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痛苦过的证明

闻铭将她送到院门口就离开了。

许是前些天在病房内,感受到楚美梦突然的敌意,他不想过度打扰楚家人的生活,令楚峤为难,于是吩咐司机在家门口将人放下。

他侧过脸对楚峤说:“这两日好好休息,到时候我来接你。”

楚峤乖巧般地嗯了一声,便下了车。

待她踏入院子的那一刻,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才缓缓驶离。

听见院子内有动静,恰逢郭玉珍出来准备去拿点库房里冷冻的酱菜,她见到外孙女回来,虽然才两三天未见,但她的脸上惊喜难掩。

“外婆,你怎么起床干活了?”楚峤赶忙将行李箱提到一旁,作势要帮着外婆去取酱菜。

“这算什么活,我就是去取个东西。一到家,人就有精神了,总躺着也很不舒服,稍微活动活动。”

郭玉珍说着,突然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怎么没让你妈开车去接你。”

楚家有辆陈年的老车,那是外公离世前留下来为数不多的物件。

这些年一直留着,偶有需要,楚美梦会开着那陈旧的吉普车去镇上买东西。

“哦,刚好碰到一老同学,拼车,价格便宜,我就跟着回来了。”楚峤嘴角的笑意僵了僵,随便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郭玉珍虽然一时半会想不起外孙女有什么同学也在省城,但她反应迟钝,倒也没再过问。

除夕夜,整个小镇热热闹闹地,有不少孩童在雪地里放鞭炮,堆雪人。

楚峤比邻居家那些孩子大了不少,年纪上来了,倒也没有过节的乐趣,她一个年过三十的姑娘,若是往日留守在小镇生活,四处走动,俨然会成为别人的话题。

就像现在,她不过是飞回家中,短暂栖息的鸟,也逃不过左邻右舍的打听。

不过,今年的她,在人前有了个合理又蹩脚的说辞。

那便是她和邻居张婶介绍的柯盛,两人正处于以结婚为前提的了解当中,这样的说法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好奇。

就连外婆郭玉珍都因此心情大好,走在街道上,逢人问起,神采奕奕地解释。

楚峤虽每次被人问起感情生活之际,都不如外婆回得顺畅,但她内心的情愫过于复杂,却又无法同家人言表,只能默然地接受着这一切,不敢拂了家中长辈的好心情。

好在柯盛因为职业问题,无法在春节归家,又是隔壁离得较远的村子,没有人能及时同他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再加上他似乎并不反感这样的说法。

这让楚峤不用去直面对方,又能享有这样光明正大的好处。

外公去世的很多年里,她们一家人,都未有过像今年这般安生体面的生活。

这样想着,楚峤突然意识到,似乎嫁给柯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丈夫常年不在身边,虽然没有感情,但至少能有个名头能护她不被外男骚扰,又能让楚家人活得体面,类似这样奢侈的自由,不就是她穷尽一生所追求的吗?

“峤姐,放烟花了。”一声清脆的孩童声响亮地涌来。

隔壁张婶未满七岁的孙子,从一堆孩童中穿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她小跑了过来。

男孩子天性使然,从小到大都喜欢漂亮的东西,楚峤虽平日里冷漠得很,对待外人,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待抵不过她长得好,为此小男孩很愿意绕着她转。

没事,就喜欢来她面前刷刷存在感。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楚峤的面前,双眼留有火苗的光芒,兴奋地问她:“姐,你不玩吗?我们放完这最后一把,就打算回家去了。”

楚峤按了下手机侧面的按键,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才夜里九点多钟。

许是被这欢愉的心情感染,她难得柔情地伸出手去,摸了摸男孩子的小脑袋,亲昵地问:“今夜是除夕,不多玩一会儿?”

若是他们走了,没了嬉笑声,院门口便会和往常那般,冷清起来。

“天太冷了,待会儿我妈和我奶他们又该生气了。而且我今天刚收到的零花钱,就只够买这些。”男孩话里带着些许委屈和不愿。

楚峤笑了笑,“那走吧,去小卖铺,姐请你放把大的。”

“真的吗?”听到这,男孩眼里的光芒更甚。

她默不作声,只是在对方的期盼中,点头承诺。

听说她要请放烟花,不远处零散的几位小孩,便也跟了过来。

楚峤虽然过日子精打细算,但在这种节眼上,也不好太过计较。何况是过节,大家都图个喜庆。

于是她便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笑意难掩地步行到附近的商铺。

镇上卖烟花的地方不多,炮火种类齐全的,是一家狭小的夫妻百货店,开业的年头和楚峤的年纪近乎一般大。

她并不舍得给自己买,只是看着一旁的小孩们叽叽喳喳地挑选着,等待付款。

店老板也是熟人,只不过跟楚峤算不上热络。

夫妻两见她来,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目光一直流连在楚峤的身上打转,惹得一旁的老板娘很是不悦,就连说起话来,也同以往那般尖酸刻薄,“楚家丫头,你长这么漂亮,都三十的年纪了,还不找对象,可不要走你妈的老路子哦,给老男人当情人,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听出里头的火药味,楚峤也不做辩解,她无意在这种场合中,与人发生任何的争吵。

何况比这不堪的话,她从小听到大,对她来说已经免疫了。

楚峤不愿多待,她指了指身旁小孩子们拽在手中的炮火,询问价格:“他们这几个手上的,总共多少钱?”

“两百二十三块七毛。”见妻子阴阳怪气的,老板则是笑脸相迎地赶忙搭话。

“我转你了。”楚峤满脸冷漠地说完这话,朝着小孩们喊了声“走吧,咱们回去放烟花。”便将人重新带走。

她刚出了店铺不到一百米,便迎面撞上了闻铭。

楚峤刚觉得诧异和惊喜,但她还未来得及打招呼,视线便被他身旁的陌生男人所吸引。

男人一米七五的个子,被养得白净温润,不似以前那般黝黑和枯瘦,一时之间,楚峤竟认不出那是他哥。

直到对方主动问候,话里带着一股浓烈的本地口音,她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是她多年未见的闻磊。

“楚峤?”

听到自己的名字以熟悉的声线被提及,她下意识地望向对方那左手臂,身子微颤地抖了两下。

她差点忘记了,认出闻磊最好的方式,便是他空无一物的左手。

那是过去在工厂作业中,痛苦过的证明。

只不过此时,在冬日大衣的遮挡下,隐藏得极好。

楚峤紧张得双手抓了抓自己的衣角,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还未回话,便被闻铭抢了先,只听见男人的声音里裹挟着一抹雀跃,“哥,你竟然还认得她?”

闻铭并未注意到楚峤的迟钝,此刻吸引他注意力并且令他感到兴奋的是,最爱的家人以自己的方式,记住了生命里与他情感链接最为浓烈的女人。

当年他上学时,近乎没有什么相处亲密的同学和朋友,也从未带过同学去过家中。

除了有一年放暑假,时间太长了,楚峤在家闷得无聊。

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便是体验一回闻铭每日上下山的路程。

于是她以去同学家做作业的由头,骗了外婆和母亲,吃完午饭便从家里出发,由于对山路不熟,愣是花了三个多小时,才找到闻家。

那会儿,闻铭正穿着洗到发白的黑色短袖短裤,灰头土脸地帮母亲收拾院子里的菜摊,他一抬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口愣怔许久的楚峤。

年少时,男孩子将自尊视为天价之物。

闻铭进退两难,连主动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闻磊撞见了这一幕,他似乎感知到弟弟的为难和窘迫。

只见他从院子里的另一侧走向她,黝黑的皮肤下,双眼炯炯有神地同她问话,“小姑娘,你是找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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