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月家符

那一片幽绿的光点密密麻麻浮在黑暗的树林边缘,冰冷无声,与客栈前喧闹救火的火热景象形成诡异对比。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所有的动作和声音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僵在原地。

夜风穿过,带来树林方向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足刮过落叶。

月临川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盯着那片幽绿,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古修远挡在他身前半步,身形笔直,握着他手臂的指尖微微用力。

“什、什么东西……”悦来客栈的掌柜颤声问道,手里的木桶“哐当”掉在地上。

那只裹着外袍和绷带的女子,脸上怒气未消,又添了一层警惕。

她眯起眼,盯着那片绿光,忽然“啧”了一声,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搞啥子名堂,”她嘀咕了一句,音调还是那样古怪,但语气里的惊怒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疑惑,“春天哪来这么多亮火虫?还恁个亮……”

她话音未落,那片幽绿的光点动了。

它们像一片被风吹起闪着磷光的纱,轻盈无声无息地朝客栈门口飘来。离得近了,在客栈窗口和众人手中火把的光亮映照下,终于能看清形状。

是虫子。半个拇指大小,形似萤火虫,但腹部发出的光却是幽绿幽绿的,比寻常夏夜的萤火明亮密集得多,聚在一起,绿惨惨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毛。

“真是虫子?”有人松了口气,小声说道。

“吓死老子了……”

“春天咋有这玩意儿?还这么多?”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连李公子也摇着头,用丝帕擦了擦额角析出的冷汗:“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月临川也松了口气,抓着古修远胳膊的手松了松。是虫子就好……虽然这虫子看起来怪怪的,但总比是什么野兽或者更诡异的东西强。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那片飘到客栈门前空地上方,几乎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幽绿虫群,毫无征兆地,突然齐齐一暗!

紧接着,所有虫子的腹部绿光猛地膨胀,然后

“噗。”

一声轻响,幽绿的虫群在空中炸开!

炸开时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残肢断臂。

每一只虫子都在瞬间爆成一团更加细小的粉末状绿色光尘。

无数光尘簌簌落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诡异寂静绿色光雨。

光尘落下的速度极快,并未随风飘散,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精准地洒落在客栈门前一片不规则的圆形区域内。

光点触及地面的瞬间,并没有熄灭,而是像水渗入沙地般,融入泥土、石板,然后细微的灼烧声响起。

被绿色光尘覆盖的地面,突然亮了起来!那亮光不是火焰燃烧的亮,而是冰冷的幽绿光芒。

那些光芒从地面透出,纵横交错,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而诡异的图案,将客栈门前空地的所有人全部笼罩在内!

图案成型的刹那,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凭空出现,空气仿佛都在这压力下凝固。

月临川只觉得周身一紧,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手脚瞬间变得沉重无比,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他惊骇地低头,看到自己脚下泥土里透出的幽绿光线,蜿蜒扭曲,如同活物。

“阵法?!”李公子身边那文士失声惊呼,声音变了调。

那湿发女子也变了脸色,她试图迈步,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勉强转动脖颈,看向脚下发光的诡异纹路,嘴里骂了一句含糊的土话。

古修远的身体也骤然绷紧。他猛地转头,看向月临川,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琥珀色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诧,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月临川瞬间苍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

“你用了月家的符箓?!”

月临川被他眼中罕见的厉色惊得一颤,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

可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脚下的幽绿阵法光芒大盛,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视野里古修远紧绷的下颌线条、李公子惊愕的脸、文士惶恐的表情、女子怒瞪的眼、还有周围扭曲跳动的火光和幽绿光线……全部模糊,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古修远似乎想抓住他的手,指尖擦过他手腕皮肤,冰凉。

……

月临川醒来,感觉身下一阵颠簸感,身上阵阵发冷,望着陌生的天空他迷糊了半刻,又重新合上眼帘。

他需要时间,意识回笼得很慢,脑袋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地疼。

过了不知多久他再次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入眼依旧是方才那片缀着几颗疏星的夜空,月亮很大,很亮,清辉洒下来,不用灯也能看清周围。

他躺的地方……很软?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和些许的湿气。

他动了动,身下传来几声窸窣轻响。

是草地?他迷迷糊糊地想,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

除了头疼,身上倒没什么不适,就是冷,夜风吹过湿透又半干的中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翻个身,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刚一动,身侧就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肋骨生疼。

“唔……”月临川含糊地咕哝一声,闭着眼,手下意识去摸那硌人的玩意儿。入手微凉,光滑,带着弧度,还挂着根绳子……像是块玉佩?

他迷迷糊糊地扯了扯那绳子。

“咳!呃……”身下猛地传来一声闷哼。

月临川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声音……不是草地!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去。

清亮的月光下,李公子那张俊俏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紧皱,眼睛还闭着,脸色有些发白。而自己刚才,正大半个身子歪在他身上!自己手里扯着的,正是李公子脖颈上悬挂玉佩的丝绦,因为刚才那一下,丝绦深深勒进了他颈侧的皮肤里。

“!!!”月临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手忙脚乱地从李公子身上滚下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凉意顺着潮湿的衣料钻进皮肤,他打了个寒噤,脑子却彻底清醒了。

这是哪儿?树林?他环顾四周,他们似乎在一片林间空地边缘,旁边不远处有条小溪,在月光下反射着碎银般的光。除了潺潺水声和林间风声,四周静悄悄的,不见客栈,不见火光,更没有其他人。

古修远呢?阿雾呢?那些救火的人呢?那个骂街的女子呢?

月临川心跳如擂鼓,伸手去推还躺在地上的李公子:“李公子?李公子!醒醒!”

推了好几下,李公子才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他眼神起初涣散,待聚焦看清眼前凑近的、月临川写满焦急的脸时,先是一愣,随即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

“啊!!!”,李公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坐起来,结果动作太猛,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后面一棵小树的树干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月、月公子?!”李公子捂着后脑勺,惊魂未定地看着月临川,又飞快地低头检查自己身上。外袍有些凌乱,但还好好穿着,只是沾了不少泥土草叶,颈侧被丝绦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他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白了又白,一把抓住月临川的胳膊,苦道:

“月公子!是你!太好了!我刚才、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吓死我了!”

“我刚才梦见有个傻逼!趁我睡觉想勒死我!拼命扯我玉佩!还压在我身上,凶神恶煞地问我带不带派!!”李公子语速极快,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说这梦是不是离谱!我又不混江湖,带什么派!”

“……”月临川看着李公子颈侧那圈明显的红痕,再看看自己刚才松开的手,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

他干笑两声,眼神飘忽:“啊哈哈……是,是啊,梦嘛,是挺离谱的……李公子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赶紧转移话题,扶着膝盖站起来,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周围环境:“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其他人呢?”

李公子也被他提醒,从那个“噩梦”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捂着脖子站起身,四下张望。

看清周围是陌生山林,只有他们两人,他的脸色又白了。

“这……我们不是应该在青柳镇客栈前救火吗?那些发光的虫子……还有地上的怪圈……”他声音发抖,“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月临川心里一沉。看来被那诡异阵法弄晕带到这里的不止他一个,但古修远和阿雾不在。是分开了?还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小溪边,掬了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溪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应该是那个发光的圈子搞的鬼,”月临川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李公子身边,低声道,“我们被那东西弄晕了,然后不知道被弄到了这里。其他人……可能也在附近,也可能被送到了别处。”

李公子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抓住月临川的袖子,声音发颤:

“那、那现在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会不会有野兽?”

“不知道。”月临川实话实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过中天,估摸着是后半夜了,“现在黑灯瞎火的,乱走更危险。我们先找个背风的地方挨到天亮,等能看清路了再想办法。”

李公子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他点点头,松开月临川的袖子,开始笨手笨脚地拍打自己袍子上的草屑泥土,又心疼地摸了摸颈侧,嘴里小声嘀咕着倒霉。

两人借着月光,在附近找了处岩石背风的凹陷处,捡了些干燥的枯枝落叶垫着坐下。春夜的山林寒气很重,两人衣服又都半湿,坐在一起还能稍微暖和点。

“月公子,”沉默了一会儿,李公子忽然低声开口,“之前……古侠士晕过去前,好像问了你一句什么……关于……符箓?”他当时离得不远,虽然混乱,但古修远那句压低的、带着惊诧的质问,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

月临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符箓……那张被他扔出去引来虫子又搞出阵法的黄纸!古修远当时看他的眼神……

“你听错了,”月临川立刻否认,语气生硬,“当时那么乱,他可能问的是别的。什么符箓,我不懂。”

李公子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小声叹了口气,抱着膝盖,望着溪水反射的月光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月临川也没心思再说话。他抱紧自己冰冷的胳膊,脑子里乱糟糟的。古修远怎么样了?阿雾安全吗?

那个阵法到底是什么?谁干的?那些虫子……和那张符箓有关吗?古修远说“月家的符箓”……原主那个“月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夜风吹过山林,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啼叫,更添了几分幽深诡秘。

就在这令人心慌的寂静中,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从他们身后靠近溪水边的一片茂密高大的草丛里传了出来。

不像是风吹草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慢,很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草丛深处缓慢移动。

月临川和李公子的身体同时僵住。

李公子猛地捂住嘴,把差点溢出的惊叫憋了回去,眼睛惊恐地瞪大,看向月临川。

月临川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片在月光下随风轻轻晃动的草丛。

沙沙声……停了。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却顺着冰凉的夜风,无声无息地爬上了两人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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