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二进院里的秘密工作室与德国打字机的交响曲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胡同尽头,像是给这充满金钱味道的一夜画了个暂时的逗号。陈薇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走向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的阴影。

那里缩着一只受惊的“鹌鹑”。

林夏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已经在寒风里抖成了筛子。看见陈薇走过来,她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组织终于来接头了”的悲壮感,要是背景音乐配上一曲《二泉映月》,估计能当场把路人给听哭。

“陈、陈学姐。”林夏的声音都在打颤,上下牙齿正在进行激烈的搏击,“我们要去哪儿啊?这大晚上的,不、不会是去黑市吧?”

陈薇看着这姑娘那一脸“为了十块钱定金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的表情,忍不住想笑。她伸手拍了拍林夏那单薄的肩膀,手感跟拍在搓衣板上差不多。

“黑市?那种低端局早就不是你姐我的战场了。”陈薇神秘一笑,顺手帮林夏把围巾掖好,“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秘密基地’。记住,待会儿把下巴托住了,掉地上我可不管修。”

林夏一脸懵懂地被陈薇拽着走。

七拐八绕,穿过两条像是迷宫一样的胡同,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林夏心里的鼓点越敲越密,这路线,怎么看怎么像电影里特务接头的据点啊!

直到陈薇在一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前停下。

这门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漆面显然是新刷的,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低调奢华的光泽。门口两个石墩子被擦得锃亮,仿佛在无声地宣告:闲人免进,内有乾坤。

“到了。”陈薇掏出一串钥匙,哗啦作响。

林夏咽了口唾沫,看着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随着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木香和清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薇没急着开灯,而是熟练地带着林夏穿过影壁。

“小心脚下,这可是正经的金砖铺地,虽说不是真金子,但在以前,这也是大户人家的标配。”陈薇随口调侃着,顺手按亮了连廊下的灯。

“啪”的一声。

原本漆黑的世界瞬间被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点亮。

林夏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那模样活像是一只突然被扔进米缸里的老鼠——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这是一个标准的二进四合院。

宽敞的庭院里,青砖铺地,一尘不染。院子中央那棵柿子树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虬结,透着一股子苍劲的古意。最要命的是那连廊,红漆柱子,雕花栏杆,每一处细节都在疯狂地攻击着林夏贫瘠的想象力。

她住惯了那只有巴掌大、翻个身都能撞到墙的宿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哪里是房子,这分明就是皇宫啊!

“学、学姐……”林夏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声音飘忽得像是从云端传来的,“这……这是资本主义的腐蚀吗?”

“什么腐蚀,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陈薇纠正道,拉着还在发愣的林夏直奔正房,“别在这儿发呆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推开正房的大门,林夏觉得自己刚才的震惊还是太草率了。

如果说院子是“震撼”,那屋里简直就是“暴击”。

屋里并没有像传统人家那样摆满笨重的家具,而是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工作室”。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大得足够四个人在上面打滚。书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外文原版书,有些书脊上甚至还烫着金字,在灯光下闪瞎人眼。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书桌上那两台在灯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机器。

那是两台崭新的、黑色的、散发着一种工业美学气息的打字机。

“西德产的Olympia(奥林匹亚)。”陈薇走过去,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滑过打字机的键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全金属机身,手感一流,回弹力度堪称完美。这可是我托了好多关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回来的宝贝。”

林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步步挪过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台机器。

在这个连拥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都能吹半年的年代,这种进口的高级货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器。她只在系里最老的教授办公室里见过一台类似的,但那台旧得掉漆,而且被教授当成祖宗一样供着,平时连碰都不让学生碰一下。

而这里,居然有两台!还是崭新的!

“试试?”陈薇挑了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夏猛地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这一台得多少钱啊?我要是给按坏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卖你干嘛?你又不值钱。”陈薇笑着白了她一眼,拉过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把她按坐下,“这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只有让它动起来,它才能生钱。懂吗?小财迷。”

陈薇说完,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台前,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罐和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壶。

“坐稳了,先别急着上手。既然来了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工作之前,得先来点‘燃料’。”

林夏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那柔软的坐垫让她如坐针毡。她看着陈薇熟练地往那个金属壶里加水、加粉,然后放在一个小电炉上煮。

不一会儿,一股从未闻过的浓郁香气开始在屋子里弥漫。

这味道有点焦,有点苦,但又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醇厚。对于喝惯了白开水和高碎茶的林夏来说,这简直就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气味攻击。

“这是……中药?”林夏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

“噗——”陈薇差点没喷出来,她回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林夏,“中药?林夏同学,你这想象力不去写科幻小说真是屈才了。这是咖啡,现磨的。一种能让你在大半夜精神得像猫头鹰一样的神奇饮料。”

随着“咕噜噜”的声音,咖啡煮好了。

陈薇倒了两杯,加了方糖和奶粉,递给林夏一杯。

“尝尝,别烫着。”

林夏双手捧着那个精致得像艺术品的白瓷杯,感觉手心都在出汗。她小小地抿了一口。

苦。

那是第一感觉。

紧接着,奶香和糖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回甘无穷,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毛孔都舒张开了。

“好喝!”林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好喝就行。”陈薇端着咖啡,靠在书桌旁,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工作标配。只要你跟着我干,这种‘糖衣炮弹’管够。”

她放下杯子,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从包里掏出那份厚厚的德文资料——《联邦德国新型化工裂解设备操作与维护手册》。

“好了,享受时间结束。林夏,欢迎来到残酷的成人世界。”陈薇把资料往桌子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林夏立刻放下杯子,正襟危坐,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陈薇指了指资料。

林夏扫了一眼封面,瞳孔微微收缩:“这是……最新的化工设备说明书?里面涉及大量的专业术语和图纸标注,难度很高。”

“怕了?”陈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怕!”林夏脱口而出,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对于天才来说,高难度的挑战就像是挂在驴前面的胡萝卜,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种难度的翻译,系里只有大四的尖子生才有机会接触。学姐,你……你真的放心交给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陈薇走到另一台打字机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而且,我也没说让你一个人干。这东西加急,咱俩一人一半。今晚的任务是前二十页,初稿必须出来。”

她转头看向林夏,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这里没有老师,没有同学,只有合伙人。这台打字机现在归你支配,这张桌子归你使用。你的任务就是把那些像天书一样的德文,变成通顺、精准、优雅的中文。能不能做到?”

林夏看着陈薇,又看了看面前那台冷峻的打字机,再看看这如同梦境般的房间。

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陈薇带她来这里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炫富,也不仅仅是提供一个工作场所。这是在告诉她:跟着陈薇,未来是可以触摸的,是有温度的,是像这杯咖啡一样苦中带甜、回味无穷的。

那个漏雨的老屋,那个为了几分钱都要算计半天的生活,在这一瞬间仿佛离她很远了。

“能!”林夏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就开始吧。”

陈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下一秒,她的手指落下。

“啪!啪!啪!”

清脆、有力的击键声瞬间打破了房间的寂静。那声音不像是在打字,倒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进行曲。每一个字母被敲击在纸上,都像是把金币砸进了存钱罐里。

林夏深吸一口气,学着陈薇的样子,将手指放在了那冰凉的键帽上。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那是对昂贵机器的敬畏。但很快,当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在纸上显现,当那种机械结构带来的完美反馈感传导到指尖时,她沉醉了。

这种流畅感,这种掌控感,简直让人上瘾!

“啪嗒、啪嗒、啪嗒……”

两台打字机的声音此起彼伏,渐渐交织在一起。

陈薇的速度极快,像暴风骤雨;林夏的速度稍慢,但节奏稳定,像涓涓细流。两种声音在这个隐秘的二进院里回荡,谱写出了一曲属于70年代末的“致富交响曲”。

窗外,月上中天,寒风凛冽。

屋内,灯火通明,咖啡飘香,热火朝天。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陈薇停下手里的动作,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侧头看向旁边。

林夏已经完全进入了“疯魔”状态。她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那架势仿佛不是在翻译说明书,而是在指挥一场千军万马的战役。这姑娘甚至因为太过专注,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头发乱了一缕垂在眼前都毫无察觉。

陈薇没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不需要鞭策,不需要画大饼,只要给一个机会,给一点尊重,再加上一点点物质上的“震撼教育”,这种被压抑久了的天才就会爆发惊人的能量。

“这就是团队啊……”陈薇轻声感叹了一句,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以前单打独斗虽然自由,但总归是有上限的。现在有了林夏这把“尖刀”,再加上这处绝对安全的“秘密基地”,她的翻译事业才算是真正迈出了正规化的第一步。

顾宴清那家伙虽然嘴毒,但眼光确实毒辣。

“个体户”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可能还带着点贬义,但在不久的将来,那就是时代的弄潮儿。而她陈薇,不仅要做弄潮儿,还要做那个造浪的人。

“学姐!”

突然,林夏一声惊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抓着刚打出来的一张纸,满脸通红,激动的神情活像是刚解开了哥德巴赫猜想。

“怎么了?打字机炸了?”陈薇淡定地问。

“不、不是!”林夏把纸递到陈薇面前,指着上面的一段话,眼睛亮得吓人,“这一段!关于‘催化剂再生循环’的描述,原文用了一个非常生僻的被动语态嵌套,我刚才一直觉得直译太生硬。突然!我就想到了用‘回流重置’这个词!你看!这样是不是既准确又符合中文习惯?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看着林夏那副求表扬的小狗模样,陈薇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关注点果然清奇。别人要是进了这院子,估计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房子值多少钱,她倒好,满脑子都是被动语态。

“嗯,确实是神来之笔。”陈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竖起了大拇指,“林夏同志,看来这台打字机已经认主了。它归你了,好好对它。”

“真的?!”林夏爱不释手地摸着打字机冰冷的外壳,那眼神比看亲爹还亲,“学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它当祖宗供着,每天擦三遍!”

“别,擦两遍就行,擦多了掉漆。”陈薇打趣道,“行了,休息五分钟,去个厕所,回来继续。今晚不把这二十页啃下来,谁也别想睡觉。”

“遵命!长官!”林夏甚至搞怪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冲向了院子里的卫生间。

看着林夏欢快的背影,陈薇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林夏这把刀是磨好了,接下来,就该让那些等着看笑话、或者想从她手里分一杯羹的人,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至于那个孙桂英……

陈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既然有了这么好的“作战指挥部”,也是时候给那位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前同事,准备一份“厚礼”了。

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啊。

夜色更深了,但二进院正房的灯光,却成了这胡同里最亮、最烫的一颗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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