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命运的暗讽

楚峤有这样的反应,不全然是因为对方表现出的愤怒以及情绪反差,更多的是震惊。

闻铭向来冷静与克制。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除了过去在床上耳鬓厮磨的那些岁月,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破防。

楚峤瞬间哑口,还在纠结说点什么合适。

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跑,在他们身侧停了下来。

车内的陈斯经降下车窗,他嘴角浮着浅笑,侧压着头,不明所以地朝她问,“还不走吗?要再等会儿?”

“嗯,两分钟。”

楚峤提了提嗓音,用眼神示意他再等等。

她转过脸来,带着疏离和客套,同眼前的男人说道:“谢谢关心,我过得挺好的。”

“你男朋友?”

闻铭见到陈斯经的第一眼,漠然的双眸里便闪过一抹隐晦,他并不相信楚峤刚刚在席间的一面之词。

事业要紧,没空谈对象?

在他看来,无非是对方想为自己立人设,便于游走于男女暧昧关系边界,以此获得利益。

政商两界,不少女人试图以身入局,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关于类似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甚至不少都切实在他身上发生过。

更何况,三四年前在庆海的最后一夜,楚峤曾亲口承认自己谈了不少恋爱。

既然他不是她唯一的前任,除了撒谎,她没必要再拿陈年旧事的感情来作为唯一的分手说辞。

“不是。”楚峤还不及想,便脱口而出。

见她回答得如此迅速和果决,闻铭眸光深了深,旁人根本料想不出他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当楚峤意识到这一点时,随即又点头默认。

男人再次朝着她逼近了一步,微俯着身子,双眼紧盯着她,郑重地问:“是或不是?”

感受到对方身上传递而来的压迫感,楚峤的五指在衣袖里握紧,甚是紧张。

随后她努力安抚自己迅速冷静,换了副面孔,仰着头,眉眼微勾,冲着男人妩媚一笑,似是调情又像调侃,“怎么,几年没见,一上来就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好奇?要不,老同学,文旅那个项目,帮帮我可好?”

两人四目相对间,男人眸光幽暗。

他认真地审视了她的神情,而后收敛起先前不经意流露出的失控,回归冷漠后,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咽喉微紧,语气低沉地说了句:“楚峤,你变了。”

楚峤不语,她只是望着男人匆匆离开的背影,失了神。

她还是听出了他话里难掩的失望。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从“峤峤”变成了“楚峤”。

直到上了车,楚峤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的那一场对话。

她整个人心不在焉,连带着神色都黯淡无光。

陈斯经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情,以为她是因拿不下项目而垂头丧气。

他坐在主驾驶位上,试图缓解气氛,顺便打探点详情。

于是他察言观色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从刚撞见的那一幕,开启话题。

他问她:“刚酒店门口那位,是今晚的大人物?”

拐角的路灯不够亮堂,男人的长相,他并未看清。

“算是吧。”楚峤语气淡淡地,令人猜不透。

“那他怎么说?文旅那个项目,有希望参与竞标吗?”

“没戏。”楚峤继续回,“刚刘主任给透露了口风,就公司规模和资历,我们就算去了也是陪跑,其实今晚之前,我多少也猜到了,只不过凡事总要争取,才能死心。”

“抱歉,能力有限,这事,没能帮上你太多忙。”陈斯经有些自责。

他的父母虽都在体制内上班,但向来清廉端正,年过五十,也只升到了本地中高层干部,涉及的工作领域,又与发改委以及文旅局无太多交集。

在这事上,他确实是有心无力。

楚峤见他这般沮丧,只好佯装轻松。

她嘴角带着浅笑地补充,“不过今晚还是多少有些收获的。刚认识了位亿发建筑的李总,又和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打了个照面,说不定改天就有新项目可接。”

“你什么时候的同学,混得这般好?”

陈斯经知道,今日能在里头上桌的都是当地省城里的大人物。

他来回接送楚峤,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生怕她不小心说错话惹了麻烦,于是做好随时进去帮她善后的准备。

楚峤没想到他会追问这个。

她将视线投向窗外,路灯散漫璀璨,橙黄的光圈,在她的瞳孔内模糊了一遍又一遍。

“嗯,初高中的。他一直很优秀。”楚峤说。

“该不会是省里赫赫有名的那位吧?闻铭。”

陈斯经察觉不到对方的情绪,他联想到楚峤出生在凉平镇,那里距岚城有段不小的距离,中学似乎也就那么一两所。

他开着车,越说越兴奋,“这位过去的履历,对于绝大多数年轻人来说,都是种传奇。听说他上任冰泉集团的这些年,旗下的品牌饮料营业额直接破了700亿……”

楚峤收回投放在窗外的视线,她侧过头来,看着陈斯经反复提起男人名字时,眼里掩饰不住的光芒和仰慕。

她有些好奇:“你很羡慕他?”

“当然。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爱情事业双丰收,登上人生巅峰,哪个男人不羡慕?听我爸妈说,他老丈人是省委书记,丈母娘是国行行长,妻子又是位出色的企业家,作为男人,他这样的人生,能有什么烦恼?”

楚峤顿了下,思绪游荡,神色暗殇,“他以前,过得很苦。”

“怎么个苦法?”

陈斯经对此兴致浓厚,“我看网上关于他少年事迹有很多种说法,众说纷纭,既然你是他同学,那一定很了解他的过去。”

楚峤想起从前她曾亲身参与过他的生活,旁观过他的落魄与贫穷,现今反倒如鲠在喉,难以言表。

车内突然安静下来。

在男人的期盼中,过了许久,她才回了句:“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夜色浓郁了几分。

陈斯经绕过杂乱的街道,将车停进一个陈旧的小区。

四周路灯昏暗,不远处还能听到居民的狗叫声。

车子刚熄火,他见副驾的楚峤毫无反应,便举起右手在她面前晃荡了两圈,带着探询,“还在想工作的事?”

“嗯?”

楚峤的思绪被打断,她抬了抬眼,双眼迷离地看向同伴,神色浑沌,俨然没认真听话。

陈斯经也不想再聊这么令人不悦的话题,于是立马改口,“我是说你家到了。”

“哦~不好意思,刚失神了。”楚峤客套了一下,“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了,改天吧。”陈斯经解释说:“今天你也很累了,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早点休息。”

“好。”

楚峤从黑色的轿跑上下来,并没有马上离开。

她单手覆在车门上,伫立了一会儿,低着头朝车内的男人道谢:“哥们,今晚的事,谢啦!改天请你吃饭。”

“小事。”陈斯经嘴角带着笑,喊住她,漫不经心地试探,“楚峤,你长得这般貌美,能不能别老叫我哥们?怪煞风景的。”

这下轮到她笑了。

楚峤挑了下眉眼,脸上有了今晚难得的愉悦。

她饶有趣味地问:“那你想让我喊你什么?陈总?还是娘们?问题是你也不像啊~”

听到这话,陈斯经先是深吸了口气,然后言语里裹挟着一丝商榷的撒娇。

他问她,“就不能来点好听的?比如哥哥啊,斯经啊,类似这种,我觉得都挺好的。”

“行。你开心就行。”

楚峤想着他这段时间没少为自己的事情忙活,无非是一个称呼而已,她何必同他过于较真。

再者,她耐着性子,重新观摩了对方几眼。

她不得不承认,陈斯经确实长得不错。

五官秀气,鼻梁高直,嘴唇薄而上扬,眼神明亮有光,天生带笑,一副温柔谦逊的模样,令人乍眼一看,便知是在堆满爱和金钱里长大的小孩。

若不是他们之间的相识过于狗血,以至于她对他有刻板印象,觉得他痞痞地不知天高地厚,说话办事不正经。

“那哥哥,您慢走?”

楚峤嘴角勾着笑,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关上了车门,调侃地同陈斯经告别。

得了满意的称呼,陈斯经心花怒放,早已将刚在车内聊到一半的话题抛之脑后。

毕竟那人,高高在上,他的过去,想来只是他们这种寻常人偶尔才会有的谈资。

陈斯经走后,楚峤嘴角的笑意便随之消失不见。

她慢条斯理地爬上了六楼,回到自己两居室的公寓里,洗了个热水澡。而后将精简的职业装换下,穿了套舒适的睡衣,在外头裹了件黑色羽绒服,慵懒地带着所剩不多的罐头和猫粮,下楼去给流浪猫喂食。

这套房是她前些年刚创业那会儿买的,当时所有资金都投入到公司项目,手头仅剩的二十万,被她变现成现今的这个住所。

那会儿,她急需一个稳定的住所,时间仓促,只图便宜,便匆匆地从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太手中盘下它。

当然,好在她素来除了工作上的事情,私下并不与任何员工来往,也没太多朋友。

以至于没有人知晓,在外头看似雷厉风行,多金貌美的她,竟然会在如此狭小破旧的小区里蜗居。

可能是当年,陪闻铭吃的苦不够多,还不足以赎罪。

她时常在心底里,以这样的说辞,对命运发起暗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