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任柯
没错，正是番茄！
番茄站在方桌旁边，四只脚稳稳踩在青砖地上，尾巴在身后竖得笔直。
它的胸膛比刚才抬高了几分，下巴微仰着，那双异色瞳从月临川脸上扫到古修远脸上，又从古修远脸上扫回月临川脸上，喉咙里的哈声停了，但耳朵还是往后折着。
月临川站在桌子旁边，袖子还举在嘴边，嘴唇被蹭得发红发肿。
他的目光落在番茄身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苏婉婉从僵住的姿势中缓过来。
她弯腰，把桌上那碟糕点端起来，放在一旁，然后蹲下身，凑近番茄。
她的脸离番茄不到一尺，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番茄的影子。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番茄的头顶伸去。
番茄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双异色瞳瞪着她。
“干嘛？”
苏婉婉被这声音惊得往后一缩，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掌撑在青砖上，指尖发白。
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番茄，反而瞪得更大。
她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又凑上去，这次凑得更近，近到鼻尖差点碰到番茄的耳朵。
她抬起手，手掌朝下，指尖微微弯曲，朝番茄的头顶落下去。
“没想到真是你个可爱的小家伙在说话啊。”
番茄的后腿猛地一蹬，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从蹲着的位置直接旋了出去。
四只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尺外的地板上，落地无声。
它转过身，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出言纠正：
“没礼貌。你叫谁小可爱呢？本大师可不是什么小可爱。”
苏婉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宿主，会说话的是灵猫。别惹。数据库里想查灵猫一族的资料都很难，建议宿主观望。”
苏婉婉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了看番茄，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那个还在加载的图标。
她的手慢慢收回来，手指一根一根蜷进掌心，最后握成一个拳头。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端起桌上那碟糕点，转身走了。
她走到李疆之前坐的那张桌子旁，坐下，把糕点碟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向角落。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动，从番茄移到月临川，从月临川移到古修远，又从古修远移回番茄。
番茄哼了一声，踱步走向月临川，它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子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等来到更前它抬起头，盯着月临川的脸，说道：“这次没什么好辩解了的吧？”
月临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番茄继续说：“夜晚那次本大师就不说了。但是现在白日天光朗朗乾坤，你们干这种事情，有点不好吧？又不是本大师来，你们是不是已经……”
月临川猛地咳了一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着嘴，咳了好几下才停。
他直起身，看着番茄，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僵硬，嘴角往上扯。
“我们就亲一下。没想着做你后面想的那些。”
番茄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歪着头，看着月临川，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他的脖子，从脖子移到他的手。
番茄的嘴张开了一点，露出两排尖牙。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头，然后闭上嘴，那双异色瞳里的嫌弃又深了一层。
它跃上桌面，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它在桌面上走了两步，走到月临川面前，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敷衍道：
“嗯嗯嗯，是是是。本大师这次来是来办一件事的。没想到刚好撞见你。向你打听个人。”
月临川的眉头皱起来，他看着番茄，番茄也看着他，那双异色瞳里的嫌弃还没退干净，就多了一份不耐。
“你这态度，你根本就没听进去我的话嘛。我真的……”
番茄的尾巴在桌面上甩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知道知道了。本大师知道了。”
月临川的嘴巴张着，话堵在喉咙口。
他看着番茄那张不耐烦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委屈。
他说不清这委屈是从哪来的，可能是刚才被古修远亲得脑子发晕，可能是被番茄撞见的心虚，可能是苏婉婉还在旁边看着的紧张，也可能只是番茄那副敷衍的态度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番茄的尾巴抬起来，朝月临川的嘴巴扫过去。那尾巴蓬松，橘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光，尾尖微微卷起，像是要轻轻拂过他的嘴唇。
一骨节分明的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那条尾巴。
是古修远的手，他的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而番茄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僵住了，毛从指缝间露了出来。
番茄转过头，看着古修远。
古修远也看着番茄，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没什么波澜。
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番茄就把尾巴从古修远手里抽出来。
它在桌面上退了两步，尾巴在身后甩了好几下，毛都炸开了，蓬得像一把刷子，幽怨道：
“本大师也是你们俩play的一环吗？”
月临川站在桌边，两只手搓在一起，掌心搓掌心，手背搓手背，搓得皮肤发红。他看着番茄，番茄也看着他，那双异色瞳里的嫌弃浓得像墨。
那目光太直接了，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月临川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从头顶到脚底，没有一处自在。
他觉得自己脸上那点刚才被亲出来的愉悦和留恋，在那目光底下，像被太阳晒着的雪，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很。
“你想要打听点什么？”
番茄的头抬起来一点，下巴微微仰着。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它的头低下来，慢慢悠悠地凑近月临川问道：
“你认识任柯不？本大师找他有些事。”
月临川愣了一下。
任柯，这个名字他熟，任柯是听雨轩的老客，几乎每天都来，坐二楼靠窗那张桌子，一个人，一壶茶，一盘棋，能从开门坐到打烊。那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背挺得直，走路不带喘。
他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说话，偶尔有人找他下棋，他才会开口。
他的棋瘾大得很，棋瘾上来的时候，连茶都顾不上喝，眼睛盯着棋盘，手指捏着棋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怪也怪在这样一个人，竟然有老婆有孩子。月临川第一次听陈有福说起的时候还不信，后来有一次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年轻人来找任柯，妇人叫他老头子，年轻人叫他爹，他才信了。
那一家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吃穿不愁，妇人穿着细布衣裳，戴着银簪子，年轻人穿着长衫，像个读书人。
月临川点了点头：“认识。”
番茄的眼睛亮了一下，它的尾巴在身后竖起来，又慢慢放下去。
“在哪？”
月临川转身，朝楼梯走去。
番茄从桌面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古修远也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苏婉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二楼比一楼安静。说书先生坐在最前面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讲一个民间鬼怪故事。
月临川听了几句，讲的是一个书生赶夜路，在坟地里遇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没心思听，继续往前走。
二楼的桌子比一楼少，间隔也比一楼大。
靠窗那一排坐着几个老头，每人面前一壶茶，有的在听书，有的在打盹。靠墙那一排坐着几个年轻人，穿着短褐，脚边放着工具箱，应该是哪个铺子的伙计，趁下午没事来歇脚。
月临川走到二楼楼梯尽头，停下来，抬手指了指角落。
那里有一张方桌，靠墙，旁边是窗户。
窗外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深褐色的木板照出一片亮斑。
一个老人坐在桌子后面，背靠着墙，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棋。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竹簪别住。
他的脸上有皱纹，但不多，他的眼睛不大，黑亮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在看棋盘上的棋子。
番茄跳上楼梯的扶手，木扶手很窄，只有两指宽，但它的四只脚踩在上面很稳。
它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一起，身子拉长，像一根被拉开的弹簧。
它的头微微歪着，眼睛盯着角落那张桌子，盯着那个老人。
它看了几秒，然后从扶手上跳下去，落地无声，橘色的影子在地板上闪了一下，朝角落跑去。
月临川犹豫了一下，抬步跟上去。他没有走到任柯那桌，而是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
那张桌子靠墙，离任柯的桌子大约七八步远，能看见那边的动静，但听不清说话声。
古修远在他旁边坐下，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像是来喝茶的。
番茄跃上任柯面前的桌面，它在桌面上走了两步，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
任柯抬起头。
他的手还捏着棋子，手指停在半空。
他看着番茄，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东西很多。
他放下棋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
“尾橘……哦不，番茄大师。你来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番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时如白驹,过隙无痕。上一次我们见面，还是二十年前。如今再见，大师仍是风采依旧啊。”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它的头微微抬着，下巴仰起一个角度，那双异色瞳里的光比刚才柔和了些。
“初遇你时，本大师记得是一个雨夜。当初的你才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路边躲雨，手里还抱着一副棋盘。如今再看你，已年事已高了。不修道，不修缘之人的寿命，短短百年不到，而本大师一生万年之久，时之快，本大师最有感悟。”
任柯呵呵笑了一声，他伸手，把桌上的棋盘摆正，黑子白子分好，装进各自的棋盒里。
“想当年，我与大师初识的时候，还是雨夜找棋友的时候。”他把棋盒放在棋盘两侧，抬起头，看着番茄，“现在可否再来一局？”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竖起来，又慢慢放下去。它的头微微点了点。
任柯把黑棋的棋盒推到番茄面前。番茄伸出爪子，按在棋盒上，把棋盒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
它的爪子在棋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声响。
任柯从白棋的棋盒里捏起一颗棋子，手指在棋子表面摩挲了一下。
白棋温润如玉，表面泛着淡光。
他把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啪的一声，果决清脆。
番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低头看着棋盘，看了两秒，然后伸出爪子，从棋盒里拨出一颗黑子。
它的爪子不像手那样灵活，但它的动作很熟练，爪尖抵住棋子边缘，轻轻一拨，棋子就从棋盒里滚出来，落在桌面上。它用爪背推着棋子，推到棋盘边，然后爪尖轻轻一挑，棋子就落在了棋盘上。
星位。
任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捏起第二颗白子，落在对角。番茄用同样的方式落下第二颗黑子，对角。两人落子的速度不快不慢，你一颗，我一颗，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
月临川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他看不见棋盘上的具体落子，只能看见任柯的手和番茄的爪子在棋盘上方起起落落。
古修远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苏婉婉坐在更远处，靠近楼梯口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那张桌子上，没有移开。
第一局棋下了大约一刻钟。
任柯的手指在白棋棋盒里摸了很久，才摸出一颗棋子。他把棋子捏在指尖，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很久。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如刀刻。他的眼睛盯着棋盘，眼珠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番茄蹲在棋盘另一边，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它的眼睛也盯着棋盘，瞳孔缩成一条细缝，胡须微微颤动。
任柯的棋子终于落下去了。啪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二楼格外清晰。
番茄的尾巴甩了一下。它伸出爪子，从棋盒里拨出一颗黑子，用爪背推到棋盘边，爪尖一挑，黑子落在白子旁边，紧紧贴着。
那一步棋像一把刀，切进了白棋的腹地。
任柯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番茄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赞叹，还有一点不服气。
他捏起一颗白子，落在黑子旁边，试图封住它的去路。
番茄的黑子没有退，反而往前又贴了一步。两颗黑子并排立在那里，像两把插进白棋腹地的匕首。
任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棋盒里摸来摸去，摸了好几颗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摸出来。最后他捏起一颗白子，落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像是要开辟第二战场。
番茄没有追。它低下头，看着棋盘，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它的爪子伸出去，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黑子落在白棋的弱点上，那颗子一落，白棋的整条大龙都危险了。
任柯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棋盘，眼珠不动，呼吸变慢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但他没在意。
他放下茶杯，又捏起一颗白子。
这次他想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打盹的老头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这边在下棋，站起来，端着茶杯走过来。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棋盘，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盯着棋盘。
又一个客人走过来，是个年轻人，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站在任柯身后，低头看棋盘，看了几秒，折扇也不摇了，就那么举着。
第三个人走过来。是个中年妇人，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她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歪着头看棋盘。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他们从一楼上来，从二楼的其他桌子走过来，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捏着瓜子，有的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棋盘。
桌子被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肩膀挨着肩膀。
有人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看。有人把下巴搁在前面人的肩膀上，眯着眼看。
有人个子矮，看不见，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终于看见了。
月临川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人被那些站着的人挡住了，只能看见一堆后背和一堆后脑勺。
他站起来，踮起脚尖，还是看不见。他想了想，没有走过去。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棋盘上，黑白双方的棋子缠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
白棋的大龙在黑棋的包围中左冲右突，试图找出一条活路。黑棋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每一步都像一把钳子，把白棋的空间一点一点压缩。
任柯的手指捏着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手在微微发抖。他的额头上有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流到眉毛边，停住了。
他没有擦，眼睛盯着棋盘，眼珠不动。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它的爪子伸进棋盒里，拨出一颗黑子，但没急着落。
它抬起头，看了任柯一眼。任柯的眼睛还盯着棋盘，没看它。
番茄低下头，爪子推着棋子，推到棋盘边，停住了。
它又抬起头，看了任柯一眼。这次任柯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番茄。两人对视了一秒，番茄的爪子一挑，黑子落在棋盘上。
那一步棋不是最狠的，不是最巧的，而是最温柔的。它没有继续收紧包围圈，而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补了一手，给了白棋一条生路。
任柯愣了一下。他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他捏起一颗白子，落在那条生路上，白棋的大龙从包围圈里钻了出来，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滑出去。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它又拨出一颗黑子，落在另一个方向，继续围。
任柯的白子跟着落，继续钻。
两人又下了十几手。白棋的大龙从黑棋的包围圈里钻出来一大半，但尾巴还被黑棋咬着。黑棋的包围圈虽然松了，但没散，像一张被撑开的大网，虽然网眼大了，但还在那里。
任柯捏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边缘。那颗子一落，白棋的大龙彻底钻出了包围圈。但黑棋在外围筑起了一道新的防线，把白棋的出路堵死了。
任柯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指从棋盒里抽出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输了。”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竖起来，又慢慢放下去。
它的头微微抬着，下巴仰起一个角度，那双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住。
任柯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
他把白棋收完，又把黑棋收完，然后把棋盒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再来一局。”他说。
番茄点了点头。
第二局棋开始了。
任柯捏起一颗白子，落在小目上。不是天元了。
番茄的爪子伸进棋盒里，拨出一颗黑子，落在对角的小目上。
两人的落子速度比第一局快了很多。你一颗，我一颗，雨打芭蕉。
棋盘上的棋子多了起来，黑白交错，密密麻麻。
任柯的白子这次没有保守，而是主动出击。
他的白子在棋盘上展开，像一朵花在开，花瓣一片一片往外伸。
番茄的黑子没有退，迎上去，和白子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声响。
两人的棋子缠在一起，比第一局更紧，更密。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整条大龙就会被吃掉。
围观的客人越来越多。
二楼的座位几乎空了，所有人都挤在这张桌子周围。有人端着茶杯，茶杯里的茶凉了，忘了喝。
有人捏着瓜子，瓜子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
有人踮着脚尖，脚尖发酸了，不敢放下来，怕一放下来就看不见了。
月临川还是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他看不见棋盘，但他能听见棋子落下的声音。
他也能听见围观客人的呼吸声，有时急促，有时停顿，有时一齐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第一局棋，番茄赢了。第二局棋，任柯赢了。
最后一手棋落下去的时候，番茄的爪子停在棋盘边，没有收回来。
它看着棋盘，那双异色瞳里的光暗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沉下去。
任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番茄。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大师，承让了。”
番茄的爪子从棋盘边收回来。它舔了舔前爪，从手腕舔到指尖，舔完左爪舔右爪。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任柯。
“本大师没有让你。是你自己赢的。”
任柯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股子畅快。
他端起茶杯，茶杯是空的，他举到嘴边才发觉，又放下来。
他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围观的客人慢慢散开了。
有的回自己的座位，有的下楼，有的还站在桌边，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两局棋。
那个打盹的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壳，端着茶杯走了。
那个拿折扇的年轻人把折扇别回腰后，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提菜篮子的妇人弯腰拿起菜篮子，篮子里那把青菜被挤歪了，她伸手扶了扶，走了。
月临川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看着番茄蹲在桌面上，尾巴绕在前面盖住脚面。它的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棋盘，棋盘上还留着最后一局棋的残局，黑白棋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任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叠好，放在棋盘旁边。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番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番茄还蹲在桌面上，头还低着，没看他。任柯转回头，继续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消失了。
番茄在桌面上蹲了很久。久到月临川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一下。它从桌面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跳下桌子，朝月临川这边走来。
它走到月临川面前，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它抬起头，那双异色瞳看着月临川。
月临川看着它。
古修远也看着它。
苏婉婉坐在远处，也看着它。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它的头微微偏了偏，看着月临川，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本大师今天没空骂你。改天。”
它站起来，转身，走了。橘色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下去了。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番茄站在方桌旁边，四只脚稳稳踩在青砖地上，尾巴在身后竖得笔直。
它的胸膛比刚才抬高了几分，下巴微仰着，那双异色瞳从月临川脸上扫到古修远脸上，又从古修远脸上扫回月临川脸上，喉咙里的哈声停了，但耳朵还是往后折着。
月临川站在桌子旁边，袖子还举在嘴边，嘴唇被蹭得发红发肿。
他的目光落在番茄身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苏婉婉从僵住的姿势中缓过来。
她弯腰，把桌上那碟糕点端起来，放在一旁，然后蹲下身，凑近番茄。
她的脸离番茄不到一尺，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番茄的影子。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番茄的头顶伸去。
番茄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双异色瞳瞪着她。
“干嘛？”
苏婉婉被这声音惊得往后一缩，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手掌撑在青砖上，指尖发白。
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番茄，反而瞪得更大。
她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又凑上去，这次凑得更近，近到鼻尖差点碰到番茄的耳朵。
她抬起手，手掌朝下，指尖微微弯曲，朝番茄的头顶落下去。
“没想到真是你个可爱的小家伙在说话啊。”
番茄的后腿猛地一蹬，身子在半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从蹲着的位置直接旋了出去。
四只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尺外的地板上，落地无声。
它转过身，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出言纠正：
“没礼貌。你叫谁小可爱呢？本大师可不是什么小可爱。”
苏婉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宿主，会说话的是灵猫。别惹。数据库里想查灵猫一族的资料都很难，建议宿主观望。”
苏婉婉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了看番茄，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那个还在加载的图标。
她的手慢慢收回来，手指一根一根蜷进掌心，最后握成一个拳头。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端起桌上那碟糕点，转身走了。
她走到李疆之前坐的那张桌子旁，坐下，把糕点碟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向角落。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动，从番茄移到月临川，从月临川移到古修远，又从古修远移回番茄。
番茄哼了一声，踱步走向月临川，它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子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等来到更前它抬起头，盯着月临川的脸，说道：“这次没什么好辩解了的吧？”
月临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番茄继续说：“夜晚那次本大师就不说了。但是现在白日天光朗朗乾坤，你们干这种事情，有点不好吧？又不是本大师来，你们是不是已经……”
月临川猛地咳了一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着嘴，咳了好几下才停。
他直起身，看着番茄，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僵硬，嘴角往上扯。
“我们就亲一下。没想着做你后面想的那些。”
番茄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歪着头，看着月临川，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他的脖子，从脖子移到他的手。
番茄的嘴张开了一点，露出两排尖牙。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头，然后闭上嘴，那双异色瞳里的嫌弃又深了一层。
它跃上桌面，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它在桌面上走了两步，走到月临川面前，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敷衍道：
“嗯嗯嗯，是是是。本大师这次来是来办一件事的。没想到刚好撞见你。向你打听个人。”
月临川的眉头皱起来，他看着番茄，番茄也看着他，那双异色瞳里的嫌弃还没退干净，就多了一份不耐。
“你这态度，你根本就没听进去我的话嘛。我真的……”
番茄的尾巴在桌面上甩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知道知道了。本大师知道了。”
月临川的嘴巴张着，话堵在喉咙口。
他看着番茄那张不耐烦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委屈。
他说不清这委屈是从哪来的，可能是刚才被古修远亲得脑子发晕，可能是被番茄撞见的心虚，可能是苏婉婉还在旁边看着的紧张，也可能只是番茄那副敷衍的态度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番茄的尾巴抬起来，朝月临川的嘴巴扫过去。那尾巴蓬松，橘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光，尾尖微微卷起，像是要轻轻拂过他的嘴唇。
一骨节分明的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那条尾巴。
是古修远的手，他的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而番茄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僵住了，毛从指缝间露了出来。
番茄转过头，看着古修远。
古修远也看着番茄，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没什么波澜。
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番茄就把尾巴从古修远手里抽出来。
它在桌面上退了两步，尾巴在身后甩了好几下，毛都炸开了，蓬得像一把刷子，幽怨道：
“本大师也是你们俩play的一环吗？”
月临川站在桌边，两只手搓在一起，掌心搓掌心，手背搓手背，搓得皮肤发红。他看着番茄，番茄也看着他，那双异色瞳里的嫌弃浓得像墨。
那目光太直接了，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月临川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从头顶到脚底，没有一处自在。
他觉得自己脸上那点刚才被亲出来的愉悦和留恋，在那目光底下，像被太阳晒着的雪，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很。
“你想要打听点什么？”
番茄的头抬起来一点，下巴微微仰着。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了一下，它的头低下来，慢慢悠悠地凑近月临川问道：
“你认识任柯不？本大师找他有些事。”
月临川愣了一下。
任柯，这个名字他熟，任柯是听雨轩的老客，几乎每天都来，坐二楼靠窗那张桌子，一个人，一壶茶，一盘棋，能从开门坐到打烊。那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背挺得直，走路不带喘。
他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说话，偶尔有人找他下棋，他才会开口。
他的棋瘾大得很，棋瘾上来的时候，连茶都顾不上喝，眼睛盯着棋盘，手指捏着棋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怪也怪在这样一个人，竟然有老婆有孩子。月临川第一次听陈有福说起的时候还不信，后来有一次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年轻人来找任柯，妇人叫他老头子，年轻人叫他爹，他才信了。
那一家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吃穿不愁，妇人穿着细布衣裳，戴着银簪子，年轻人穿着长衫，像个读书人。
月临川点了点头：“认识。”
番茄的眼睛亮了一下，它的尾巴在身后竖起来，又慢慢放下去。
“在哪？”
月临川转身，朝楼梯走去。
番茄从桌面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古修远也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苏婉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二楼比一楼安静。说书先生坐在最前面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讲一个民间鬼怪故事。
月临川听了几句，讲的是一个书生赶夜路，在坟地里遇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没心思听，继续往前走。
二楼的桌子比一楼少，间隔也比一楼大。
靠窗那一排坐着几个老头，每人面前一壶茶，有的在听书，有的在打盹。靠墙那一排坐着几个年轻人，穿着短褐，脚边放着工具箱，应该是哪个铺子的伙计，趁下午没事来歇脚。
月临川走到二楼楼梯尽头，停下来，抬手指了指角落。
那里有一张方桌，靠墙，旁边是窗户。
窗外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深褐色的木板照出一片亮斑。
一个老人坐在桌子后面，背靠着墙，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盘棋。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竹簪别住。
他的脸上有皱纹，但不多，他的眼睛不大，黑亮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在看棋盘上的棋子。
番茄跳上楼梯的扶手，木扶手很窄，只有两指宽，但它的四只脚踩在上面很稳。
它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一起，身子拉长，像一根被拉开的弹簧。
它的头微微歪着，眼睛盯着角落那张桌子，盯着那个老人。
它看了几秒，然后从扶手上跳下去，落地无声，橘色的影子在地板上闪了一下，朝角落跑去。
月临川犹豫了一下，抬步跟上去。他没有走到任柯那桌，而是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
那张桌子靠墙，离任柯的桌子大约七八步远，能看见那边的动静，但听不清说话声。
古修远在他旁边坐下，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像是来喝茶的。
番茄跃上任柯面前的桌面，它在桌面上走了两步，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
任柯抬起头。
他的手还捏着棋子，手指停在半空。
他看着番茄，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东西很多。
他放下棋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
“尾橘……哦不，番茄大师。你来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番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时如白驹,过隙无痕。上一次我们见面，还是二十年前。如今再见，大师仍是风采依旧啊。”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它的头微微抬着，下巴仰起一个角度，那双异色瞳里的光比刚才柔和了些。
“初遇你时，本大师记得是一个雨夜。当初的你才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路边躲雨，手里还抱着一副棋盘。如今再看你，已年事已高了。不修道，不修缘之人的寿命，短短百年不到，而本大师一生万年之久，时之快，本大师最有感悟。”
任柯呵呵笑了一声，他伸手，把桌上的棋盘摆正，黑子白子分好，装进各自的棋盒里。
“想当年，我与大师初识的时候，还是雨夜找棋友的时候。”他把棋盒放在棋盘两侧，抬起头，看着番茄，“现在可否再来一局？”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竖起来，又慢慢放下去。它的头微微点了点。
任柯把黑棋的棋盒推到番茄面前。番茄伸出爪子，按在棋盒上，把棋盒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
它的爪子在棋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声响。
任柯从白棋的棋盒里捏起一颗棋子，手指在棋子表面摩挲了一下。
白棋温润如玉，表面泛着淡光。
他把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上，啪的一声，果决清脆。
番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低头看着棋盘，看了两秒，然后伸出爪子，从棋盒里拨出一颗黑子。
它的爪子不像手那样灵活，但它的动作很熟练，爪尖抵住棋子边缘，轻轻一拨，棋子就从棋盒里滚出来，落在桌面上。它用爪背推着棋子，推到棋盘边，然后爪尖轻轻一挑，棋子就落在了棋盘上。
星位。
任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捏起第二颗白子，落在对角。番茄用同样的方式落下第二颗黑子，对角。两人落子的速度不快不慢，你一颗，我一颗，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
月临川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他看不见棋盘上的具体落子，只能看见任柯的手和番茄的爪子在棋盘上方起起落落。
古修远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苏婉婉坐在更远处，靠近楼梯口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那张桌子上，没有移开。
第一局棋下了大约一刻钟。
任柯的手指在白棋棋盒里摸了很久，才摸出一颗棋子。他把棋子捏在指尖，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很久。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如刀刻。他的眼睛盯着棋盘，眼珠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番茄蹲在棋盘另一边，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它的眼睛也盯着棋盘，瞳孔缩成一条细缝，胡须微微颤动。
任柯的棋子终于落下去了。啪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二楼格外清晰。
番茄的尾巴甩了一下。它伸出爪子，从棋盒里拨出一颗黑子，用爪背推到棋盘边，爪尖一挑，黑子落在白子旁边，紧紧贴着。
那一步棋像一把刀，切进了白棋的腹地。
任柯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番茄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赞叹，还有一点不服气。
他捏起一颗白子，落在黑子旁边，试图封住它的去路。
番茄的黑子没有退，反而往前又贴了一步。两颗黑子并排立在那里，像两把插进白棋腹地的匕首。
任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棋盒里摸来摸去，摸了好几颗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摸出来。最后他捏起一颗白子，落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像是要开辟第二战场。
番茄没有追。它低下头，看着棋盘，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它的爪子伸出去，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黑子落在白棋的弱点上，那颗子一落，白棋的整条大龙都危险了。
任柯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棋盘，眼珠不动，呼吸变慢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但他没在意。
他放下茶杯，又捏起一颗白子。
这次他想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打盹的老头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这边在下棋，站起来，端着茶杯走过来。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棋盘，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盯着棋盘。
又一个客人走过来，是个年轻人，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站在任柯身后，低头看棋盘，看了几秒，折扇也不摇了，就那么举着。
第三个人走过来。是个中年妇人，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她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歪着头看棋盘。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他们从一楼上来，从二楼的其他桌子走过来，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捏着瓜子，有的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棋盘。
桌子被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肩膀挨着肩膀。
有人踮起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看。有人把下巴搁在前面人的肩膀上，眯着眼看。
有人个子矮，看不见，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终于看见了。
月临川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人被那些站着的人挡住了，只能看见一堆后背和一堆后脑勺。
他站起来，踮起脚尖，还是看不见。他想了想，没有走过去。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棋盘上，黑白双方的棋子缠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
白棋的大龙在黑棋的包围中左冲右突，试图找出一条活路。黑棋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每一步都像一把钳子，把白棋的空间一点一点压缩。
任柯的手指捏着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手在微微发抖。他的额头上有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流到眉毛边，停住了。
他没有擦，眼睛盯着棋盘，眼珠不动。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它的爪子伸进棋盒里，拨出一颗黑子，但没急着落。
它抬起头，看了任柯一眼。任柯的眼睛还盯着棋盘，没看它。
番茄低下头，爪子推着棋子，推到棋盘边，停住了。
它又抬起头，看了任柯一眼。这次任柯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番茄。两人对视了一秒，番茄的爪子一挑，黑子落在棋盘上。
那一步棋不是最狠的，不是最巧的，而是最温柔的。它没有继续收紧包围圈，而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补了一手，给了白棋一条生路。
任柯愣了一下。他看着那颗黑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他捏起一颗白子，落在那条生路上，白棋的大龙从包围圈里钻了出来，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滑出去。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它又拨出一颗黑子，落在另一个方向，继续围。
任柯的白子跟着落，继续钻。
两人又下了十几手。白棋的大龙从黑棋的包围圈里钻出来一大半，但尾巴还被黑棋咬着。黑棋的包围圈虽然松了，但没散，像一张被撑开的大网，虽然网眼大了，但还在那里。
任柯捏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边缘。那颗子一落，白棋的大龙彻底钻出了包围圈。但黑棋在外围筑起了一道新的防线，把白棋的出路堵死了。
任柯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指从棋盒里抽出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输了。”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竖起来，又慢慢放下去。
它的头微微抬着，下巴仰起一个角度，那双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住。
任柯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
他把白棋收完，又把黑棋收完，然后把棋盒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再来一局。”他说。
番茄点了点头。
第二局棋开始了。
任柯捏起一颗白子，落在小目上。不是天元了。
番茄的爪子伸进棋盒里，拨出一颗黑子，落在对角的小目上。
两人的落子速度比第一局快了很多。你一颗，我一颗，雨打芭蕉。
棋盘上的棋子多了起来，黑白交错，密密麻麻。
任柯的白子这次没有保守，而是主动出击。
他的白子在棋盘上展开，像一朵花在开，花瓣一片一片往外伸。
番茄的黑子没有退，迎上去，和白子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声响。
两人的棋子缠在一起，比第一局更紧，更密。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整条大龙就会被吃掉。
围观的客人越来越多。
二楼的座位几乎空了，所有人都挤在这张桌子周围。有人端着茶杯，茶杯里的茶凉了，忘了喝。
有人捏着瓜子，瓜子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
有人踮着脚尖，脚尖发酸了，不敢放下来，怕一放下来就看不见了。
月临川还是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他看不见棋盘，但他能听见棋子落下的声音。
他也能听见围观客人的呼吸声，有时急促，有时停顿，有时一齐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第一局棋，番茄赢了。第二局棋，任柯赢了。
最后一手棋落下去的时候，番茄的爪子停在棋盘边，没有收回来。
它看着棋盘，那双异色瞳里的光暗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沉下去。
任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番茄。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大师，承让了。”
番茄的爪子从棋盘边收回来。它舔了舔前爪，从手腕舔到指尖，舔完左爪舔右爪。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任柯。
“本大师没有让你。是你自己赢的。”
任柯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股子畅快。
他端起茶杯，茶杯是空的，他举到嘴边才发觉，又放下来。
他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围观的客人慢慢散开了。
有的回自己的座位，有的下楼，有的还站在桌边，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两局棋。
那个打盹的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壳，端着茶杯走了。
那个拿折扇的年轻人把折扇别回腰后，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提菜篮子的妇人弯腰拿起菜篮子，篮子里那把青菜被挤歪了，她伸手扶了扶，走了。
月临川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看着番茄蹲在桌面上，尾巴绕在前面盖住脚面。它的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棋盘，棋盘上还留着最后一局棋的残局，黑白棋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任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叠好，放在棋盘旁边。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番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番茄还蹲在桌面上，头还低着，没看他。任柯转回头，继续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消失了。
番茄在桌面上蹲了很久。久到月临川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一下。它从桌面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跳下桌子，朝月临川这边走来。
它走到月临川面前，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它抬起头，那双异色瞳看着月临川。
月临川看着它。
古修远也看着它。
苏婉婉坐在远处，也看着它。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它的头微微偏了偏，看着月临川，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本大师今天没空骂你。改天。”
它站起来，转身，走了。橘色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下去了。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