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信封里的五张大团结与深夜的红烧肉

那二十页德文资料,在两台奥林匹亚打字机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敲击声中,仅仅用了一天半就化作了整整齐齐的汉字译稿。

当陈薇把那厚厚一沓还带着油墨香气的译稿拍在红星齿轮厂那位负责技术的王科长桌上时,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技术员,眼珠子差点没从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片后头瞪出来。

他戴着白手套,像捧着刚出土的文物一样翻阅着那些译稿,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神了,真是神了……这专业术语,这语境,比我们厂那个二把刀翻译强了一万倍不止!”

王科长是个爽快人,或者说是被这批急需的设备资料逼急了眼,当场就开了条子去财务科结账。

这一单,因为是急件,又是高难度的德文专业资料,再加上许文渊教授那块金字招牌的加持,陈薇极其黑心地……哦不,是极其合理地报了一个让王科长肉疼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价格。

此时此刻,二进四合院的那间隐秘工作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那是崭新的“大团结”特有的油墨味。

陈薇坐在那把从信托商店淘来的红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像是在掂量一块板砖的重量。

林夏缩在对面的小马扎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神在那个信封和陈薇的脸上来回乱飘,活像个等待宣判的小特务。

“接着。”

陈薇手腕一抖,那个厚实的信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啪”的一声,精准地落在林夏怀里。

林夏吓得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接住,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信封,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

“学……学姐,这是啥?”林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里面又没装定时炸弹。”陈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夏颤颤巍巍地捏住信封口,往下一倒。

哗啦——

几张崭新的、挺括的、散发着迷人墨香的十元大钞滑落出来,散在她的膝盖上。

林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五张大团结。

整整五十块钱!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八一斤、精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五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是她爸在钢铁厂累死累活干两个月的工资!那是她全家不吃不喝攒半年才能见到的巨款!那是能买一辆半新不旧的二手自行车的巨资!

林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连眨眼都不会了。

“学姐……”过了好半天,林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去抢银行了?”

“噗——”陈薇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出来。

她放下杯子,没好气地白了林夏一眼:“抢银行?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在这儿死磕德文?这是咱们这次的劳务费,这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我……我的?”林夏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抖得像是在弹吉他,“五十块?给我?学姐你别吓我,我这心脏不好,不禁吓。”

她慌乱地要把钱往信封里塞,一边塞一边摇头:“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我就翻了点初稿,剩下的都是你和许教授弄的,我哪能拿这么多?给我五块……不,两块买糖吃就行了!”

看着林夏那一副“视金钱如洪水猛兽”的怂样,陈薇既好笑又心酸。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啊,淳朴得让人心疼,穷得让人心酸,却又有着一种后世难以理解的廉价的满足感。

陈薇站起身,走到林夏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林夏忙乱的手。

“林夏,看着我。”

陈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夏被迫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陈薇,眼圈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这五十块钱,不是我赏你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陈薇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你脑子里那些知识的价格。你从小背单词背到吐,看书看到眼睛近视,被别人骂书呆子,这些苦不是白吃的。知识,就是这个价。”

“可是……可是这也太贵了……”林夏嗫嚅着,看着手里的钱,像是看着什么烫手山芋。

“贵?”陈薇冷笑一声,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斑驳的树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廉价的人力,没有廉价的知识。那些扛大包的、扫大街的,他们出卖的是力气,力气是可以再生的,睡一觉就有了。但你脑子里的东西,是不可替代的。那个红星齿轮厂,如果没有这份译稿,他们那套几百万的进口设备就是一堆废铁。你说,这五十块钱,贵吗?”

林夏愣住了。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从小到大,她听到的都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从来没人告诉她,原来“不怕”的意思,是可以换来这么多大团结。

“拿着。”陈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跟着姐混,以后这五十块钱,也就是你一顿饭钱。”

林夏捧着那五张大团结,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感。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还用力拍了拍,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行了,别在那儿搞什么忆苦思甜了。”陈薇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表,“走,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林夏还在回味那种暴富的眩晕感。

“国营饭店。”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去给咱们肚子里的馋虫开个追悼会!”

……

正值饭点,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油烟、葱花和廉价烟草的味道,但在此时的林夏鼻子里,这就叫“幸福的味道”。

服务员是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胖大姐,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写满了“爱吃吃不吃滚”的高冷,眼皮都不抬一下:“吃啥?快点,后面排队呢!”

在这个年代,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那是“八大员”之一,牛气得很,别说笑了,不拿白眼翻你就算服务态度优良了。

陈薇也不恼,这种“国营脸”她见多了。她十分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粮票和几张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

“红烧肉,来两份!要肥瘦相间的,多放糖!再来一条红烧鲤鱼,两碗大米饭,要冒尖的!”

那胖大姐原本不耐烦的眼神,在看到那几张大团结的瞬间,稍微聚焦了一下,虽然态度依旧不算热情,但语气总算是软化了半分:“等着,肉得现炖。”

“两……两份红烧肉?”林夏站在陈薇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小声惊呼,“学姐,咱们吃得完吗?这一份得一块二呢!”

“吃不完打包,带回去给你弟妹尝尝。”陈薇找了个空桌坐下,拿筷子敲了敲桌面,“今天咱们的主题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撑。”

没过多久,那两盘色泽红亮、油光发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就被端了上来。

那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林夏的鼻腔,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疯狂造反。她看着盘子里那每一块都裹满了酱汁、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愣着干嘛?动筷子啊!还要我喂你?”陈薇夹起一块肉,直接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嗯,虽然这年头的调料不如后世丰富,但这猪可是正儿八经吃猪草长大的土猪,肉质紧实,肥而不腻,那叫一个香!

林夏颤抖着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软糯的肉皮,鲜嫩的瘦肉,咸甜适口的酱汁……林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她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过年时那一小片薄得透光的腊肉好吃一万倍!

“呜……”

林夏嚼着嚼着,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一边大口扒着白米饭,一边往嘴里塞肉,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混着红烧肉的汤汁一起咽下去。

“怎么还哭上了?”陈薇递给她一块手帕,调侃道,“这红烧肉太感人了?还是心疼钱?”

林夏摇摇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太……太好吃了……学姐,我……我觉得我现在特像旧社会的财主……”

“这就财主了?”陈薇笑着摇摇头,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林夏碗里,“那你这眼界也太窄了。以后咱们不仅要吃红烧肉,还要吃烤鸭,吃西餐,喝红酒。把你的眼泪收一收,留着以后感动中国用。”

看着林夏那副狼吞虎咽又泪流满面的样子,陈薇心里那种掌控一切的爽感油然而生。

她知道,这顿红烧肉下去,林夏这个得力干将,算是彻底归心了。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理想和情怀固然重要,但没有什么比一顿实打实的红烧肉更能收买人心。

这就是人性,赤裸裸,却又无比真实。

……

与此同时,城东的一座幽静的小院里。

许文渊教授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同样厚实的信封,旁边还放着两瓶用草纸包着的茅台酒。

那是陈薇托人送来的。

信封里装着一百块钱,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许老,这是知识的润笔费,也是对风骨的敬意。酒是用来浇愁的,也是用来庆功的。——学生陈薇敬上。”

许文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瓶茅台酒粗糙的瓶身,这两瓶酒,在黑市上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而在供销社里,那是只有特供票才能买到的稀罕物。

一百块钱。

他那个在大学当讲师的儿子,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四十几块。这一百块,顶得上普通工人三个月的收入。

许文渊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角。

想当年,他也是留洋归来的才子,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可这十年的风雨,早就把他的棱角磨平了,把他的脊梁压弯了。他习惯了被冷落,习惯了被边缘化,甚至习惯了清贫。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屋子没人看的书,直到发霉、腐烂。

可今天,那个叫陈薇的小姑娘,用这一百块钱和两瓶酒,狠狠地在他那颗已经麻木的心上撞了一下。

这不是施舍。

那个小姑娘说得很清楚,这是“交易”,是“润笔费”。

她用这种极其世俗、极其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许文渊,你的知识还是值钱的,你这个人,还是有用的!

“呵……”

许文渊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久违的豪气。

他拧开一瓶茅台的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溢满书房。

“老伴啊……”许文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泪光,“你总说我读书读傻了,读成了个穷酸措大。你看看,如今这世道……好像又要变回来了。”

他没有拿酒杯,而是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团火,烧得他胸口滚烫,烧得他眼泪横流。

“好酒!好一个‘知识的价格’!”

许文渊重重地把酒瓶顿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份还没翻译完的《机械原理》德文原版书上,眼神中原本的暮气沉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学者的锐利光芒。

……

夜色渐深,陈薇骑着自行车,载着吃得肚儿圆的林夏穿行在胡同里。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夏坐在后座上,还在回味着红烧肉的味道,时不时打个饱嗝,那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响亮。

“学姐,”林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以后你有啥活儿,尽管吩咐。哪怕是让我去偷……咳,哪怕是让我去炸碉堡,我也绝不含糊!”

陈薇勾起嘴角,脚下用力蹬了一圈踏板,自行车轻快地滑过一个水坑。

“炸碉堡用不着你,你只要把脑子里的那些单词给我守好了就行。”

风吹起陈薇的碎发,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心中却是一片光明。

在这个羞于谈钱、耻于言利的年代,她陈薇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什么画大饼,什么谈理想,那都是虚的。

只有把实实在在的利益摆在桌面上,把大团结塞进信封里,把红烧肉端上饭桌,才能真正把人聚在身边,才能真正掌控局面。

这就是她的法则:跟着我,有肉吃。

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她不仅要自己吃肉,还要带着这帮人一起吃肉,吃到那些曾经看不起她、打压她的人,只能在一旁干瞪眼流口水!

“坐稳了!”陈薇清喝一声,车速陡然加快,“咱们回家!”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起,划破了七零年代寂静的夜空,像是一声冲锋的号角,宣告着一个属于陈薇的时代,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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