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低头
临近凌晨时分，与陈旧破败小区截然不同的另一栋楼里，别墅装饰奢侈低调，墙上的大理石映衬着头顶上的水晶灯，在地板上投射出亮堂的光芒，犹如白日。
楼上男主人的书房，却尽显昏暗。
闻铭裹着一件法兰绒男士睡袍，轻摇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神色不显地望着窗外院子里隐约可见的绿植沉思。
今晚楚乔从酒局脱身后，他觉得兴致全无，连招呼都不打，也跟着直接离开。
他原本便是冲着她去的。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和秘书办的员工开周会。
林助理进来说晚上亿发建筑集团的老总李施，组了个饭局，请的都是些朋友，里头有几个政府的人也在，问他要不要去参加？
“今晚几点？”
他记得李施这人。
去年冰泉集团旗下的一个新办公场地，便是被对方竞标成功，价格给的还算不错。
现在项目还在建设期未交付，想来两家之间多少算是有业务上的牵扯。
再加上每次在各类场合上偶然碰面时，李施都对他极其恭敬，是个“识趣”会来事的生意人，一来二去，倒也有了几分浅薄的交情。
“七点钟。”林助理补充道：“不过距离咱公司还有小段距离，车程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不到。”
“拒了，就说在忙。”
闻铭看了下手中腕表，眼下已然六点多钟，手头的会议才进行到一半。
于是他摆了摆手，便继续投入到工作当中。
直到会议临近尾声。
台上的员工正讲着投影仪上的PPT，阐述着设计的关于最新品牌饮料的宣传方案。
闻铭觉得这设计方案索然无味，完全达不到他对它的预期，再加上整天连贯高强度的会议下来，令他觉得疲惫倦然。
于是他随手从办公桌上取来手机，准备查看信息，没想到无意间手滑点错了头像，李施与他的对话框内正好躺着一个酒局小视频。
只见对方在里头锲而不舍地发起邀请：“闻总，听林助理说您今天没空，等您忙完还感兴趣的话，今晚碧辉楼，可以随时来坐会儿，都是些熟人。”
视频因随心而拍得仓促，观感粗糙，但封面上镜头所停留的女人侧脸，还是立马吸引了他的注意。
闻铭迟疑了一下，喉咙紧了紧，还是忍不住将手机调成静音，而后点开详细观阅。
视频里的年轻女子，波浪长发正包裹着她精致明艳的脸庞。她安静地坐着，嘴角浮着客套的浅笑，边上还有个正散着淡淡烟弧的烟灰缸。
在一众的男人堆里，显得格外显眼。
哪怕经久不见，仅凭一个侧脸，他也能在片刻之间，认出楚峤来。
倏然间，他眉眼舒展，不到五分钟的功夫，便立马打断员工的演讲，朝着办公室里的各位说道：“我待会还有事，剩下的工作内容，你们继续讨论，明早秘书长将今天的会议结果形成正式的报告，发到我邮箱。”
闻铭刚交代完这些，便迫不及待地奔往酒局。
仅凭短暂的几秒钟，便轻易摧毁了他多年来努力铸就的堤坝，令他难以忽视自己极力隐藏着的，想要重新联系对方的欲望。
可眼下，落寞孤单的他，只能在酒精的麻痹中，觉得自己愚蠢、可笑，甚至荒唐至极。
他不明白楚峤为何总是能那么狠心。
明明她才是这一段感情里，最先喊开始的人，可偏偏，所有的放弃，也是由她决定。
闻铭在无人之处，发出一抹轻笑。
书房外。
保姆陈姨不敢轻易打扰他，她蹑手蹑脚地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响，才下定决心敲门。
“进来吧。”
随着咚咚咚的轻声响起，闻铭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声来。
陈姨毕恭毕敬地站着，朝着暗黄灯光下的男人背影，解释道：“先生，太太刚来电说，明晚她会出差回来，刚好沈老先生也休假回来了，问您后天是否有时间回沈家用晚餐？”
“嗯。你给她回个电话，说我会过去的。”
闻铭沉默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示意陈姨出去。
三年前，他从庆海回来后，便在沈知瑛主动提议下，两人领了证，简单地办了酒席，给了对方一纸婚约。
这段婚姻从开始到现在，沈知瑛朝他走了九十步，而剩下的那十步，其中有九步是他为了权力和恩情做出的选择，至于关键性的那一步，是因为赌气。
他对沈知瑛谈不上有多少感情，甚至解释不清，他决定和她结婚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在变相地对楚峤展开报复？
可惜对方压根不在乎。
又过了些时日。
楚峤从同行口中听说亿发集团接下了这次乡镇规划的文旅项目。
她抱着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试图争取和李施见上一面。
于是她事先在电话里和李施的秘书取得联系，询问行程安排以及见面的意愿：“您好，我是高山工作室的老板楚峤，请问李总最近什么时间有空？我想去拜访他。”
“哪个高山工作室？”
李施的秘书向来对同行知名大企业熟稔于心，却从未听过这个公司名称，想来也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公司。
“高低的‘高’，山顶的‘山’。麻烦您帮忙问问李总能否抽空见我一面，就说上周四饭局上我们刚见过的。”
楚峤这话有意抬高自己的身份，避免对方秘书不把自己的请求当回事，毕竟以李施的社会地位和工作性质，每天想要见他的人，怕是多到数不清。
果然听到这话后，秘书对楚峤的态度便稍有改观。
他想起上周四的饭局还是他开车将人送过去的，能上桌的人，非富即贵，于是他客气地回了句，“李总还在开会，待会我问了他的意见……”
“谁啊？”
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李施，听到站在门口等候的秘书正冲着电话里提起自己的名字，便随口一问。
秘书将手机听筒口捂住，征求他接听电话的意愿，“来电说是高山工作室的女老板，叫楚峤，她想问问您有没有时间和她见上一面？”
“楚峤？”李施有些记不太清。
随后秘书试探道，“她说上周四晚，你们刚见过。要不，我直接拒了？”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李施才恍然大悟般想起这位美人。
他随手接过秘书的手机，亲自同电话里还在等候答复的楚峤说起话来，“楚大美女，原来是你啊。”
“李总，好久不见，您这周方便抽空见我一面吗？我想去拜访您，顺便拿我们公司的详细介绍和过往设计案例成果给您过目下。耽误不了您太长时间，就一二十分钟。”楚峤听到李施的声音，错愕了几秒钟，语气依旧淡定。
“我这周的行程都排满了，就剩晚上有时间，要不我待会让秘书给你发个地址，你拿上文件，今晚过来找我。”
谈话间，李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靠椅上边点了根烟。
楚峤有些犹豫，她原本打算找个光天白日的上班时间，去工作单位拜访，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眼下，李施的口吻正常，毫无明显的试探和不怀好意，她若是立马拒绝，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凡事过于疑心疑虑，会影响对方对于后续合作的考量。
见对方还在电话那头僵持着，李施发了声笑，话里带着调侃：“怎么，楚总不方便？看来想搞事业和赚钱的心，还是不够坚定。那下次再说吧。”
“当然方便，就是怕太晚了，占用您私人下班时间。”
李施故意激她。
但在事业和金钱面前，楚峤纠结过后，还是下了决断。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对方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她的短信箱里便多了一条消息。
一个未备注名称的陌生号码，在里头给她发了个位置，上面写着：“晚上七点，恒美珍园219号。”
那是岚城最热门的别墅楼盘。
周五的夜晚，行灯璀璨，车水马龙。
楚峤下完班，并未回家认真收拾自己，仅是在办公室内稍微补了个妆，拿上高山的公司宣传册，便风风火火地赶往李施定好的地点。
到达目的地时，她安静地伫立在219号的别墅门口犹豫半响，始终没勇气上前按下铃声。
老实说，她十分清楚。这些年来，自己做生意还算顺畅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是她虽性格怪异，时热时淡，但她确实有几分才华和能耐，出的设计方案总让人难以挑剔；二是她长得漂亮，无意间为客户提供了不少审美的情绪价值。
尤其是男客户，时常借着谈业务的名义，总想要和她发生点什么。
关于这些各式各样的把式，她都已经习以为常。
过去发生的次数多了。
她偶尔佯装泼辣，偶尔不拿生意当回事，又或者偶尔情绪稳定地抽着烟，安静地看着客户演戏。总之，她在忽冷忽热间，找到了拿捏各类男客户的办法。
若不是过去一年里，她又开始厌倦任何社交，懒于应付交际，不将生意当回事，也不至于现今将整个工作室和自己架在火上烤。
楚峤想，人果然不能随意懈怠的。
自己多么爱自由的一个人，却始终在为金钱低头。
于是在挣扎、忐忑以及厌恶中，她还是叩响了别墅的大门。
楼上男主人的书房，却尽显昏暗。
闻铭裹着一件法兰绒男士睡袍，轻摇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神色不显地望着窗外院子里隐约可见的绿植沉思。
今晚楚乔从酒局脱身后，他觉得兴致全无，连招呼都不打，也跟着直接离开。
他原本便是冲着她去的。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和秘书办的员工开周会。
林助理进来说晚上亿发建筑集团的老总李施，组了个饭局，请的都是些朋友，里头有几个政府的人也在，问他要不要去参加？
“今晚几点？”
他记得李施这人。
去年冰泉集团旗下的一个新办公场地，便是被对方竞标成功，价格给的还算不错。
现在项目还在建设期未交付，想来两家之间多少算是有业务上的牵扯。
再加上每次在各类场合上偶然碰面时，李施都对他极其恭敬，是个“识趣”会来事的生意人，一来二去，倒也有了几分浅薄的交情。
“七点钟。”林助理补充道：“不过距离咱公司还有小段距离，车程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不到。”
“拒了，就说在忙。”
闻铭看了下手中腕表，眼下已然六点多钟，手头的会议才进行到一半。
于是他摆了摆手，便继续投入到工作当中。
直到会议临近尾声。
台上的员工正讲着投影仪上的PPT，阐述着设计的关于最新品牌饮料的宣传方案。
闻铭觉得这设计方案索然无味，完全达不到他对它的预期，再加上整天连贯高强度的会议下来，令他觉得疲惫倦然。
于是他随手从办公桌上取来手机，准备查看信息，没想到无意间手滑点错了头像，李施与他的对话框内正好躺着一个酒局小视频。
只见对方在里头锲而不舍地发起邀请：“闻总，听林助理说您今天没空，等您忙完还感兴趣的话，今晚碧辉楼，可以随时来坐会儿，都是些熟人。”
视频因随心而拍得仓促，观感粗糙，但封面上镜头所停留的女人侧脸，还是立马吸引了他的注意。
闻铭迟疑了一下，喉咙紧了紧，还是忍不住将手机调成静音，而后点开详细观阅。
视频里的年轻女子，波浪长发正包裹着她精致明艳的脸庞。她安静地坐着，嘴角浮着客套的浅笑，边上还有个正散着淡淡烟弧的烟灰缸。
在一众的男人堆里，显得格外显眼。
哪怕经久不见，仅凭一个侧脸，他也能在片刻之间，认出楚峤来。
倏然间，他眉眼舒展，不到五分钟的功夫，便立马打断员工的演讲，朝着办公室里的各位说道：“我待会还有事，剩下的工作内容，你们继续讨论，明早秘书长将今天的会议结果形成正式的报告，发到我邮箱。”
闻铭刚交代完这些，便迫不及待地奔往酒局。
仅凭短暂的几秒钟，便轻易摧毁了他多年来努力铸就的堤坝，令他难以忽视自己极力隐藏着的，想要重新联系对方的欲望。
可眼下，落寞孤单的他，只能在酒精的麻痹中，觉得自己愚蠢、可笑，甚至荒唐至极。
他不明白楚峤为何总是能那么狠心。
明明她才是这一段感情里，最先喊开始的人，可偏偏，所有的放弃，也是由她决定。
闻铭在无人之处，发出一抹轻笑。
书房外。
保姆陈姨不敢轻易打扰他，她蹑手蹑脚地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响，才下定决心敲门。
“进来吧。”
随着咚咚咚的轻声响起，闻铭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声来。
陈姨毕恭毕敬地站着，朝着暗黄灯光下的男人背影，解释道：“先生，太太刚来电说，明晚她会出差回来，刚好沈老先生也休假回来了，问您后天是否有时间回沈家用晚餐？”
“嗯。你给她回个电话，说我会过去的。”
闻铭沉默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示意陈姨出去。
三年前，他从庆海回来后，便在沈知瑛主动提议下，两人领了证，简单地办了酒席，给了对方一纸婚约。
这段婚姻从开始到现在，沈知瑛朝他走了九十步，而剩下的那十步，其中有九步是他为了权力和恩情做出的选择，至于关键性的那一步，是因为赌气。
他对沈知瑛谈不上有多少感情，甚至解释不清，他决定和她结婚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在变相地对楚峤展开报复？
可惜对方压根不在乎。
又过了些时日。
楚峤从同行口中听说亿发集团接下了这次乡镇规划的文旅项目。
她抱着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试图争取和李施见上一面。
于是她事先在电话里和李施的秘书取得联系，询问行程安排以及见面的意愿：“您好，我是高山工作室的老板楚峤，请问李总最近什么时间有空？我想去拜访他。”
“哪个高山工作室？”
李施的秘书向来对同行知名大企业熟稔于心，却从未听过这个公司名称，想来也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公司。
“高低的‘高’，山顶的‘山’。麻烦您帮忙问问李总能否抽空见我一面，就说上周四饭局上我们刚见过的。”
楚峤这话有意抬高自己的身份，避免对方秘书不把自己的请求当回事，毕竟以李施的社会地位和工作性质，每天想要见他的人，怕是多到数不清。
果然听到这话后，秘书对楚峤的态度便稍有改观。
他想起上周四的饭局还是他开车将人送过去的，能上桌的人，非富即贵，于是他客气地回了句，“李总还在开会，待会我问了他的意见……”
“谁啊？”
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李施，听到站在门口等候的秘书正冲着电话里提起自己的名字，便随口一问。
秘书将手机听筒口捂住，征求他接听电话的意愿，“来电说是高山工作室的女老板，叫楚峤，她想问问您有没有时间和她见上一面？”
“楚峤？”李施有些记不太清。
随后秘书试探道，“她说上周四晚，你们刚见过。要不，我直接拒了？”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李施才恍然大悟般想起这位美人。
他随手接过秘书的手机，亲自同电话里还在等候答复的楚峤说起话来，“楚大美女，原来是你啊。”
“李总，好久不见，您这周方便抽空见我一面吗？我想去拜访您，顺便拿我们公司的详细介绍和过往设计案例成果给您过目下。耽误不了您太长时间，就一二十分钟。”楚峤听到李施的声音，错愕了几秒钟，语气依旧淡定。
“我这周的行程都排满了，就剩晚上有时间，要不我待会让秘书给你发个地址，你拿上文件，今晚过来找我。”
谈话间，李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靠椅上边点了根烟。
楚峤有些犹豫，她原本打算找个光天白日的上班时间，去工作单位拜访，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眼下，李施的口吻正常，毫无明显的试探和不怀好意，她若是立马拒绝，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凡事过于疑心疑虑，会影响对方对于后续合作的考量。
见对方还在电话那头僵持着，李施发了声笑，话里带着调侃：“怎么，楚总不方便？看来想搞事业和赚钱的心，还是不够坚定。那下次再说吧。”
“当然方便，就是怕太晚了，占用您私人下班时间。”
李施故意激她。
但在事业和金钱面前，楚峤纠结过后，还是下了决断。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对方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她的短信箱里便多了一条消息。
一个未备注名称的陌生号码，在里头给她发了个位置，上面写着：“晚上七点，恒美珍园219号。”
那是岚城最热门的别墅楼盘。
周五的夜晚，行灯璀璨，车水马龙。
楚峤下完班，并未回家认真收拾自己，仅是在办公室内稍微补了个妆，拿上高山的公司宣传册，便风风火火地赶往李施定好的地点。
到达目的地时，她安静地伫立在219号的别墅门口犹豫半响，始终没勇气上前按下铃声。
老实说，她十分清楚。这些年来，自己做生意还算顺畅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是她虽性格怪异，时热时淡，但她确实有几分才华和能耐，出的设计方案总让人难以挑剔；二是她长得漂亮，无意间为客户提供了不少审美的情绪价值。
尤其是男客户，时常借着谈业务的名义，总想要和她发生点什么。
关于这些各式各样的把式，她都已经习以为常。
过去发生的次数多了。
她偶尔佯装泼辣，偶尔不拿生意当回事，又或者偶尔情绪稳定地抽着烟，安静地看着客户演戏。总之，她在忽冷忽热间，找到了拿捏各类男客户的办法。
若不是过去一年里，她又开始厌倦任何社交，懒于应付交际，不将生意当回事，也不至于现今将整个工作室和自己架在火上烤。
楚峤想，人果然不能随意懈怠的。
自己多么爱自由的一个人，却始终在为金钱低头。
于是在挣扎、忐忑以及厌恶中，她还是叩响了别墅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