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封建

雨还在下,只是比先前小了些,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纱,笼着蜿蜒的山路。

李公子的马车宽敞,楠木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里还固定着一只小巧的铜香炉,正袅袅散出清雅的檀香气,与外面潮湿的泥泞气息隔绝开来。

但再宽敞的车厢,塞进五人也难免拥挤。李公子和那青衫文士占了一侧,月临川、古修远和阿雾挤在另一侧。

古修远让月临川靠窗坐下,自己则坐在外侧,肩膀几乎挨着月临川,将那点本就有限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阿雾只好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蜷在靠门边的角落,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精致的陈设。

马车轱辘压在湿滑的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微微摇晃。

月临川的注意力却还停留在车外,隔着被雨水打湿的绸帘,他努力望向刚才黑袍人消失的方向,虽然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叼你啊……”他无意识地又念叨了一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这感觉太魔幻了,就像在异国他乡突然听到一句家乡话一样,亲切得让人想落泪,虽然内容有些不太文雅。

“月公子。”对面的李公子整理好了衣襟,又恢复了那副矜贵模样,只是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显得有些滑稽。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开话匣子,“方才……真是惊险。若非那位神秘姑娘……呃,和她的猫,我等怕是凶多吉少。”

他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月临川,显然对他刚才的激动反应更感兴趣,“月公子似乎……识得那姑娘所说的言语?”

月临川回过神,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含糊道:“不算识得,只是听着耳熟,有点像……我老家那边的土话。”

他顿了顿,反问道,“李公子走南闯北,可曾听过类似的?”

李公子摇头,用丝帕擦了擦手指:“南蛮百越之地,土语繁杂,有如鸟鸣兽语,在下未曾涉足,实是不知。”

他旁边的文士也捋着胡须附和:“确是如此。方才那女子所言,调子急促怪异,倒与古籍中记载的岭南某些部族土语有几分相似,但也只是猜测。”

月临川“哦”了一声,心里那点期待稍微落下去一些。看来那句粤语在这个世界并非广为人知。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车轮声和雨声。阿雾年纪小,耐不住沉默,眨巴着眼睛小声插话:

“那位穿黑衣服的姐姐,好生厉害呀。她那两只猫更是神了,居然会打架,还会……还会变大活人!”她说着,脸上满是惊叹和后怕,“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少主,您以前见过会化形的灵兽吗?”

古修远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雨幕上,闻言淡淡道:“机缘巧合,见过两次。皆非善类。”

他语气平静,却让阿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

李公子却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古侠士见识广博。依你看,方才那位姑娘是何来历?养着如此神异的灵猫,自身却似乎……与众不同。”

他想说“呆”或“怪”,但碍于对方好歹算是间接救了自己,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月临川也竖起耳朵。他也好奇得紧。

古修远沉默片刻,才道:“灵猫认主,极重机缘。能得灵猫如此相护,其主绝非寻常。观其行止……”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黑袍人那些略显笨拙茫然的小动作,“或许身负异能,却不谙世事,亦或……心性有异。”

“心性有异?”李公子追问。

“不通人情,不解常理。”古修远言简意赅。

月临川心里嘀咕,这评价,配上那声软乎乎的“叼你啊”和差点被自己袍子绊倒的样子,倒是挺贴切。像个空有实力的天然呆。

那文士捻须沉吟,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诸位可曾想过,或许……那位根本就不是‘姑娘’?”

月临川一愣:“不是姑娘?难道是男的?”可那身形,那下半张脸,还有偶尔流露的些微软糯语气,不太像啊。

文士摇头,眼神里闪烁着敬畏的光芒:

“非也非也。在下曾在一卷野史杂谈中看到过记载,说南疆深山或有精怪,能幻化人形,貌若处子,伴灵兽而行,然不通人语,不晓世情,举止常异于常人……方才那位,黑袍遮身,面具覆面,言语古怪,灵猫相随,岂不正合此说?或许,那黑袍之下,并非人身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语气都激动起来。

月临川听得嘴角直抽。好嘛,从神秘高人直接快进到山野精怪了。这想象力,不去写志怪小说可惜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古修远,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这番离谱猜测。

李公子倒是听得若有所思,喃喃道:“若真是精怪……倒也能解释为何有那般厉害的灵猫相随了。只是不知是善是恶……”

“肯定不是恶的!”阿雾忍不住反驳,小脸认真,“她刚才都没伤人,那只大猫姐姐打坏的也是坏人!她还用自己的碗给小猫喝水呢,心肠肯定是好的!”小姑娘的逻辑简单直接。

月临川心里点头,虽然那声“叼你啊”骂得挺溜,但观其行,至少不是滥杀之辈。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转向李公子问道:

“李公子,你府上或者这临安城附近,有没有人会说我刚才提到的那种‘南蛮土话’?就是‘叼你啊’那种调调的?”

李公子肯定地摇头:

“不曾听闻。临安乃繁华之地,往来多是官话或吴侬软语,即便有南疆来的商旅,也极少听闻操持那般晦涩土语的。”他想了想,补充道,“或许南疆偏远部落中尚有留存,但流入中原的,少之又少。”

这时,坐在车厢前段靠近车门处的一个侍卫,似乎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来,抱拳低声道:“公子,小的……小的倒想起一人。”

“哦?说来听听。”李公子挑眉。

那侍卫道:“府里后厨有个专管采买的老姜头,约莫是五六年前从南边逃难来的,据说家乡遭了灾。他说话一直带着浓重口音,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平时也少与人交谈。小的偶然听过他自言自语,那调子……似乎与月公子方才所言,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叽里咕噜,语调起伏很大。”

月临川眼睛一亮!有门儿!

李公子点点头:“既如此,回府后你带月公子去见见那老姜头。”他看向月临川,笑容可掬,“月公子对乡音如此执着,可是思乡了?”

月临川打了个哈哈:“算是吧,听到熟悉的调子,有点激动。”他没法解释这“乡音”隔了不止千山万水。

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到黑袍人身上。李公子显然对那两只猫更感兴趣,尤其是能化形作战的那只。“若能得如此灵猫守护,行走天下何惧之有?”他语气里不无羡慕,随即又惋惜,“只可惜那位……行踪飘忽,性情难测。”

月临川顺口接道:“是啊,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没想到身边跟的猫这么能打。诶,你们说,她是不是迷路了才在山里转悠?还是专门出来找什么东西的?她那猫不是还监督她吃药吗?是不是身体不好?”

他这纯属瞎猜,李公子和那文士却当真讨论起来。文士认为高人隐士常有些怪癖,或许那药是什么灵丹妙药;李公子则猜测对方可能是在寻找某种只有深山才有的稀有药材,因为身体有恙。

两人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推测那黑袍人是某个隐世门派的传人,因为修炼特殊功法导致心性单纯,需灵猫护道……脑补得有理有据,月临川听着都差点信了。

他忍不住偷笑,肩膀轻轻耸动。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月临川转头,对上古修远近在咫尺的目光。古修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车厢内昏暗的光,似乎带着点……无奈,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仿佛在说“听他们胡扯很有意思。”

月临川耳朵有点热,想把手抽回来,古修远却已经松开了,转而抬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额前被雨气沾湿的一缕碎发。指尖掠过皮肤,带起一点微痒的触感。

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对面的李公子正说到兴头上,见状话音戛然而止,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恍然又促狭的表情。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文士,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很小、实则车厢内都能听清的音量问:

“陈先生,你看古侠士与月公子……感情甚笃啊。不知二位是……”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古修远收回手,姿态依旧端正,闻言抬眼看向李公子,语气平静无波:“内子。”

两个字,清晰明确。

月临川正在心里吐槽李公子那八卦的嘴脸,猛地听到这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下意识反问:“内子?内子是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妙。果然,车厢内瞬间安静,连车轮声都显得突兀起来。

阿雾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李公子和那文士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先是诧异,随即是忍俊不禁。李公子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丝帕掩住嘴,肩膀抖动。

古修远侧过头,看着月临川一脸茫然又带着点“我说错什么了吗”的警惕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凑近些许,温热的气息拂过月临川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解释:“内子,便是妻子的意思。怎么,夫人不知?”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气音,钻进耳朵里酥酥麻麻。

月临川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厢壁,被古修远及时伸手垫了一下。

“谁、谁是你内子!”月临川又羞又恼,舌头都打了结,“都说了别乱叫!”这人怎么回事!当众说这种话都不带脸红的吗?!

古修远却像没看到他的窘迫,那只垫在他脑后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就势滑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像是给炸毛的猫顺毛。“名正言顺,何来乱叫。”

月临川被他按得脖子一僵,挣脱不开,只觉得那一片皮肤瞬间变得灼热。他瞪向古修远,对方却已转开视线,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举动和对话再正常不过。

对面的李公子终于忍不住,放下丝帕,脸上笑意盎然,他用手肘又碰了碰身旁已经目瞪口呆的文士,摇头叹道:

“陈先生,瞧见没?本公子怎么觉得,我们坐在这里……有点多余呢?”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那文士回过神来,看着月临川通红的脸和古修远淡然却透着占有欲的姿态,再结合李公子的话,老脸也忍不住一红,尴尬地咳嗽两声,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哪里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慎言,慎言。”可那眼神分明写着“公子说得对”。

月临川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交加。

他用力拍开古修远还按在自己后颈的手,对着李公子没好气道:“李公子!你、你们……这有什么好多想的!两个男人那啥的你们不应该嫌弃吗?你们这种反应,你们还是人类吗?”他试图用他那个时代的常理来反击。

没想到李公子闻言,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李公子摸了摸下巴,语气带了点不可思议:

“月公子,你这话说的……男子相恋,结为连理,虽非遍地皆是,但也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吧?前朝有断袖分桃之典,本朝律法亦未禁止。江湖之中,庙堂之上,时有佳话。你这反应……”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吐出四个字,“也太封建了吧?”

月临川:“……”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词反驳。封建?他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人,被一个古人说封建?!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对同性恋这么开放的吗?!

看着月临川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李公子和那文士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连阿雾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古修远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重新握住月临川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带着点安抚,又像是恶作剧。

月临川猛地抽回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看窗外,决定暂时不理这群“古人”了。脸颊的热度却久久不退。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李公子不再深究黑袍人的话题,转而聊起临安的风土人情、趣闻轶事,月临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还飘在刚才的对话上。

古修远话依旧少,只是偶尔在李公子提到某些地方时,会简略补充一两句,显见他对临安乃至更远的地方都颇为熟悉。

阿雾倒是和李公子带来的一个年轻侍卫小声聊了起来,打听临安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些,露出后面灰白的天光。马车沿着山路下行,地势逐渐平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地和村舍。

行至一处山坳拐角时,月临川瞥见路旁不远处的山坡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庙宇。

那庙不过一人多高,像是用石头简单垒砌而成,形制古朴,甚至有些粗糙,掩在几棵苍郁的古树后面,若不是角度正好,很容易错过。

庙门口没有匾额,里头黑黢黢的,看不太清。但月临川眼尖,看到那小小的神龛里,供奉的似乎不是常见的佛像或土地公像,而是一个蹲坐着的动物石像。看那体态,圆头圆脑,尾巴似乎还卷着……

像只猫。

月临川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但马车速度不慢,那小庙很快就被甩在后面,隐入树木山石之间。他回头又望了一眼,只看到葱茏的绿色。

他并不知道,就在马车转过山坳,彻底看不见那小庙之后,庙中神龛里,那座粗糙的猫形石像,原本空洞望着前方的石头脑袋,发出几声细微的“嘎吱”声,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天色就在这颠簸与闲聊中,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远处山峦的轮廓变成深青色的剪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幕吞噬。空气中漫起了夜晚特有的凉意。

马车终于驶离山路,踏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官道。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星星点点的灯火。

“到了,”李公子掀开车帘望了望,“前面是青柳镇,虽不及县城繁华,但客栈酒肆俱全。今日天色已晚,不便赶路,我们就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赶半日路,便能到临安城了。”

月临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暮色笼罩下,一个傍水而建的小镇轮廓渐渐清晰。

镇子不大,屋舍俨然,此刻正是炊烟四起的时候,点点灯火从窗户中透出,映着镇口蜿蜒流过的一条小河,河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透着宁静。

马车放缓速度,轧过镇口铺着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几家客栈门口悬挂的灯笼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一天的奔波,似乎都在这昏黄灯火和渐次响起的锅碗瓢盆、人语犬吠声中,暂时消去。

古修远先下了车,转身朝月临川伸出手。月临川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搭了上去,借力跳下马车。脚踩在坚实的石板上,坐久了马车带来的轻微眩晕感才散去。

阿雾也跳了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李公子和文士随后下车,指挥着侍卫去安排客栈住宿。

古修远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就势握紧了月临川的手,牵着他朝最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走去。掌心相贴的温度,在微凉的夜风中格外明显。

月临川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反正……封建就封建吧,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想,算了由他罢了,先找地方吃饭睡觉要紧。

他抬头看了看客栈门口随风轻晃的灯笼,又望了望小镇尽头沉入黑暗的远山和河流。

临安,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而那个会说“叼你啊”的神秘家伙,还有府里那个可能听得懂乡音的老姜头……明天,或许都能有个答案。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个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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