门边下铺的那个人无关。

林夏正缩在蚊帐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灯光,手里拿着一支快用秃了的铅笔,在废纸背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咚咚咚。”

陈薇敲了敲门框,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

“请问,林夏同学在吗?”

宿舍里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女生齐刷刷地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陈薇,眼睛都直了。

今天的陈薇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黑格子的羊毛围巾,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靴。这一身行头,在这个普遍灰蓝黑的年代,简直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很贵”的气息。

“我……我是。”

蚊帐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林夏戴着一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黑框眼镜,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黑面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你好呀,我是外语系的陈薇。”陈薇笑眯眯地走进去,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探究和羡慕的目光,径直走到林夏床边,“我在图书馆见过你,听说你德语特别好?”

林夏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敢当……我就是瞎学……”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陈薇自来熟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那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实不相瞒,江湖救急!我这儿有个德国进口设备的说明书,里面有几句专业术语,我翻来覆去就是拿不准。听说你是咱们学校德语语法的‘活字典’,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这高帽子戴得,林夏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

“我……我试试?”

林夏接过文件,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一进入专业领域,这姑娘的气场瞬间就变了。刚才的唯唯诺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扫了一眼那几行德文,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不到半分钟,她抬起头,声音虽然小,却异常坚定。

“这里不能直译。这个词在机械工程里是‘液压传动’的意思,如果按字面翻成‘水压力’,整个机器的原理就讲不通了。”

宾果!

陈薇心里的小人疯狂鼓掌。这哪里是学生,这分明就是个被埋没的翻译大师啊!这水平,比外贸局有些混日子的老油条都要强!

“天哪!原来是这样!”陈薇故作夸张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地看着林夏,“林夏同学,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林夏被夸得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没、没那么夸张……”

“有!必须有!”陈薇脸色一正,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大团结——十元整,啪的一声拍在林夏那张破旧的小书桌上。

这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简直像是一声惊雷。

周围那几个室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十块钱!那可是普通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够在食堂吃好几顿红烧肉了!

林夏也被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你、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定金。”陈薇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林夏手里,顺便把那厚厚一叠资料也推了过去,“既然你是行家,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剩下的资料,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起润色润色?当然,不白干,这十块钱只是预付的,等全部弄完,我再给你补二十!”

三十块?!

林夏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里的十元钞票仿佛有千斤重。她家里一年的收入,除去口粮,可能也就这么多。

有了这笔钱,她就不用每天啃咸菜,不用为了省车费两年不回家,甚至……甚至能给山里的阿妈买一块扯布做新衣裳。

“这……这太多了……”林夏的声音都在发飘,感觉像是在做梦。

“不多,知识就是财富嘛。”陈薇俏皮地眨了眨眼,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这可是咱们俩的秘密合作,你只管翻译,剩下的事我来扛。怎么样,接不接?”

林夏看着陈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崭新的大团结,喉咙滚动了一下。

良久,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接!谢谢……谢谢你!”

搞定!

陈薇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哪里是雇佣,这分明是发掘了一座金矿!用三十块钱搞定一份市面上至少值两百块的加急翻译,这利润率,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

当然,陈薇并不觉得自己黑心。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年代,她提供渠道和资金,林夏提供技术,这是双赢。更何况,这只是个开始。等以后她的翻译社成立了,林夏就是妥妥的元老级员工。

从宿舍楼出来,夜风微凉,吹得陈薇神清气爽。

刚走到校门口,一辆熟悉的吉普车就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她身边。

车窗摇下,露出了顾宴清那张在夜色中依然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大晚上的跑学校当散财童子去了?”

陈薇拉开车门跳上去,系好安全带,挑眉道:“顾处长消息够灵通的啊,这都知道?我这是慧眼识珠,为国家挖掘人才。”

“呵,挖掘人才还需要偷偷摸摸塞大团结?”顾宴清掐灭了烟头,发动了车子,“我看你是想当包工头吧。”

“包工头怎么了?劳动光荣。”陈薇理直气壮地靠在椅背上,“再说了,我这是解决贫困生就业问题,学校还得给我发奖状呢。”

吉普车驶入夜色,顾宴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最近风向要变了。”

陈薇心里一动,坐直了身子:“怎么说?”

顾宴清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上面在开会,讨论个体经营的问题。虽然还没正式文件下来,但有些口子,估计是要松一松了。特别是像这种技术服务类的,可能会成为第一批试点。”

陈薇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来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从顾宴清嘴里亲耳听到,那种震撼感还是不一样的。

这意味着,她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披着“帮忙”的外衣搞地下工作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挂牌子,开公司,甚至……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真的?”陈薇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试探着问。

“我有必要骗你吗?”顾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所以,陈老板,你的那个什么‘翻译小组’,是不是该考虑正规化了?别到时候政策下来了,你还带着一帮学生在宿舍里打游击。”

陈薇看着顾宴清,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顺眼极了。

这哪里是顾处长,这分明就是她的政策风向标、护身符加招财猫啊!

“顾宴清。”

“嗯?”

“你真是个好人。”

顾宴清手抖了一下,吉普车在马路上画了个小小的S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陈薇,下次夸人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这种发好人卡的语气?听着像是在给我立碑。”

“那换个说法。”陈薇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眼睛弯成了月牙,“顾处长,有没有兴趣入股?原始股哦,稳赚不赔的那种。”

顾宴清轻笑一声,踩下油门。

“先把你的那堆烂摊子收拾好再说吧。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那个学生十块钱定金,自己转手就要赚人家十倍。奸商。”

“这叫商业智慧!懂不懂啊你!”

车厢里回荡着两人的斗嘴声,吉普车穿过斑驳的树影,向着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但这京城的夜,似乎越来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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