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起

青柳镇不大,统共就两条主街,呈十字交叉。李公子一行人要去镇东头最大的客栈“悦宾楼”,据说是他家常打交道的产业,早已预留了上房。月临川对这安排没意见,只是临分开时,李公子特意凑过来,用丝帕半掩着嘴,眼带促狭地压低声音:“月公子,古侠士,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弟就不打扰了。明日辰时,镇口汇合可好?”

月临川木着脸,只当没听见最后那句,拱了拱手算是道别,拽着古修远就往反方向的镇西走。阿雾抱着小包袱,抿嘴偷笑着跟上。

镇西不如东头热闹,店铺也少些,但更显清净。他们沿街走了不远,便瞧见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个半新不旧的幌子,写着“安顺客栈”四字,门口两盏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台阶。

客栈门脸不大,里头柜台后坐着个正打盹的伙计。听到脚步声,伙计揉着眼睛站起来,看清来人衣着气度,瞌睡醒了大半,堆起笑:“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古修远开口,声音平淡,“要两间房。”

伙计忙不迭点头:“有有有!上房还剩一间,干净敞亮!普通客房也有,就在楼下后院,清静!”

“就这两间。”古修远从怀中取出碎银放在柜上。伙计掂了掂,笑容更盛,连忙唤人来提热水,自己取了钥匙引路。

上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儿混着阳光晒过的布料气息扑面而来。房间还算宽敞,一桌两椅,靠窗一张梳洗架,最里头是张挂着素色帐子的架子床,看起来足够睡两人。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后院一角的天井和几盆半枯的花草。

阿雾的普通房在后院厢房,虽小些,但也整洁。伙计将阿雾领过去,又提了热水来,便哈着腰退下了。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月临川和古修远两人。月临川走到窗边,探头看了看外面沉沉的夜色,又回头瞥了一眼那张明显是为夫妻准备的大床,嘴角抽了抽。

“就一张床?”他明知故问。

古修远将随身的小包袱放在桌上,闻言抬眼看他:“嗯。”

“要不……我让伙计再加张榻?”月临川提议,虽然知道这小镇客栈估计没那条件。

“不必麻烦。”古修远解开外袍的系带,动作自然,“你我本是夫妻,同榻而眠,天经地义。”

“谁跟你是……”月临川习惯性想反驳,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反驳无效,这人根本不吃这套,而且李公子那句“封建”还在耳边回响。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算了,床够大,忍一晚上。

楼下很快传来招呼用饭的声音。两人下楼,阿雾已经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边等着了。客栈大堂里还有两三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低声交谈着,就着简单的饭菜下酒。

客栈提供的吃食也简单,一大盆糙米饭,一碟清炒菘菜,一碟咸肉蒸笋,还有一大碗飘着油花的萝卜汤。菜色普通,胜在热气腾腾。

月临川是真饿了,也不客气,盛了饭就吃。菘菜炒得有点老,咸肉齁咸,笋子倒是鲜嫩,但调味着实单调,除了咸味,就是食材本身的味道,那盐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涩味。他嚼着米饭,心里默默吐槽这古代的烹饪水平和调味品质量,但手上筷子没停,一口接一口,吃得鼻尖都冒了汗。

古修远吃饭速度不慢,动作有条不紊。他见月临川多夹了几筷子笋,便将那碟咸肉蒸笋往他面前推了推。阿雾小口扒着饭,眼睛悄悄在两人之间打转。

“这盐……”月临川终于忍不住,咽下嘴里食物,低声嘀咕,“一股子怪味,跟吃了一嘴沙子似的。”

“镇子小,许是粗盐。”古修远淡淡道,将自己碗里一片瘦些的咸肉夹到他碗中,“凑合些,明日到了临安再说。”

月临川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咸是咸了点,但肉香实在。他吃得快,没多久两碗饭下肚,又喝了一大碗萝卜汤,胃里暖烘烘的,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些。

阿雾也吃饱了,乖巧地说要回房收拾。月临川点点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穿过大堂往后院去。

回到房间,伙计已经将浴桶和热水备好,屏风也拉了起来,氤氲的热气在屋内弥漫开。木桶不大,但足够一人使用。

古修远很自然地开始解衣服。外袍,中衣,一件件搭在屏风上。月临川本想避嫌,转开视线,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了过去。

烛光不算太亮,勾勒出古修远肩背流畅的线条,肌理分明却不夸张,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沾了水汽的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腰身劲瘦,再往下……

月临川猛地转回头,盯着桌上的油灯灯花,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过了许久月临川终究是败给好奇心,他猫猫祟祟地踱步过去,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都是男人,而且……而且还是自己前世的丈夫!虽然没啥实感,但看看怎么了!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他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耳朵竖着,听着屏风后传来的细微水声。撩水的声音,布巾与皮肤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去报屏风跟前,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侧倾,脖子稍稍伸长,眼睛从屏风边缘那道狭窄的缝隙里,偷偷瞄了过去。

视线正好对上。

古修远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双臂随意搭在桶沿,正透过屏风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晃动的烛光和水汽,看不清情绪,但月临川就是知道,自己被逮了个正着。

“!!!!!!”

月临川浑身一僵,做贼心虚地想立刻弹开,脚下却像生了根。

古修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朝月临川伸出手勾了勾。那只手还湿着,水珠沿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淌,指尖在昏光下透着润泽。

这不是邀请,这姿态甚至是带着点命令的姿态。

月临川喉咙发干,脑子里乱糟糟的。跑?好像有点怂。不跑?难道真过去?

还没等他想明白,古修远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手臂一伸,直接穿过屏风缝隙,精准地抓住了月临川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挣脱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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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要凉了。”古修远说,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低哑。

月临川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绕过屏风,直接对上了浴桶和桶里的人。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澡豆淡淡的草木清气。古修远坐在水中,水面堪堪漫过腰腹,水色微浊,看不清水下情形,但裸露在水面上的胸膛和手臂已足够具有冲击力。

“你……你洗你的!拉我干嘛!”月临川试图抽手,指尖碰到古修远微湿灼热的皮肤,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

古修远没松手,反而借着水流的浮力,稍一用力。月临川本就没站稳,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向前扑去,吓得他另一只手慌忙撑住桶沿,才没直接栽进水里,但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浴桶上方,脸差点贴上对方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月临川能看清古修远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带着湿热的气息拂过自己脸颊。

“一起。”古修远吐出两个字,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搭上月临川撑在桶沿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绷紧的指节。

“谁要跟你一起!桶这么小!”月临川脸热得厉害,挣扎着想后退,可手腕被攥着,手背也被按着,姿势别扭,用不上力。

“够用。”古修远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他手上加了点力道,月临川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带着往下一沉。

“哗啦!”

水花四溅。月临川毫无防备地坐进了浴桶里,温热的水瞬间淹到胸口,衣服全湿了,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很。桶确实不大,两人挤在里面,腿挨着腿,几乎动弹不得。

“古修远你……”月临川又羞又恼,抹了把脸上的水,刚要骂人,一块湿润的布巾就盖到了他脸上。

“自己擦,还是我帮你?”古修远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喷在他耳后。

月临川一把扯下布巾,狠狠瞪了他一眼。对方却已转开头,自顾自掬水冲洗肩膀,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轮廓分明,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强行把人拉进浴桶的不是他。

衣服湿透黏在身上极不舒服,月临川憋着气,三下五除二把外袍中衣扯下来,胡乱扔到屏风上,反正都湿了。

做完这些,他抱着胳膊蜷在桶的另一边,尽量离古修远远点,尽管在这狭小空间里,这点距离聊胜于无。

水温适中,泡在里面的确能缓解疲劳。月临川僵硬了一会儿,见古修远不再有别的动作,只是闭目养神,慢慢也放松下来。他捞起飘在水面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

桶里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水声。烛光透过屏风,光线朦胧。

月临川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人。古修远闭着眼,水珠从发梢滴落,滑过喉结,没入水中。他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好像……也没什么。月临川心里那点尴尬和别扭,在这片温热和静谧中,不知不觉散了些。

他往后靠了靠,让热水淹没到肩膀,舒服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古修远先动了。他站起身,带起一片水声。月临川下意识闭眼,非礼勿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很快,脚步声绕过屏风出去了。

月临川睁开眼,桶里只剩他一人,水也凉了些。他赶紧爬出来,用剩下的干净布巾擦干身体,套上伙计备在屏风上的干净中衣。

中衣是细麻布的,有些粗糙,但还算干净。

他穿着湿漉漉的鞋子走出屏风,古修远已经穿好了干净的白色中衣,正坐在桌边,用布巾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烛光下,侧脸沉静,专注。

听到脚步声,古修远手上动作没停,只开口道:“我去楼下看看,让灶上煮碗面,再拿今日的药。”

月临川哦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湿发贴在后颈很不舒服。他想找块干布擦擦,一抬头,却见古修远已经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月临川一人。他松了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和水汽涌进来,吹散了屋里闷热的水汽。他趴着窗沿往外看,后院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的灶间还亮着一点光,隐约有人影晃动。

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他又关好窗,转身回到床边,打算找找有没有多余的布巾擦头发。目光扫过桌子,忽然一顿。

桌上,古修远那个随身携带的深蓝色包袱,还放在那里。刚才他擦剑时似乎就放在手边,出门时……没带走。

月临川记得很清楚,这一路上,无论吃饭还是短暂休息,古修远几乎从不让这个包袱离身。

偶尔离开视线,也会交给阿雾或者他自己亲自看着。像这样随意留在房间桌上,还是第一次。

是忘了?还是觉得在客栈房间里很安全,不必时刻带着?

月临川盯着那个包袱。布料是最普通的粗棉布,边角有些磨损,系口的绳子也旧了,打着个简单的结。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古修远这个人一样,没什么特别,除了帅……

可越是这样,月临川心里那点被强行按下去的好奇,又悄悄冒了头。里面到底装着什么?银钱?衣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让古修远如此看重。

他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了敲。包袱就静静躺在那里,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楼下隐约传来伙计的应和声,还有古修远低沉简短的吩咐。他应该很快会回来。

月临川盯着那个包袱,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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