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昏时已至

月临川坐在椅子上,看着番茄消失的方向。楼梯口有些空荡,只有一截扶手露在光线里,被磨得发亮。

他盯着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刮地声。

他伸手抓住古修远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古修远被他拽得站起来,脚步跟上来,没有问去哪。

两人从苏婉婉那张桌子旁边走过,月临川的步子很快。

苏婉婉抬起头,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月临川没有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苏婉婉的嘴巴合上了。她看着月临川和古修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两下,才停下来。

陈有福从一楼上来。他走得很快,围裙在腰间晃,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二楼的客人,扫过那些空了的桌子,最后落在苏婉婉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各位客官,天色不早了。小店要打烊了。”

二楼的客人陆续站起来,有的端着茶杯喝完最后一口,有的把瓜子壳扫进碟子里,有的伸了个懒腰。

他们三三两两地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成一片,说话声从一楼传上来,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婉婉站起来,端起那碟没怎么动的糕点,跟着人群下楼。她的步子不快,走在最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角落。

那张桌子空了,棋盘还摆在桌上,黑白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她转回头,下楼了。

茶馆门口,月临川和古修远已经走出了十几步。

此时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泛着灰白色的光。

云层还没有散开,大片大片的乌云压在头顶,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西边露出一条橘红色的亮缝,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月临川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但还是很快。

古修远走在他旁边,被他拉着的手腕没有挣开,就那么让他拉着。两人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光线挡在外面,只有头顶那一线灰蒙天空露了出来。

墙根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亮,绿得刺眼。

月临川的鞋底踩在湿漉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走出巷子,到了一條更宽的街。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撑着伞,或是没撑伞的,低着头匆匆走过。

路边的铺子有的还开着门,有的已经关了,门板一块一块拼在一起,露出里面的黑暗。

一盏灯笼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轻晃,橘红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滩化开的颜料。

月临川拉着古修远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几乎没有人。

他停下来,松开古修远的手腕,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他抬头看着古修远,古修远也看着他。

月临川张开嘴,又闭上。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

他的目光从古修远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古修远,我跟你说件事。”

古修远看着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你说。”

月临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肩膀抬高了。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他的手指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又松开。

“我之前做了一个梦。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很清楚的,醒了之后还记得每一个字的梦。”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说清楚的事,“梦里有人让我去问石一娘娘,梦华山的位置。我问他为什么要问,他不回答。我问他梦华山是什么地方,他也不回答。他就一直重复那一句话,重复了无数次,这就是我之前为什么问石一娘娘梦华山的原因了。”

古修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月临川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一点颤抖,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倒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古修远。

古修远也看着他。

月临川等着他说话。古修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巷子的暗光里很亮,里面的东西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古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古修远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去。他的肩膀撞上了从巷子另一头走来的人。

一声闷哼。

月临川和古修远同时回头。

那人站在两步之外,一只手揉着被撞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穿着一件女款灰袍,但很宽松,看不出身形。

灰袍的料子是细麻布,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脸上戴着一副木质面具。面具做工很精致,雕刻着简单的流云纹路,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连下巴都没有露出来,只有那一双眼睛在外面。

月临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双眼睛,他见过。青柳镇外的脚店里,雨幕中,那个黑袍人。

古修远微微弯腰,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抱歉。”

那人抬起手,摆了摆,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没事。她的目光从古修远身上移到月临川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月临川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很灿烂,露出上排牙齿,眼睛眯成两条缝。“姑娘,真是巧啊。没想到在这里我们也能相遇。”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摆了摆手。这次摆手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袍,没有再看他。

月临川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巴还张着,喉咙里的话语堵在那里,没出来。他看了看古修远,古修远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人。

他又看了看那人,那人已经整理好衣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

月临川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伸手,拉了拉古修远的袖子,压低声音。“走吧。”

两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月临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处,没有动,灰袍在风里轻轻晃。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巷子,拐进一条更宽的街。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挑着担子。

路边的铺子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月临川和古修远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月临川的目光扫过路边的铺子,扫过行人,扫过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东西上。他的耳朵竖着,在听身后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和他们的步子差不多,像是有人跟在后面。

他放慢脚步,那脚步声也放慢。他加快,那脚步声也加快。他停下来,那脚步声也停了。

他回头看。

那人站在十几步之外,灰袍在暮色里显得灰扑,几乎和墙根融在一起。她看见月临川回头,没有躲,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站着,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他。

月临川转回头,继续走。古修远走在他旁边,像是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跟着,又像是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月临川又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在后面,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快不慢。

月临川转回头,看着古修远,压低声音。“她好像在跟着我们。”

古修远没说话。

月临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走近了些,但还是在后面,像一条被绳子拴着的影子。他想了想,觉得不能算跟着。

那人没有躲躲藏藏,她只是走在这条街上,和他们同一个方向,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们差不多。如果非要说的话,只能算是并排走,只不过并排的是三个人,她在后面,他们在前面。

月临川不再回头了。他走在古修远旁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心思还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临安,为什么没有带那两只猫,为什么穿了一件灰袍而不是黑袍,为什么面具还戴着。

这时云开雾散,昏红曼霞,鸟鸣声起,一轮黄昏悬于交接之处,昏天搭着暗蓝,几只鸣鸟滑过火云带起几道轻风。

待鸟离,火云如丝满布天霞,不遮昏黄,只衬蓝天,与此时星空遍布昏时,更有一星携着拖尾滑过星空留下一道星斑!

此时那人停下,望着远处的一轮昏黄。

只见她的头微仰着,面具后面的眼睛盯着西边那道裂缝,盯着那片火云。

灰袍在风里轻晃,袍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的身子很瘦,灰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月临川察觉她停了,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西边的天空。

一刹那,他的脚步就被钉住。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来雨后的泥土腥与远处炊烟的柔和,那风从脸旁滑过去,不凉,也不热,就那么滑过去。

鸟从头顶滑过,黑压压的一片,从西边往东边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远处的屋顶在暮色里变成深褐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如山的轮廓。

更远处的江面上,水光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被星斑染上了辉蓝,另一片昏空悄然出现。

古修远也停下来。他看了看西边的天空,又看了看月临川。

月临川的眼睛还盯着那片天空,瞳孔里映着橘蓝交错,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古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柔。

那黑袍人呢喃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昏时……”

月临川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那片天空,但他听见了那个词。昏时。

黄昏之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个时代的画面,是他于现代看过的画面。

一部新海诚的电影,名字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你的名字。那部电影里有一个场景,黄昏之时,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男女主角在那一刻相遇,看见了彼此。

那个画面太美了,他当时看的时候还在想,现实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黄昏。但现在他就站在这样的黄昏里,而且这黄昏里还多了一道星斑,还多了满天的星辰,更多了身旁之人……

他下意识就把想法念了出来:“新海诚……这就是你描绘的黄昏之时吗?”

那人猛地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橘红,像两颗被点亮的灯。

她往前迈了一步,灰袍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她张开嘴,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是官话,是另一种语言,粤语!

“你叫咩名?”

月临川愣住了,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句话他听懂了,他听得懂,你叫什么名字,粤语,是粤语!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接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他转过头,看着那人。

那人的眼睛还盯着他,瞳孔里那点亮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走近,但脚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发抖。

月临川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秒,三秒,四秒。然后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她的身子直起来,头微微偏了偏,面具后面的眼睛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沉下去了,沉到更深的地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声音,接着一身轻声溢出。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感慨,还有一点了然。

她斜眼看了看月临川,又看了看古修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缘之一字,并非朝夕能解。阁下莫要多想,因果自会相见。”

月临川的嘴巴还张着。他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缘,因果,相见。这些词他听过无数遍,但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不是那种和尚念经的空洞,也不是那种算命先生的神秘,而是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语气。

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无论你是不是你,无论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你,还是此时的你,都是你。负担一词于因果本就是空话。而且此处不是不错吗?”

月临川的脑子炸了。

二十一世纪,她说二十一世纪,她说了二十一世纪,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口要裂开。

他的手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他盯着她,眼睛不敢眨,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他想问她是谁,想问她怎么知道二十一世纪,想问她是不是也是从那里来的,想问她那个黑袍人是不是就是她,想问她那两只猫去了哪里,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

她说完,抬眼望向西边的天空。那片橘红色的光已经淡了些,云层的边缘从橘红变成暗紫,暗紫变成灰蓝,远处的星辉,愈加透亮,如碎银,如晨灰。

她静静伫立,灰袍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的江边,李疆和李葱也停了下。

李疆站在江边的石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把伞,伞面上的雨水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石阶上,洇出小片深色。

李葱站在他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抬得高,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李疆,而是看着西边的天空。

那片天空太美了,美到她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李疆也看着那片天空,嘴巴微张,眼睛发亮,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蓝。

一道白鹭从他们头顶滑过,那白鹭很大,翅膀展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江边往西边飞。

它的羽毛被夕阳染成淡粉色,翅膀扇动的节奏很慢,如一只空游的鱼。

它飞过李疆和李葱的头顶,飞过江面,飞过屋顶,飞过那条窄巷子,朝西边的天空飞去。

月临川看着那只白鹭从头顶飞过。他的目光追着它,从近到远,从大到小,直到它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那片橘红色的云里。他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落在了那黑袍人的影子上。

影子上多了一团橘红。

那团橘红蹲在黑袍人的肩膀上,圆滚滚的身子把灰袍的肩头压出一个凹坑。

它的尾巴垂在黑袍人的背后,轻轻晃着,尾巴尖卷起一个小勾。

它的耳朵竖着,朝前,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西边的天空,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

番茄。

它什么时候来的?月临川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蹲上去的?

他也不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直就在那里,从黄昏开始就在那里,从白鹭飞过之前就在那里。

番茄的尾巴在黑袍人背后轻晃,它没有说话,没有骂人,没有用那双异色瞳瞪他。

它就那么静静地蹲着,像一尊石像一般。

月临川看着番茄,番茄没有看他。

他看着黑袍人,黑袍人也没有看他。

他们都看着西边的天空,那片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退去,从西边往东边退,退到天的尽头,退到山的那一边。

被黄昏盖去的部分天星亮了起来,原先的昏阳被密密麻麻的天星代替,昏带亦是如此,与此同时一道银河从北边流到了南边,从虚无到与星斑并肩交错,昏带退去,星辉已至顶峰,一轮圆月也于此时现世,与星斑同占一线星空。

伫立了片刻黑袍人动了,她转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灰袍在风里飘了一下,落下来。

番茄蹲在她肩膀上,身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尾巴在背后垂着,尾尖还在卷着小勾。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走了几步,月临川才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他往前追了两步,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嘶哑,带着一点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陌生。

“你叫咩名?”

粤语。他说的也是粤语。那发音不是很标准,带着一点生硬,像很久没说过这门语言的人突然开口。

黑袍人的脚步停了,她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番茄的头转过来,那双异色瞳看着月临川。

它的嘴张开,又合上。没有骂人,没有说“野合”,没有说“狗男男”。

它只是看着他,然后转回头,把脸埋进黑袍人的颈窝里,又抬起头舔了舔爪子。

与此同时黑袍人也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暮色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无争,缘无争。”

她继续往前走。灰袍在巷子口闪了一下,拐过墙角,消失了。番茄也消失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不见了。

月临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子口。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凉意,从他脸旁滑过去。他打了个哆嗦。

古修远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月临川的手。那温热干燥的手掌把月临川微凉的手指包在里面。

月临川没有挣开。他看着那个巷子口,看着那片已经变成深蓝色的天空,看着那几颗刚刚亮起来的星子。

无争,缘无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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