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袍

出发那日,天公不作美。

月临川站在寨子口的屋檐下,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雨不算大,是连绵的春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浸润后的清新。

若放在以前,这种天气他肯定要抱怨。毕竟不仅出门不便,路上泥泞,还回潮育蚊,心情也会跟着那雨变得惆怅绵长。

可现在,或许是这具身体在山寨里养了半个月,心境也跟着变了,他看着那雨丝,竟觉得有种别样的安宁。

现代都市的雨总是匆忙的,街上没有轻缓,只有车流与单一的伞盖,雨敲打在上,沉沉的。

路上人们匆匆赶路,眉头紧锁,担心迟到,担心会议,担心被积水打湿名鞋与衣裙下摆。那份浮躁,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就算偶有改变,也只是增添了几分好奇罢了。

而眼前这场雨,落得从容不迫。它洗刷着远处的青山,山色在雨雾中显得愈发苍翠朦胧。它敲打着近处的屋瓦,发出清脆连绵的声响,配着春鸟啼鸣,竟打出了舒缓的节拍。

寨子里的人并不慌张,该晾晒的早已收好,田地劳作的燥热被雨水刷去,寨中一片静谧,除了雨就是风,就算偶有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从雨中走过,也并未打乱这份静谧。

月临川深吸了一口微润的空气,望着远处云雾压下,感觉内心的焦躁,正一点点被这雨水冲刷下去。

“走了。”古修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撑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简单的深青色,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阿雾也撑开自己的小花伞,背上那个不算小的包袱,朝月临川咧嘴一笑:“月公子,咱们出发啦!”

月临川点点头,走进古修远的伞下。三人踏上了通往山外的青石路。

雨中的山路别有一番景致。路旁的树木被雨水洗得油亮,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时不时滴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一声声轻响。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薄的水汽里,宛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雨水的微甜。

月临川起初还担心这身体走不了远路,但走了一段后发现,除了腿脚有些酸软之外,基本没出现什么问题。

古修远刻意放慢了步子,伞也一直倾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同样赶路的背夫。他们穿着简陋的草鞋,背着沉重的竹篓,里面装着山货或药材,低着头在雨中艰难前行。

古修远经过时,会微微侧身让出更宽的路。

月临川看着那些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明白,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雨势稍歇,变成了更细的雨丝。前方山路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颇为娇小,裹在一件宽大的玄黑色斗篷里,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脸上还戴着一副木质的面具。

面具做工很精致,雕刻着简单的流云纹路,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从身高看,大概只到月临川耳朵,比他矮了大半个头,骨架也小,那身男款斗篷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人纤细。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打扮,而是跟在她身边的两只猫。

一只是橘色带深色斑纹的大猫,体型健硕,毛发蓬松浓密,碧绿的眼眸深邃沉静,行走间悄无声息,姿态优雅得像山林里的王者。

另一只则小一些,毛色是罕见的银灰与雪白相间,耳朵尖有两撮长长的聪明毛,尾巴蓬松如云,一双异色瞳孔一蓝一金,眼神灵动,但细看下却又带着点古老深沉。

这两只猫一左一右跟在黑袍人身侧,步伐与她完全一致,不紧不慢。它们偶尔会抬头看看四周,目光扫过路旁的树林或远处的山崖,眼神里透着警惕,那种姿态不像是宠物,更像是护卫。

月临川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他本来就喜欢猫,以前在公司楼下喂过不少流浪猫,但从未见过气质如此特别的猫。

“看那猫……”他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阿雾说,“好威风啊,像俩小保镖。”

阿雾也好奇地探头看,眼睛发亮,出声道:

“是灵猫吧?我听说只有特别有本事或者特别有缘分的人,才能养出这样的猫。你看它们的眼睛,跟会说话似的。”

走在前面一些的古修远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有些冷硬:“莫要多看。”

月临川一愣:“怎么了?看看猫也不行?”

“养灵猫者,非富即贵,或身负异能。”古修远目光扫过前方那黑袍人的背影,语气里带着警告,“寻常人避之不及,莫要惹祸上身。”

月临川撇撇嘴,觉得古修远有点小题大做。不就是看看猫吗?还能看出祸事来?

不过他也没再盯着看,只是心里对那黑袍人和两只猫的好奇更重了。

奇怪的是,那黑袍人走的路,似乎和他们同路。一直不近不远地走在前方几十步外,拐了几个弯都没分开。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雨丝虽然细,但走久了,衣衫也难免沾湿,贴在身上有些难受。前方山路旁,出现了一家小小的脚店。

店很小,就是几间拼接在一起的简陋茅草屋,外面的一处杆子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幡,写着个模糊的“茶”字。

店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却与脚店的简陋格格不入,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刻着精细的花纹,车窗挂着质地优良的绸帘,拉车的两匹马也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车旁守着四个穿着统一劲装的侍卫,腰佩长刀,面色冷峻。

古修远看了一眼那马车,又看看月临川有些泛白的脸色,果断道:“进去歇歇脚,避避雨气。”

三人走进脚店。店里光线昏暗,只摆着四五张粗糙的木桌条凳。

空气里漫着茶叶和柴火烟气混合的的气味。

靠里的一张桌子被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守着,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套白瓷茶具,与这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桌边坐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穿着锦缎长袍,头戴玉冠,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骄矜,正皱着眉用一方丝帕擦拭手指,嘴里抱怨着:

“这鬼天气,这破路,颠得本公子骨头都要散了。早知道就在县城多待一日……”

他对面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文人,陪着笑:“李公子息怒,这山野小店,条件简陋,将就些。待雨停了,路就好走了。”

月临川三人找了张靠门的空桌坐下。阿雾去柜台要茶水,店家是个干瘦的老头,佝偻着腰,端来一壶粗茶和三个豁口的陶碗,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土灶上冒着热气的小木桶问道:

“饭还有些,也还是热的,栗子是早上新炒的,客官可要用些配茶?”

古修远要了三碗饭和一碟炒栗子。月临川捧着温热的粗陶碗喝了口茶,茶水苦涩,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但他走得口干,也顾不上挑剔了。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了过去。

是那个黑袍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