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阿雾不聪明
黄昏从墙头退下去，院子里的光线从橘红化作灰蓝。
院门被推开，阿雾第一个走进来，步子轻快，裙摆在脚边飘，她身后跟着月灵筠。
阿雾走到石桌边，把肩上挎着的小包袱放在桌面上，解开系口，从里面掏出两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青菜叶子有些蔫了，她抖了抖，水珠从叶面溅出来，落在石桌上几滴。
豆腐用荷叶包着，荷叶边角卷起来，渗出的水把桌面的灰洇湿了一小片。
“灵筠姐，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
月灵筠没坐，她跟着阿雾进了灶房，把布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挽起袖子，蹲到灶口前。
灶膛里还留着昨晚的灰，她用火钳拨了拨，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细柴，架进去，从灶台上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吹了两下，火星溅出来，引燃了柴头。
火苗舔着柴枝，噼啪响了几声，从细柴蔓延到粗柴，灶膛里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月灵筠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阿雾站在灶台前，把青菜泡进水盆里，一片片掰开，洗去叶梗缝隙里的泥沙。
豆腐放在案板上，切成方块，刀落下去，豆腐块微微颤动，边缘整齐，没有碎。
她从碗柜里抱出一摞碗，放在灶台边，又转身去米缸舀米。
米缸在墙角，半人高，她掀开木盖，用竹筒舀了两筒米，倒进淘米盆里，加水，手指伸进去搅了两圈，水变浑了，倒掉，又加一遍水。
灶台上的铁锅烧热了，阿雾用锅铲刮了刮锅底，倒进油，油在锅底散开，泛起细小的气泡。
她把切好的豆腐块沿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几点。
豆腐煎了一面，翻另一面，直到两面都煎出焦黄色的硬壳，才倒进青菜，翻炒，加水，盖上锅盖，整个过程她没停过手。
阿雾炒着菜，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了锅铲，她回头看月灵筠道：“灵筠姐，你去帮我把其他地方的灯点了吧。省得待会少主和月公子回来还要摸黑。”
月灵筠从灶口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灶房。
院子里暗了，只剩灶房窗户透出的光落在青砖地上，她穿过院子，走进堂屋，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和油灯，拔开盖，吹燃，点着灯芯。
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散出来，填满半个堂屋。
她端着灯走到左边那间房门口，推开门，这是阿雾的房间，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摆在床头，桌上一面铜镜，镜面模糊。
她把灯放在桌上，转身出去，走到右边那间房。
右边那间是古修远和月临川的卧房，门虚掩着，没关紧。
月灵筠推开门，她端着灯走进去，把灯放在桌上。光线从灯罩里散开，照亮了床的方向。
月灵筠的动作停了。
床上，月临川侧躺着，身子蜷成一个弧，膝盖收起来，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怀里抱着一只灰黑色的猫。
此时石一娘娘的姿势和他几乎一样，身子蜷着，前爪并拢，头埋进爪子里，它的肚子贴着月临川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一人一猫蜷在同一张床上，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姿态，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
月灵筠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画面。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她转过身，走出房间，穿过院子，回到灶房。
阿雾正在炒第二道菜，矮脚青切段，蒜瓣拍碎，油热了先下蒜，蒜香冒出来才下菜梗。
锅铲翻得很快，菜梗在锅里跳，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
月灵筠走到阿雾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雾侧过头，看见月灵筠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特别，她憋着笑。颧骨上两团红晕，像是跑了一段路，又像是忍笑忍出来的。
她眨了眨眼，锅铲还举在半空，油从铲面滴下去，落在灶台上。
“灵筠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月灵筠摇了摇头，把阿雾手里的锅铲拿下来，搁在灶台边。
她凑近阿雾，小声道：“我发现个好玩的，你跟我来。”
阿雾的眉头皱了一下，更疑惑了。
她看了看灶台上的锅，矮脚青还在锅里，热气从菜叶缝隙里往上冒，她伸手关了灶膛的风门，火势小下来。
“灵筠姐，直接说不可以吗？”
月灵筠点头：“没错，就是不可以。你问那么多干嘛，跟我来就是了。”
阿雾低头看了看灶台上还没出锅的菜，她犹豫了一秒，拿起锅铲，把矮脚青从锅里盛出来，铲了两下，锅底留了一层油和蒜末
她往锅里倒了一瓢水，盖上锅盖，把锅铲搁在灶台边。
“行了，灵筠姐，去哪？”
月灵筠已经走出了灶房，她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阿雾闭上嘴，跟上去。两人穿过院子，堂屋的灯亮着，光从门口漫出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梯形。
月灵筠没有进堂屋，她走向右边那间房，阿雾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看月灵筠的背影。
月灵筠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板上，回头朝她勾了勾手指。
阿雾走过去，月灵筠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动作很轻，门板没有发出声响。
阿雾跟在她后面，脚踩在门槛上，中衣下摆蹭到门框，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
她停了一下，把下摆提起来，才跨进去。
月灵筠已经站在桌边了，桌上的油灯亮着，光从灯罩里散出来，落在床上。
她朝阿雾勾了勾手，阿雾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床上看。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床上那一人一猫蜷在一起的轮廓。
月临川侧躺着，石一娘娘蜷在他怀里，两只猫耳朵从灰黑色的毛里竖起来，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透明的红光。
月临川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但石一娘娘的肚子在动，节奏很快。
它的嘴巴时不时咂两下，胡须跟着颤，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持续不断，像一只小马达在转。
阿雾捂住了嘴，月灵筠也捂住了嘴。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桌边，看着床上那幅画面，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停了。
“你们在……”
古修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刚说了两个字就断了。
阿雾和月灵筠同时转头。古修远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纸包用麻绳系着，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的目光瞟到了床上，他的嘴微微张着，没有合上。
三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着同一张床。古修远在门口，阿雾和月灵筠在桌边，三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一下。
床上，月临川全然不知，他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石一娘娘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仰躺，四只爪子朝天，肚皮露出来，灰黑色的绒毛底下是粉白色的皮肤，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月临川的手还搭在它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进毛里。
过了好一会儿，月临川动了，他从侧躺慢慢翻成仰躺，石一娘娘从他怀里滑下去，落在他腰侧。他闭着眼，手在床上摸索了两下，摸到石一娘娘，把它捞起来，放回自己胸口。石一娘娘的爪子在他胸口踩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去，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呼噜声又响起来。
又过了一会，月临川的手松开了。
石一娘娘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身体从蜷缩变成舒展，四肢伸开，成一个歪扭的大字型，趴在月临川胸膛。它的头歪向一边，压在月临川的左胸上，耳朵贴着月临川的心口位置。尾巴从他手臂上垂下去，尾尖轻轻勾着。
月临川闭着眼睛，手抬起来，摸到石一娘娘的头，把它往自己脸部方向推了推。
石一娘娘的肚子贴着他下巴，灰黑色的绒毛蹭着他的嘴唇。他侧过脸，把鼻子埋进石一娘娘的肚皮里，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才把它从脸上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突发恶疾。
整个人猛地一颤，他的四肢在床单上弹了一下，整个人从仰躺弹成侧躺，又从侧躺弹成仰躺。
他的嘴巴张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哈欠打完，他已经坐起来了，眼睛还是闭着的，头微微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他咂了咂嘴，将手伸进中衣领口，在肚子上抓了抓，睁开眼。
迎上了三张脸。阿雾站在桌边，手还捂在嘴上，眼睛瞪得溜圆。
月灵筠站在阿雾旁边，嘴角往上翘着，颧骨上那两团红晕还没退。
古修远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笑。
月临川石化了，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还停在肚子上，指尖陷进皮肤里。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猛地抓起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连脚趾头都没露出来。
被子底下，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快得像一台过载的马达。
他刚才做了什么？用脸蹭猫肚子，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还把手伸进衣服里抓肚子。
这一切，可能都被这三个人看完了，从头到尾，每一帧都没落下。
他把脸埋进床单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忽然石一娘娘拱进了被子里，它的头从被子边缘钻进来，胡须扫过月临川的脖子，痒痒的。
它的身子跟着挤进来，爪子踩在他肩膀上，踩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它的头歪着，看着月临川的脸，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临川红透了的颧骨和耳垂。
“临川的脸怎么那么红。”
此语一出被子外面传来几声轻笑，烫地自己更红了半分。
月临川把脸从床单上抬起来，瞪着石一娘娘。
石一娘娘也瞪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疑惑很认真，认真的疑问，认真的等待答案。
月临川欲言又止，索性又把脸埋回床单里。
石一娘娘歪了歪头，它往前爬了两步，把脑袋凑到月临川耳边，胡须扫过他的耳廓，又蹭了蹭。
月临川没动。石一娘娘又蹭了蹭，见他不回答，不再问了。
它转过身，在他颈窝里转了两圈，蜷成一个球，砸吧了两下嘴，眼睛闭上，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就这样月临川在被子里待了很久，久到被子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久到他的心跳从狂跳变成慢跳，久到脸上的热意从滚烫变成温热。
他慢慢掀开被子一角，从缝隙里往外看。
三张脸还在，阿雾的手已经从嘴上放下来了，但她的嘴角还在抖。
月灵筠靠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古修远已经从门口走进来了，站在床尾，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月临川把被子全掀开，他的头发散随着他的动作散开，几缕垂在额前，中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僵着身子，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假的笑容，胡诌道：“哈哈哈，好巧啊，能吃饭了吗？”
月灵筠又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房间里炸开，把油灯的火苗都震得晃了一下。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颤得厉害。
阿雾没笑出来，她的嘴唇抿着，腮帮子鼓着，脸涨得通红。
古修远也没笑出来，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两只深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碎金一样的笑意。
古修远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月临川。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月临川肩膀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能自己走吗？”
月临川闻言恼羞了一瞬，他瞪大眼睛，瞪着古修远，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咬得发酸。
“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吗？”
说完，他一只手把石一娘娘从颈窝里捞起来，搂进怀里。
另一只手撑着床沿，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后面那个部位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半寸，又硬撑着挺直了。
他咬着牙，下巴抬得高，鼻孔朝天，用余光看着古修远。
站住了。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但至少尊严还在。
此时阿雾低着头，月灵筠已经笑完了，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阿雾还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
月临川好奇，斜着眼往下看，阿雾的脸藏在她自己的影子下面，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角往上翘着。
她看见月临川在看她，彻底绷不住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阿雾！你怎么这样！”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头，古修远正捂着嘴，假装咳嗽。
他的手指挡在嘴唇前面，但眼尾的笑纹已经出卖了他，那几道细纹从眼角延伸出来，在油灯的光线下清清楚楚。
月临川一只手抱着石一娘娘，另一只手猛地锤向古修远的胸口。
拳头落在锁骨上，古修远没躲，身子晃都没晃一下。
“你怎么也这样！我不理你了！”
说完，他抱着猫冲出房间。
石一娘娘在他怀里被颠得弹了两下，爪子勾住他的衣领，才稳住。
月临川跑过堂屋，跑进院子，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脸上那股热意终于开始往下退，他跑到石桌盘坐下眼神一点都不分给一旁的古修远。
他原本是打算跑远的，无奈那部位实在是疼的过分，而古修远守了一会也进去帮忙做起了饭。
期间他还去帮了下阿雾，还讲了石一娘娘的来处，还帮了灵均，唯独没帮古修远。
帮完忙，他又回石桌边上和石一娘娘一起当鹌鹑。
……
过了许久古修远走出厨房冲着月临川喊道：“吃饭了。”
月临川不看他，继续玩猫。
直到到灶房里的菜凉了一层，阿雾来叫，月临川才站起来，抱着猫走进堂屋。
堂屋的桌上摆好了菜，矮脚青炒蒜末，青菜炖豆腐，一碟酱菜，一碗昨天剩的锅巴。
今天的白米饭，没有焦味，阿雾今天把火候控制得很好。
石一娘娘的食盘也摆好了，就是下午它舔过粥的那个白瓷碗，碗底还残留着粥渍，被灯光照成淡白色。
月临川坐在古修远对面，不看他。
他把石一娘娘放在桌上，猫走到自己的碗旁边，蹲下来，低头舔了两口米饭，抬起头，四处张望。
它看阿雾，阿雾就给它夹菜。
月临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着，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斜出去，落在古修远身上，没收回来。
阿雾见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月临川碗里，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想到月临川看都没看就吃吃了。
阿雾见状挠了挠头不知想出了什么歪点，夹起菜就要送入古修远的婉中，没曾想被月临川一个眼神给制止了。这时石一娘娘又看了过来，这样一忙阿雾都顾不得吃。
月灵筠看着手忙脚乱的阿雾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阿雾碗里，阿雾一愣，才反应过来冲着月灵筠笑了笑。
月灵筠也回了个笑，还提醒阿雾先吃饱再管其他的。
相比于几人，吃得很认真的还得是石一娘娘，它把碗边的豆腐舔进嘴里，嚼着，又舔了几口米饭，米饭粒粘在它嘴角，被舌头卷进去。
它吃一口，抬头看一眼四周，才低头继续吃。
月灵筠最先吃完，他放下碗，看着月临川笑道：“节制些。”
闻言月临川的筷子停了，他的脸从颧骨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脖子，他瞪了一眼灵筠小声嘀咕道：“又不是我不节制。”
说完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不去看灵筠，而月灵筠全当没听见，她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走到阿雾旁边，伸手摸了摸阿雾的头，说道：
“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阿雾抬头，朝她笑了笑，应道：“灵筠姐明天见。”
月灵筠走了，脚步声穿过堂屋，穿过院子，院门开了又关，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古修远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他把碟子叠在一起，筷子收拢，端进灶房。水声从灶房传出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阿雾把石一娘娘从桌上捧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石一娘娘蹲在她大腿上，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仰头看着她。
阿雾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摸着它的背，从脖子摸到尾巴根，又从尾巴根摸回脖子。
“少主夫人，你刚才帮我找柴火时说的那个缘客，你觉得是一个什么人啊？”
月临川靠在椅背上，应道：“不知道。还有说过多少次了，不在山寨，叫我月公子。”
阿雾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石一娘娘身上移开。
石一娘娘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抬起头，看了看阿雾，又看了看月临川，随即它沉声道：“猫王缘客可是历代猫王中最特殊也最强的一个。石一娘娘觉得缘客是一个很温柔，还经历过很多的人。”
阿雾闻言有些惊喜于石一娘娘回答了她，她低下头，把脸凑近石一娘娘，鼻尖差点碰到猫的耳朵，许多话语都在脑子转着，最终出口的一句纠正：“石一娘娘，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有点问题呀？”
石一娘娘歪了歪头，耳朵朝前转了半寸。
“石一娘娘说话的方式没问题。石一娘娘说话是跟一个道士学的。”
阿雾摇了摇头，手指还在猫背上摸。
“这样啊，但石一娘娘你的那种说话方法确实有问题哦，正常的说话怎么能不带你我他呢？”
石一娘娘把头歪向另一边，耳朵转了回来，它看着阿雾，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只有很认真纠正一个错误答案的笃定：
“石一娘娘说话没有问题。是阿雾不聪明，是阿雾不会说话。”
阿雾愣住了，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指停在猫背上，不动了。
她看着石一娘娘，石一娘娘也看着她，那目光认真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而一旁的月临川见这阿雾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弯着腰，手撑在桌沿上，肩膀抖得厉害。
阿雾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无奈。
“月公子，你还笑。”
月临川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看着阿雾那张憋屈的脸，又看了看石一娘娘那副认真笃定的模样，又笑了出来。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古修远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手在衣服上擦着水。
他看着月临川笑，看着阿雾委屈，看着石一娘娘的笃定，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转身回去继续收拾，将这片风景短暂留下 。
院门被推开，阿雾第一个走进来，步子轻快，裙摆在脚边飘，她身后跟着月灵筠。
阿雾走到石桌边，把肩上挎着的小包袱放在桌面上，解开系口，从里面掏出两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青菜叶子有些蔫了，她抖了抖，水珠从叶面溅出来，落在石桌上几滴。
豆腐用荷叶包着，荷叶边角卷起来，渗出的水把桌面的灰洇湿了一小片。
“灵筠姐，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
月灵筠没坐，她跟着阿雾进了灶房，把布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挽起袖子，蹲到灶口前。
灶膛里还留着昨晚的灰，她用火钳拨了拨，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细柴，架进去，从灶台上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吹了两下，火星溅出来，引燃了柴头。
火苗舔着柴枝，噼啪响了几声，从细柴蔓延到粗柴，灶膛里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月灵筠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阿雾站在灶台前，把青菜泡进水盆里，一片片掰开，洗去叶梗缝隙里的泥沙。
豆腐放在案板上，切成方块，刀落下去，豆腐块微微颤动，边缘整齐，没有碎。
她从碗柜里抱出一摞碗，放在灶台边，又转身去米缸舀米。
米缸在墙角，半人高，她掀开木盖，用竹筒舀了两筒米，倒进淘米盆里，加水，手指伸进去搅了两圈，水变浑了，倒掉，又加一遍水。
灶台上的铁锅烧热了，阿雾用锅铲刮了刮锅底，倒进油，油在锅底散开，泛起细小的气泡。
她把切好的豆腐块沿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几点。
豆腐煎了一面，翻另一面，直到两面都煎出焦黄色的硬壳，才倒进青菜，翻炒，加水，盖上锅盖，整个过程她没停过手。
阿雾炒着菜，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了锅铲，她回头看月灵筠道：“灵筠姐，你去帮我把其他地方的灯点了吧。省得待会少主和月公子回来还要摸黑。”
月灵筠从灶口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灶房。
院子里暗了，只剩灶房窗户透出的光落在青砖地上，她穿过院子，走进堂屋，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和油灯，拔开盖，吹燃，点着灯芯。
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散出来，填满半个堂屋。
她端着灯走到左边那间房门口，推开门，这是阿雾的房间，被子叠得整齐，枕头摆在床头，桌上一面铜镜，镜面模糊。
她把灯放在桌上，转身出去，走到右边那间房。
右边那间是古修远和月临川的卧房，门虚掩着，没关紧。
月灵筠推开门，她端着灯走进去，把灯放在桌上。光线从灯罩里散开，照亮了床的方向。
月灵筠的动作停了。
床上，月临川侧躺着，身子蜷成一个弧，膝盖收起来，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怀里抱着一只灰黑色的猫。
此时石一娘娘的姿势和他几乎一样，身子蜷着，前爪并拢，头埋进爪子里，它的肚子贴着月临川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一人一猫蜷在同一张床上，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姿态，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
月灵筠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画面。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她转过身，走出房间，穿过院子，回到灶房。
阿雾正在炒第二道菜，矮脚青切段，蒜瓣拍碎，油热了先下蒜，蒜香冒出来才下菜梗。
锅铲翻得很快，菜梗在锅里跳，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
月灵筠走到阿雾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雾侧过头，看见月灵筠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特别，她憋着笑。颧骨上两团红晕，像是跑了一段路，又像是忍笑忍出来的。
她眨了眨眼，锅铲还举在半空，油从铲面滴下去，落在灶台上。
“灵筠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月灵筠摇了摇头，把阿雾手里的锅铲拿下来，搁在灶台边。
她凑近阿雾，小声道：“我发现个好玩的，你跟我来。”
阿雾的眉头皱了一下，更疑惑了。
她看了看灶台上的锅，矮脚青还在锅里，热气从菜叶缝隙里往上冒，她伸手关了灶膛的风门，火势小下来。
“灵筠姐，直接说不可以吗？”
月灵筠点头：“没错，就是不可以。你问那么多干嘛，跟我来就是了。”
阿雾低头看了看灶台上还没出锅的菜，她犹豫了一秒，拿起锅铲，把矮脚青从锅里盛出来，铲了两下，锅底留了一层油和蒜末
她往锅里倒了一瓢水，盖上锅盖，把锅铲搁在灶台边。
“行了，灵筠姐，去哪？”
月灵筠已经走出了灶房，她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阿雾闭上嘴，跟上去。两人穿过院子，堂屋的灯亮着，光从门口漫出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梯形。
月灵筠没有进堂屋，她走向右边那间房，阿雾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看月灵筠的背影。
月灵筠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板上，回头朝她勾了勾手指。
阿雾走过去，月灵筠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动作很轻，门板没有发出声响。
阿雾跟在她后面，脚踩在门槛上，中衣下摆蹭到门框，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
她停了一下，把下摆提起来，才跨进去。
月灵筠已经站在桌边了，桌上的油灯亮着，光从灯罩里散出来，落在床上。
她朝阿雾勾了勾手，阿雾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床上看。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床上那一人一猫蜷在一起的轮廓。
月临川侧躺着，石一娘娘蜷在他怀里，两只猫耳朵从灰黑色的毛里竖起来，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透明的红光。
月临川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但石一娘娘的肚子在动，节奏很快。
它的嘴巴时不时咂两下，胡须跟着颤，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持续不断，像一只小马达在转。
阿雾捂住了嘴，月灵筠也捂住了嘴。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桌边，看着床上那幅画面，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停了。
“你们在……”
古修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刚说了两个字就断了。
阿雾和月灵筠同时转头。古修远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纸包用麻绳系着，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的目光瞟到了床上，他的嘴微微张着，没有合上。
三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着同一张床。古修远在门口，阿雾和月灵筠在桌边，三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一下。
床上，月临川全然不知，他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石一娘娘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仰躺，四只爪子朝天，肚皮露出来，灰黑色的绒毛底下是粉白色的皮肤，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月临川的手还搭在它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进毛里。
过了好一会儿，月临川动了，他从侧躺慢慢翻成仰躺，石一娘娘从他怀里滑下去，落在他腰侧。他闭着眼，手在床上摸索了两下，摸到石一娘娘，把它捞起来，放回自己胸口。石一娘娘的爪子在他胸口踩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去，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呼噜声又响起来。
又过了一会，月临川的手松开了。
石一娘娘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身体从蜷缩变成舒展，四肢伸开，成一个歪扭的大字型，趴在月临川胸膛。它的头歪向一边，压在月临川的左胸上，耳朵贴着月临川的心口位置。尾巴从他手臂上垂下去，尾尖轻轻勾着。
月临川闭着眼睛，手抬起来，摸到石一娘娘的头，把它往自己脸部方向推了推。
石一娘娘的肚子贴着他下巴，灰黑色的绒毛蹭着他的嘴唇。他侧过脸，把鼻子埋进石一娘娘的肚皮里，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才把它从脸上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突发恶疾。
整个人猛地一颤，他的四肢在床单上弹了一下，整个人从仰躺弹成侧躺，又从侧躺弹成仰躺。
他的嘴巴张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哈欠打完，他已经坐起来了，眼睛还是闭着的，头微微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他咂了咂嘴，将手伸进中衣领口，在肚子上抓了抓，睁开眼。
迎上了三张脸。阿雾站在桌边，手还捂在嘴上，眼睛瞪得溜圆。
月灵筠站在阿雾旁边，嘴角往上翘着，颧骨上那两团红晕还没退。
古修远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笑。
月临川石化了，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还停在肚子上，指尖陷进皮肤里。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猛地抓起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连脚趾头都没露出来。
被子底下，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快得像一台过载的马达。
他刚才做了什么？用脸蹭猫肚子，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还把手伸进衣服里抓肚子。
这一切，可能都被这三个人看完了，从头到尾，每一帧都没落下。
他把脸埋进床单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忽然石一娘娘拱进了被子里，它的头从被子边缘钻进来，胡须扫过月临川的脖子，痒痒的。
它的身子跟着挤进来，爪子踩在他肩膀上，踩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它的头歪着，看着月临川的脸，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临川红透了的颧骨和耳垂。
“临川的脸怎么那么红。”
此语一出被子外面传来几声轻笑，烫地自己更红了半分。
月临川把脸从床单上抬起来，瞪着石一娘娘。
石一娘娘也瞪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疑惑很认真，认真的疑问，认真的等待答案。
月临川欲言又止，索性又把脸埋回床单里。
石一娘娘歪了歪头，它往前爬了两步，把脑袋凑到月临川耳边，胡须扫过他的耳廓，又蹭了蹭。
月临川没动。石一娘娘又蹭了蹭，见他不回答，不再问了。
它转过身，在他颈窝里转了两圈，蜷成一个球，砸吧了两下嘴，眼睛闭上，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就这样月临川在被子里待了很久，久到被子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久到他的心跳从狂跳变成慢跳，久到脸上的热意从滚烫变成温热。
他慢慢掀开被子一角，从缝隙里往外看。
三张脸还在，阿雾的手已经从嘴上放下来了，但她的嘴角还在抖。
月灵筠靠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古修远已经从门口走进来了，站在床尾，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月临川把被子全掀开，他的头发散随着他的动作散开，几缕垂在额前，中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僵着身子，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假的笑容，胡诌道：“哈哈哈，好巧啊，能吃饭了吗？”
月灵筠又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房间里炸开，把油灯的火苗都震得晃了一下。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颤得厉害。
阿雾没笑出来，她的嘴唇抿着，腮帮子鼓着，脸涨得通红。
古修远也没笑出来，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两只深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碎金一样的笑意。
古修远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月临川。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月临川肩膀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能自己走吗？”
月临川闻言恼羞了一瞬，他瞪大眼睛，瞪着古修远，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咬得发酸。
“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吗？”
说完，他一只手把石一娘娘从颈窝里捞起来，搂进怀里。
另一只手撑着床沿，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后面那个部位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半寸，又硬撑着挺直了。
他咬着牙，下巴抬得高，鼻孔朝天，用余光看着古修远。
站住了。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但至少尊严还在。
此时阿雾低着头，月灵筠已经笑完了，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阿雾还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
月临川好奇，斜着眼往下看，阿雾的脸藏在她自己的影子下面，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角往上翘着。
她看见月临川在看她，彻底绷不住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阿雾！你怎么这样！”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头，古修远正捂着嘴，假装咳嗽。
他的手指挡在嘴唇前面，但眼尾的笑纹已经出卖了他，那几道细纹从眼角延伸出来，在油灯的光线下清清楚楚。
月临川一只手抱着石一娘娘，另一只手猛地锤向古修远的胸口。
拳头落在锁骨上，古修远没躲，身子晃都没晃一下。
“你怎么也这样！我不理你了！”
说完，他抱着猫冲出房间。
石一娘娘在他怀里被颠得弹了两下，爪子勾住他的衣领，才稳住。
月临川跑过堂屋，跑进院子，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脸上那股热意终于开始往下退，他跑到石桌盘坐下眼神一点都不分给一旁的古修远。
他原本是打算跑远的，无奈那部位实在是疼的过分，而古修远守了一会也进去帮忙做起了饭。
期间他还去帮了下阿雾，还讲了石一娘娘的来处，还帮了灵均，唯独没帮古修远。
帮完忙，他又回石桌边上和石一娘娘一起当鹌鹑。
……
过了许久古修远走出厨房冲着月临川喊道：“吃饭了。”
月临川不看他，继续玩猫。
直到到灶房里的菜凉了一层，阿雾来叫，月临川才站起来，抱着猫走进堂屋。
堂屋的桌上摆好了菜，矮脚青炒蒜末，青菜炖豆腐，一碟酱菜，一碗昨天剩的锅巴。
今天的白米饭，没有焦味，阿雾今天把火候控制得很好。
石一娘娘的食盘也摆好了，就是下午它舔过粥的那个白瓷碗，碗底还残留着粥渍，被灯光照成淡白色。
月临川坐在古修远对面，不看他。
他把石一娘娘放在桌上，猫走到自己的碗旁边，蹲下来，低头舔了两口米饭，抬起头，四处张望。
它看阿雾，阿雾就给它夹菜。
月临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着，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斜出去，落在古修远身上，没收回来。
阿雾见状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月临川碗里，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想到月临川看都没看就吃吃了。
阿雾见状挠了挠头不知想出了什么歪点，夹起菜就要送入古修远的婉中，没曾想被月临川一个眼神给制止了。这时石一娘娘又看了过来，这样一忙阿雾都顾不得吃。
月灵筠看着手忙脚乱的阿雾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阿雾碗里，阿雾一愣，才反应过来冲着月灵筠笑了笑。
月灵筠也回了个笑，还提醒阿雾先吃饱再管其他的。
相比于几人，吃得很认真的还得是石一娘娘，它把碗边的豆腐舔进嘴里，嚼着，又舔了几口米饭，米饭粒粘在它嘴角，被舌头卷进去。
它吃一口，抬头看一眼四周，才低头继续吃。
月灵筠最先吃完，他放下碗，看着月临川笑道：“节制些。”
闻言月临川的筷子停了，他的脸从颧骨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脖子，他瞪了一眼灵筠小声嘀咕道：“又不是我不节制。”
说完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不去看灵筠，而月灵筠全当没听见，她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走到阿雾旁边，伸手摸了摸阿雾的头，说道：
“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阿雾抬头，朝她笑了笑，应道：“灵筠姐明天见。”
月灵筠走了，脚步声穿过堂屋，穿过院子，院门开了又关，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古修远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他把碟子叠在一起，筷子收拢，端进灶房。水声从灶房传出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阿雾把石一娘娘从桌上捧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石一娘娘蹲在她大腿上，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仰头看着她。
阿雾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摸着它的背，从脖子摸到尾巴根，又从尾巴根摸回脖子。
“少主夫人，你刚才帮我找柴火时说的那个缘客，你觉得是一个什么人啊？”
月临川靠在椅背上，应道：“不知道。还有说过多少次了，不在山寨，叫我月公子。”
阿雾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石一娘娘身上移开。
石一娘娘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抬起头，看了看阿雾，又看了看月临川，随即它沉声道：“猫王缘客可是历代猫王中最特殊也最强的一个。石一娘娘觉得缘客是一个很温柔，还经历过很多的人。”
阿雾闻言有些惊喜于石一娘娘回答了她，她低下头，把脸凑近石一娘娘，鼻尖差点碰到猫的耳朵，许多话语都在脑子转着，最终出口的一句纠正：“石一娘娘，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有点问题呀？”
石一娘娘歪了歪头，耳朵朝前转了半寸。
“石一娘娘说话的方式没问题。石一娘娘说话是跟一个道士学的。”
阿雾摇了摇头，手指还在猫背上摸。
“这样啊，但石一娘娘你的那种说话方法确实有问题哦，正常的说话怎么能不带你我他呢？”
石一娘娘把头歪向另一边，耳朵转了回来，它看着阿雾，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只有很认真纠正一个错误答案的笃定：
“石一娘娘说话没有问题。是阿雾不聪明，是阿雾不会说话。”
阿雾愣住了，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指停在猫背上，不动了。
她看着石一娘娘，石一娘娘也看着她，那目光认真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而一旁的月临川见这阿雾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弯着腰，手撑在桌沿上，肩膀抖得厉害。
阿雾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无奈。
“月公子，你还笑。”
月临川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看着阿雾那张憋屈的脸，又看了看石一娘娘那副认真笃定的模样，又笑了出来。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古修远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手在衣服上擦着水。
他看着月临川笑，看着阿雾委屈，看着石一娘娘的笃定，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转身回去继续收拾，将这片风景短暂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