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完了

包袱就静静躺在那里,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月临川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楼下隐约的声响还没靠近。

莫名的好奇和莫名心虚,像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着他。

看看……应该没事吧?就看一眼。古修远自己没拿走,说不定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他这么想着,脚已经挪了过去。伸出手,指尖碰到粗棉布包袱皮,有些粗糙。他解开了那个简单的绳结。

包袱里东西不多,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两套换洗的白色中衣,布料柔软,洗得发白。下面压着个不大的皮质口袋,摸上去沉甸甸的,应该是银钱。

旁边还有个小瓷瓶,月临川认得,是古修远平时给他吃的那种调理身体的药丸。再往下……

月临川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拨开衣服,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深褐色,入手温润,像是经常被人摩挲。

牌子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古朴,是个“月”字。

月?月临川的“月”?

他愣了一下,捏着木牌翻来覆去地看。牌子背后光滑,没有其他纹路。这牌子是古修远随身带着的?刻着他的姓?什么意思?信物?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木牌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黄色纸张,材质奇特,非帛非纸,摸上去有些涩手。

他把木牌暂时放在一边,小心地展开那张黄纸。纸上用暗红色的、干涸了的颜料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完全看不懂,像鬼画符。凑近了闻,有股极淡类似草木灰的味道。

这啥?符纸?古代还真有这东西?

月临川用指尖戳了戳符纸上的红色符号。触感微凉,没什么特别。他又捏着符纸一角,对着烛光看了看,纸张在光线下显得更黄,那些暗红符号透出点诡异的光泽。

就在他研究那看不懂的图案时,被他指尖无意中用力蹭过的一个符号边缘,那暗红色的颜料痕迹,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亮了一下。

月临川眨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低头凑近了些,想再看清楚。

下一秒,被他指尖捏着的符纸一角,毫无征兆地“腾”一下,冒出了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

“我去!”月临川吓得手一抖,那火苗瞬间窜开,沿着符纸边缘飞快蔓延,幽蓝的火光舔上他的指尖,带来一阵灼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想甩开符纸,可那纸像是黏在了他指尖一点,幽蓝火苗跳跃着,越烧越旺,灼热感瞬间变得难以忍受。

慌乱之下,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将手里燃烧的符纸朝着敞开的窗户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燃烧的黄纸打着旋儿飞出窗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夜风恰在此时吹来,卷着那张燃烧的符纸,飘飘悠悠,竟没有立刻落下,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径直朝着与他们隔了一条窄巷的另一家客栈二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飞去!

月临川扑到窗边,眼睁睁看着那点幽蓝没入对面客栈的窗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猛地从对面客栈那扇窗户里炸响!是女子的声音,音调又高又亮,不是官话,也不是吴语,但月临川莫名地能听地懂,调子起伏很大,骂得又快又急。

“哪个砍脑壳的龟儿子?!趁老子洗澡丢火进来?!老子才上身的簇新衫子!!当你面烧起耍索?!”

伴随着这连珠炮似的怒骂,“哐当”一声巨响响起,像是什么沉重的木制容器被打翻,紧接着是“哗啦”的水流泼溅声,以及一阵稀里哗啦杂物落地的杂响,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声被呛到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月临川扒着窗框,目瞪口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那扇窗户里,猛地蹿出一股浓烟,随即,明亮的橘红色火舌“呼”地一下舔上了窗棂!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清晰可闻!

着、着火了?!真着了?!

月临川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几乎是同时,楼下院子里、隔壁客栈、以及街上,瞬间炸开了锅!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

“水!快去井里打水!”

“楼上还有人!快救人!”

惊慌的喊叫、杂乱的脚步、木桶的碰撞……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青柳镇宁静的夜晚撕得粉碎。

月临川脸色发白,手脚冰凉。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门,踉踉跄跄地跑下楼梯。

后院天井里已经聚了些人,客栈掌柜的急得团团转,指挥着伙计和住客们提水。隔壁“悦来客栈”二楼窗户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他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视线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惊惶不安的脸。终于,在靠近灶房门口的那个小炉子旁,他看到了古修远。

古修远正站在那里,微微蹙眉看着隔壁冲天的火光。阿雾蹲在小炉子前,小心地看着炉火上咕嘟冒泡的药罐子,小脸也被火光映得红红的。

月临川扑过去,一把抓住古修远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呼吸急促,仰头看着古修远,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

“古、古修远!我好像……牛逼大了!我干了件不应该干的事儿!你要听吗?!”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全是那张飞出去的符纸和那声中气十足的怒骂。

古修远转过头,深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里面映着跳跃的火光。他似乎没听清,或者没理解月临川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抓住自己胳膊的手。

还没等古修远开口询问,一个提着水桶匆匆跑过的伙计差点撞到月临川。古修远手臂一揽,将月临川带得离那乱跑的伙计远了些。

“先救火。”古修远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松开揽着月临川的手,顺手拿过旁边一个住客手里的空木桶,走到井边,利落地打满一桶水,递给另一个正往隔壁冲的人。

月临川张了张嘴,看着古修远转身投入救火人群的背影,那点坦白从宽的勇气瞬间被混乱的现场浇灭。他急得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多想,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抓起旁边一个不知谁丢下的木盆,冲到井边胡乱打了半盆水,跟着人群往隔壁客栈门口涌。

隔壁“悦来客栈”楼下已经乱成一团。住客们衣衫不整地跑出来,惊魂未定地聚在街上。掌柜的哭天抢地,伙计们和一众热心住客正拼命往二楼着火的那个房间泼水。

火势主要集中在那扇窗户附近,但已经开始向两侧蔓延,木头燃烧的爆裂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月临川笨手笨脚地跟着泼水,水没泼到着火点多少,反而淋了自己一身。他焦急地抬头看着那扇冒火的窗户,心里七上八下。那个骂人的女子……没事吧?听声音中气挺足的,应该跑出来了吧?

正想着,客栈大门里猛地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年轻女子,身量高挑,只穿着一件湿漉漉的靛蓝色粗布外袍,衣襟都没系好,露出里面从胸口缠绕到腰腹的白色细麻绷带。

她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脸上沾着烟灰,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燃烧着熊熊怒火。

她赤脚站在还有些凉意的青石板地上,一手紧紧揪着随时可能散开的袍子前襟,一手指着还在冒烟的二楼窗户,骂声比刚才在屋里时更加响亮清晰,那股子火辣辣的劲头简直要冲破夜空:

“格老子的!是哪个背时的砍脑壳的?!生娃儿没得屁眼的缺德玩意儿?!烧老子衣服?!你晓不晓得那件云锦衫子花咯老子好多银子?!龟儿子你给老子滚出来!看老子不把你脑壳拧下来当夜壶!!”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高,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让老子抓到是哪个,老子咒你吃饭吃到蛆!喝水喝到尿!走路踩狗屎!睡觉鬼压床!生个娃儿像隔壁王老五!死了之后,还得在阎王殿头先考八百年科举!考不中不许去投胎!!”

月临川正端着半盆水,听到这话,手一抖,盆里的水差点全泼自己脚上。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八、八百年科举?还考不中不许投胎?!这诅咒……也太毒了吧!比高中三年还狠啊!关键是,这女子骂人的口音和用词,虽然腔调古怪,但他居然……能听懂个七七八八?还有些莫名的熟悉!

那女子骂得兴起,目光扫过周围救火和围观的人群,大概是看月临川离得近,又一副呆愣愣端着水盆的样子,竟直接指着他问:“喂!那个端盆子的!你说是不是?!这种烂屁眼的短命鬼,是不是该遭?!”

“……”月临川头皮发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含糊道:“啊……是,是吧……该,该遭……”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月公子也在此处?”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喘。月临川回头,只见李公子带着他那文士和两个侍卫也赶了过来,大约是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李公子头发还有些湿,外袍也穿得匆忙,看着那骂街的女子和火场,摇头叹道:“真是无妄之灾。也不知是何人如此不小心,竟引发这般大火。这位姑娘骂得虽糙,理却不糙,如此行径,着实可恶,该……”

“该赔钱!!”悦来客栈的掌柜的哭嚎着打断李公子的话,扑到那女子面前,又不敢靠太近,只拍着大腿喊:“我的客栈啊!我的房子啊!姑娘你骂归骂,这纵火的贼人必须揪出来!赔我的损失!不然……不然我就报官!让官老爷来评理!”

现场更加混乱。火还在烧,虽然众人奋力泼水,火势稍有控制,但一时难以扑灭。女子的骂声,掌柜的哭喊,旁人的议论,泼水声,燃烧声……混作一团。

月临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冷汗混着刚才泼水溅上的水渍,顺着额角往下流。他下意识地往古修远那边靠了靠,仿佛那样能有点安全感。

古修远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提着个空木桶,身上也溅了些水渍。他目光落在那还在跳脚骂街、只裹着外袍和绷带的女子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月临川正心乱如麻,没注意到古修远那一瞥。他只觉得胳膊被人轻轻碰了碰。是古修远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手肘,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他的手臂。

月临川茫然转头。

古修远微微侧身,靠近他,恰好挡住了他看向那女子的视线。两人离得极近,月临川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微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井水清凉和烟火气的味道。

“别乱看。”古修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他的目光锁着月临川的眼睛,深琥珀色的瞳仁在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看着我。”

月临川一怔,下意识地遵从了他的话,视线聚焦在古修远脸上。对方的眼神平静,却明显有些不悦。

就在他怔愣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古修远身后隔着一条街,位于镇子边缘的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里,靠近外围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点幽绿的光。

月临川眨了眨眼,凝神看去。

树林边缘的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杏仁状的亮光,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朝着这边火光明亮,人声鼎沸的客栈方向望来。那光点冰冷,不似人眼,倒像是……某种野兽。

几乎就在月临川注意到那两点幽光的同一时间,那个原本还在指着客栈骂街、情绪激动的女子,骂声也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湿发甩动,目光如电,直射向那片树林,厉声喝道:“哪个?!”

她的声音又急又锐,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下一瞬,仿佛是被她这一声喝问惊动,那两点幽绿光芒的旁边,黑暗的树林里,接二连三地,无声无息地,亮起了更多、密密麻麻的、同样幽绿冰冷的光点。

一双,两双,三双……十双,二十双……

寂静无声,却又毛骨悚然。

所有的嘈杂,在那一刻,都被这片突然出现的的幽绿“星光”给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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