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失踪的石一娘娘（中）
“临川，怎么到这里来了，石一娘娘刚才都有些不敢相信呢。”
石一娘娘的声音从肩膀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
月临川偏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肩上的灰黑色小猫，猫的瞳孔在正午的光线里缩成两条细缝，耳朵朝前竖着，尾巴从颈后垂下来，尾尖轻勾着，等着临川的回答。
月临川回答道：“我起床看你不见了，就来找你了。”
石一娘娘的尾巴晃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月临川，解释道：
“石一娘娘第一次睡醒后就跑在找临川睡觉了，因为没看到临川所以石一娘娘索性就趴在古修远身上睡了。石一娘娘睡得又死没注意，所以才被带出来的。"
月临川闻言问到道：“那古修远，没叫你起来吗？”
石一娘娘闻言说道：“古修远也不叫石一娘娘，修远见我睡得深就没舍得叫我，就这样驮着石一娘娘出去了。石一娘娘醒来后就想着出来都出来了，索性就想着去玩一会再回去。”
月临川闻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古修远出门的时候他没醒，猫趴在古修远身上他也没醒，睡得跟死猪一样，更本说不了什么，而且这件事也是因为自己出来睡造成的。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到嘴边的抱怨咽回去，禁了声音，就偏过头，继续看着身边的那个灰衣人。
不浓不烈的檀木和紫罗兰的气息从那人身上飘过来，闻地月临川有些微微发昏。
月临川盯着那人的侧脸看了几秒，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鼻梁挺直，下巴尖巧，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他鼓起勇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那个，我是不是见过你？”
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这种感觉就在了。
他好像见过这个人的轮廓。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画里，是真真切切地见过。在青柳镇外的脚店，在忆语阁门口，在巷子里。
每一次都是匆匆一瞥，每一次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这个人就像水滴进水里，消失不见了。
现在这个轮廓终于有了清晰的边界，坐在他旁边，手边趴着一群猫，身上带着檀木和紫罗兰的气味。
那人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湖面上。
“你们先下来吧。”
蹲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脊背弓起，尾巴竖得笔直，然后跳下来。
那人转过身，正脸对着月临川，一个完整的脸，眼瞳也退去了空洞，染上了一丝熟络，眼瞳不再吸人让月临川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人。
她的五官精致温和，携着一点锋锐，眉毛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鼻梁处位精细如玉，薄唇艳敛清明，皮肤温润如玉，瑕疵多为伤口，黑发触风微扬，几缕散在脸侧，除了眼睛皆为上品，若是眼睛退去深沉厌世可好百倍不止。
而这张脸正是在亿语阁门口和薇观澜小姐拉扯互动的那人。
【难道他就是那个的那个缘无争？不可能，不可能，那难道是猫王？也不可能让石一娘娘莫名奇妙地过来陪我的，而且只是轮廓相似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那人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笑容不像是在欢迎月临川，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只听她说道：“你记忆那么差？”
月临川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肩膀上的石一娘娘就率先开了口：“临川这位就是石一娘娘说的猫王缘客。”
月临川闻言眼睛猛地睁大，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人，盯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盯着那双如深井的眼睛。
猫王缘客，戴木面具的神秘人，说粤语的黑袍人，熟悉的轮廓与熟悉的声音，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贯通。
巷子里跟着他和古修远说话的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人，一直都和忆语阁门口拉着别人往外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脑海里一直想问的问题，一直堵在喉咙口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的那些话，全在这一刻涌上来，挤在嗓子眼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抛出了一个最：“你……是现代人吗？”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秒，了然一笑说道：“我是。”
月临川闻言脑子炸了，血液从四肢往头顶涌，搞得头皮发麻，手指发凉。
虽早有预料但听本人亲口承认来得还是更加震撼，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每一次开合都没有发出声音，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般。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从哪里来的？你是怎么来的？你来了多久了？你认识其他穿越者吗？你知不知道怎么回去？你的猫为什么那么肥……
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把所有的问题都压下去，只留下一个最关键，最需要先确认的问题：
“你是带系统的穿越者吗？”
他怕，怕这个人跟苏婉婉一样，脑子里住着一个会说话的东西，会发布任务，会兑换商品，会把古修远列为攻略对象，或是其他，怕这个人也是那种人，怕所有从现代来的人都是那种人。
那人摇了摇头，他看着月临川，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柔和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无奈，只听他说道：“我说我在做一个梦，你信吗？”
月临川一愣，自己脑海中的所有推演都被否拒，对方丢上的结果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梦？这家伙在说什么？她难道是想说，她现在是在做梦吗？】
他张了张嘴，把那个想法问了出来：“你是说你现在是在做梦吗？”
那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移开，落在湖面上。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在他空洞的瞳孔里跳着，只听她轻声道：
“以前刚到这处地方的时候，都以为是一个梦。因为只需要过几天，我在现代就会醒来。而且不止在此方世界。”
他停了一下，眼神愈加空洞：“直到一次偶然的契机，我好像永远留在了梦里面。我在这里已经待了许久了，已接近一年，还是没有醒来。”
说完这句，他没有等月临川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面前这片湖说话。
“这很荒唐对吧？月临川。被阵法招来的你，现在的你可不是你啊。你是两个你啊。”
月临川的瞳孔缩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穿过脑子，停在眉心后面。
两个你，两个我，她是怎么怎么知道阵法的事的？
古云岳说过，古修远说过，阿雾提过，但外人不知道。除了古家寨的人，除了月灵筠和月灵犀，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拉过来的人，她怎么知道的？
【这人在说什么？有的信息能对上，有的信息对不上。而且“你是两个你”是什么意思？虽然听不懂，但总感觉她好像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而且这些她是怎么知道的？】
疑惑既出，而且那人的表现也不像一个恶人只听月临川沉声问道：“有些我有点听不懂。”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月临川脸上。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但月临川觉得那笑不是笑给他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
“不懂是必然的。到后面你就懂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不要多想，让该发生的发生，那就行了。其他的，享受这不易的时光就好。”
月临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许久，眼神在不知不觉中都染上了犀利，他想在对方的眼神中找出一丝波动，但结果让月临川都有些惊讶，因为他看不出任何波动或是闪躲又或是恶意。
而且不是那种“藏得太好看不出”的看不出，是那种“根本不需要藏”的看不出。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述事实，不需要他相信，不需要他理解，只是说出来，然后等着时间验证。
他点了点头，心里的戒备卸了一层，但没有全卸。
他决定把想问的都问了。难得在异时代遇到一个现代人，他有太多想说的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点什么，但是就是很想说。哪怕聊的都是无意义的东西，哪怕只是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也吃过老干妈，是不是也看过周星驰，是不是也挤过早晚高峰的地铁也行。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呢？虽然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你叫缘无争，但是我打探过别人都说没听过。”
那人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弧度比刚才大了些，只听他说道：“别的我不多说。我在这里叫观平愿。”
月临川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观平愿，观平愿。”
说到这里他想起忆语阁门口那个蓝眼睛的女人，想起她拉着观平愿往外走的样子，想起观平愿缩在她身后把脸埋在她后背的样子。八卦之心从心底升起来，只听月临川话锋一转问道：
“那平愿你和薇观澜小姐也是在现实里面认识的吗？我还有点好奇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呢。”
观平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与怀念只听她回道：
“是。其他的我就无可透露了。至于关系，这不很明显的朋友吗？”
月临川闻言内心吐槽道：【这他妈的是朋友？关系那么亲密，而且还都是女生，不就百合嘛还装。】
他张嘴想继续问，一个橘色的影子从旁边拱过来。
番茄的头撞在他手背上，毛茸茸的，带着一股子鱼腥味。月临川低头看它，番茄仰着头，那双异色瞳瞪着他，左眼的冰蓝，右眼的灿金，在正午的光线里亮得刺眼，只听它没好气地问道：“你问那么多干嘛？”
月临川眨了眨眼。他看着番茄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想着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想了又想，最后找到一个他觉得勉强合理的理由。
“想认识一家同为现代人的想法啊。异代他乡的，我都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古代。”
观平愿的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木板上，两只脚悬在甲板边缘，轻轻晃着。
那姿势很放松，像一个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待着。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头微微偏着，看着月临川，说道：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古代，出入很大吧？不过也正常，并非亲身体验过的世界，怎敢去断定是怎么样的呢？哪怕有史料也只能拼凑出部分，也不能拼凑出全部。”
月临川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眯起来，颧骨上的肉往上挤，挤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他想起上辈子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宋代文物，瓷器，书画，铜钱，每一件都标着年代，每一件都被玻璃罩着，隔着厚厚的玻璃，隔着八百多年的时间。
那时候他觉得那个时代是死的，是被封在玻璃柜里的，是被文字和图片框住的。现在他坐在这个时代的湖边，闻着檀木和紫罗兰的气息，听着猫的呼噜声，看着水面上碎金一样的阳光，觉得那个被玻璃罩着的时代突然活了。
“对啊，说不定未来的人也研究不懂我们现代呢。”
观平愿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高不低，能听出些许畅快，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了。
他的头微微后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到一个夸张的角度，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月临川看着他的笑，目光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角。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喜悦，不是畅快，是另一种东西，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映着光，但镜子本身是冷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人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衣服，衣服很合身，颜色很好看，但穿衣服的人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是一件衣服。
他把那个想法问了出来，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
“愿小姐，我感觉你和观澜小姐有一点气质好像啊。”
观平愿愣了一下，那愣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月临川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只见她的嘴角僵了一瞬，才恢复正常，但他的脸色忽然骤变，一股殷红从颧骨开始，往两边扩散，漫到耳垂，漫到下颌线，直至铺满整张脸庞。
他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移开，落回湖面上，但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又转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旁边先炸了锅。
“缘客大人是男的！”
四五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声有女声，像一锅煮开的粥。
番茄的声音最响，从月临川脚边炸上来，又尖又脆。
石一娘娘的声音从肩膀落下来，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面。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声音，从猫群里传出来，有的沙哑，有的清亮，有的带着一股子不满。
月临川的脑子又炸了。
【什么鬼？男的？这副模样他妈的是男的？】
他盯着观平愿的脸。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线条柔和，下巴尖巧，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自然的粉色。
头发散落在肩侧，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兰花，好看，柔弱，易碎。这副模样，是他妈的男的？
观平愿看着他，脸还是红的。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劲儿。
“我那么有男人味都认不出来吗？还有我这些行为处事那么潇洒，还不像男人吗？”
月临川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垂，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看着他气鼓鼓的腮帮子，看着他那双带着一点情绪的黑眸。
那情绪里有羞恼，有委屈，还有一点不服气。那张脸太白了，太软了，太像女孩子了。
那个“没”字在月临川喉咙里转了三圈，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长，长到观平愿的表情从气急败坏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委屈。
月临川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气质像。不过外形就……额，出入有些大了。”
观平愿的嘴角往下撇了一寸，他转回头，看着湖面，头微微偏着，不再看月临川。
那个从嘴角往上翘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微微往下弯的线。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刚才的气急败坏变成了无奈与羞脑。
就在这时月临川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目光。
接着是两道，三道，十几道。他慢慢转过头，猫群正看着他。
蹲在木桩上的那只黑猫，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
趴在地板上的那只花猫，头抬着，眼睛半眯，胡须微微颤动。
站在猫群最前面的那只灰猫，四只脚稳稳踩在地板上，尾巴竖得笔直，耳朵朝前竖着，像一个卫兵。那目光里有打量，有不满，还有一股子护主的劲儿，像一群看家狗在盯着一个陌生人。
月临川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
他听见一声低语，从旁边飘过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谁家好人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换个皮囊的，就我和观澜没有一点变化。”
月临川转过头，看着观平愿的侧脸。那人的嘴巴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嘴唇一张一合。
月临川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也一样啊。改变都不大。”
观平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溢出，那语气就差把嫌弃写在脸上了。
“身高不是给的挺够的吗？还给你配了一个双向的爱人。”
月临川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尖。
“这幅身体虚的要死，而且又没高多少。还有什么鬼双向的爱人啊？”
观平愿撇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那动作不大，但嫌弃的意思很明确，像一个人闻到臭味时本能地往后退。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番茄都跟我说了。”
月临川的脸更红了，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青。他瞪大眼睛，盯着观平愿，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番茄它就是乱说的！”
一个橘色的影子从地板上弹起来。番茄人立而起，两只后腿踩在木板上，前爪在空中挥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拍桌子。它的尾巴在身后竖得笔直，毛都炸开了，蓬得像一把刷子。它的头仰着，那双异色瞳瞪得溜圆，左眼冰蓝，右眼灿金。
“什么乱说的！本大师可是亲眼看到的！你说对吧，石一娘娘！”
月临川猛地转头，看着蹲在自己肩上的石一娘娘。石一娘娘的耳朵朝前竖着，瞳孔在正午的光线里缩成两条细缝。它看着番茄，又看了看月临川，头微微偏了偏。
“是的。石一娘娘一直跟着，经常能看到临川和修远唧唧我我。”
月临川的脑子又炸了。这一回炸得更彻底，像被人往脑子里扔了一颗手榴弹，碎片从耳孔里飞出来，带着烟。他的脸从青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石一娘娘！不懂就乱说什么？还是不是朋友了！”
石一娘娘的声音从肩膀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
月临川偏过头，看着蹲在自己肩上的灰黑色小猫，猫的瞳孔在正午的光线里缩成两条细缝，耳朵朝前竖着，尾巴从颈后垂下来，尾尖轻勾着，等着临川的回答。
月临川回答道：“我起床看你不见了，就来找你了。”
石一娘娘的尾巴晃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月临川，解释道：
“石一娘娘第一次睡醒后就跑在找临川睡觉了，因为没看到临川所以石一娘娘索性就趴在古修远身上睡了。石一娘娘睡得又死没注意，所以才被带出来的。"
月临川闻言问到道：“那古修远，没叫你起来吗？”
石一娘娘闻言说道：“古修远也不叫石一娘娘，修远见我睡得深就没舍得叫我，就这样驮着石一娘娘出去了。石一娘娘醒来后就想着出来都出来了，索性就想着去玩一会再回去。”
月临川闻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古修远出门的时候他没醒，猫趴在古修远身上他也没醒，睡得跟死猪一样，更本说不了什么，而且这件事也是因为自己出来睡造成的。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到嘴边的抱怨咽回去，禁了声音，就偏过头，继续看着身边的那个灰衣人。
不浓不烈的檀木和紫罗兰的气息从那人身上飘过来，闻地月临川有些微微发昏。
月临川盯着那人的侧脸看了几秒，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鼻梁挺直，下巴尖巧，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他鼓起勇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那个，我是不是见过你？”
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这种感觉就在了。
他好像见过这个人的轮廓。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画里，是真真切切地见过。在青柳镇外的脚店，在忆语阁门口，在巷子里。
每一次都是匆匆一瞥，每一次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这个人就像水滴进水里，消失不见了。
现在这个轮廓终于有了清晰的边界，坐在他旁边，手边趴着一群猫，身上带着檀木和紫罗兰的气味。
那人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湖面上。
“你们先下来吧。”
蹲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脊背弓起，尾巴竖得笔直，然后跳下来。
那人转过身，正脸对着月临川，一个完整的脸，眼瞳也退去了空洞，染上了一丝熟络，眼瞳不再吸人让月临川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人。
她的五官精致温和，携着一点锋锐，眉毛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鼻梁处位精细如玉，薄唇艳敛清明，皮肤温润如玉，瑕疵多为伤口，黑发触风微扬，几缕散在脸侧，除了眼睛皆为上品，若是眼睛退去深沉厌世可好百倍不止。
而这张脸正是在亿语阁门口和薇观澜小姐拉扯互动的那人。
【难道他就是那个的那个缘无争？不可能，不可能，那难道是猫王？也不可能让石一娘娘莫名奇妙地过来陪我的，而且只是轮廓相似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那人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笑容不像是在欢迎月临川，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只听她说道：“你记忆那么差？”
月临川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肩膀上的石一娘娘就率先开了口：“临川这位就是石一娘娘说的猫王缘客。”
月临川闻言眼睛猛地睁大，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人，盯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盯着那双如深井的眼睛。
猫王缘客，戴木面具的神秘人，说粤语的黑袍人，熟悉的轮廓与熟悉的声音，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贯通。
巷子里跟着他和古修远说话的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人，一直都和忆语阁门口拉着别人往外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脑海里一直想问的问题，一直堵在喉咙口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的那些话，全在这一刻涌上来，挤在嗓子眼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抛出了一个最：“你……是现代人吗？”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秒，了然一笑说道：“我是。”
月临川闻言脑子炸了，血液从四肢往头顶涌，搞得头皮发麻，手指发凉。
虽早有预料但听本人亲口承认来得还是更加震撼，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每一次开合都没有发出声音，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般。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你从哪里来的？你是怎么来的？你来了多久了？你认识其他穿越者吗？你知不知道怎么回去？你的猫为什么那么肥……
问题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口，一个都出不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把所有的问题都压下去，只留下一个最关键，最需要先确认的问题：
“你是带系统的穿越者吗？”
他怕，怕这个人跟苏婉婉一样，脑子里住着一个会说话的东西，会发布任务，会兑换商品，会把古修远列为攻略对象，或是其他，怕这个人也是那种人，怕所有从现代来的人都是那种人。
那人摇了摇头，他看着月临川，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柔和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无奈，只听他说道：“我说我在做一个梦，你信吗？”
月临川一愣，自己脑海中的所有推演都被否拒，对方丢上的结果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梦？这家伙在说什么？她难道是想说，她现在是在做梦吗？】
他张了张嘴，把那个想法问了出来：“你是说你现在是在做梦吗？”
那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移开，落在湖面上。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在他空洞的瞳孔里跳着，只听她轻声道：
“以前刚到这处地方的时候，都以为是一个梦。因为只需要过几天，我在现代就会醒来。而且不止在此方世界。”
他停了一下，眼神愈加空洞：“直到一次偶然的契机，我好像永远留在了梦里面。我在这里已经待了许久了，已接近一年，还是没有醒来。”
说完这句，他没有等月临川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面前这片湖说话。
“这很荒唐对吧？月临川。被阵法招来的你，现在的你可不是你啊。你是两个你啊。”
月临川的瞳孔缩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穿过脑子，停在眉心后面。
两个你，两个我，她是怎么怎么知道阵法的事的？
古云岳说过，古修远说过，阿雾提过，但外人不知道。除了古家寨的人，除了月灵筠和月灵犀，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拉过来的人，她怎么知道的？
【这人在说什么？有的信息能对上，有的信息对不上。而且“你是两个你”是什么意思？虽然听不懂，但总感觉她好像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而且这些她是怎么知道的？】
疑惑既出，而且那人的表现也不像一个恶人只听月临川沉声问道：“有些我有点听不懂。”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月临川脸上。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但月临川觉得那笑不是笑给他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
“不懂是必然的。到后面你就懂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不要多想，让该发生的发生，那就行了。其他的，享受这不易的时光就好。”
月临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许久，眼神在不知不觉中都染上了犀利，他想在对方的眼神中找出一丝波动，但结果让月临川都有些惊讶，因为他看不出任何波动或是闪躲又或是恶意。
而且不是那种“藏得太好看不出”的看不出，是那种“根本不需要藏”的看不出。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述事实，不需要他相信，不需要他理解，只是说出来，然后等着时间验证。
他点了点头，心里的戒备卸了一层，但没有全卸。
他决定把想问的都问了。难得在异时代遇到一个现代人，他有太多想说的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点什么，但是就是很想说。哪怕聊的都是无意义的东西，哪怕只是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也吃过老干妈，是不是也看过周星驰，是不是也挤过早晚高峰的地铁也行。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呢？虽然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你叫缘无争，但是我打探过别人都说没听过。”
那人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弧度比刚才大了些，只听他说道：“别的我不多说。我在这里叫观平愿。”
月临川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观平愿，观平愿。”
说到这里他想起忆语阁门口那个蓝眼睛的女人，想起她拉着观平愿往外走的样子，想起观平愿缩在她身后把脸埋在她后背的样子。八卦之心从心底升起来，只听月临川话锋一转问道：
“那平愿你和薇观澜小姐也是在现实里面认识的吗？我还有点好奇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呢。”
观平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与怀念只听她回道：
“是。其他的我就无可透露了。至于关系，这不很明显的朋友吗？”
月临川闻言内心吐槽道：【这他妈的是朋友？关系那么亲密，而且还都是女生，不就百合嘛还装。】
他张嘴想继续问，一个橘色的影子从旁边拱过来。
番茄的头撞在他手背上，毛茸茸的，带着一股子鱼腥味。月临川低头看它，番茄仰着头，那双异色瞳瞪着他，左眼的冰蓝，右眼的灿金，在正午的光线里亮得刺眼，只听它没好气地问道：“你问那么多干嘛？”
月临川眨了眨眼。他看着番茄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想着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想了又想，最后找到一个他觉得勉强合理的理由。
“想认识一家同为现代人的想法啊。异代他乡的，我都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古代。”
观平愿的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木板上，两只脚悬在甲板边缘，轻轻晃着。
那姿势很放松，像一个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待着。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头微微偏着，看着月临川，说道：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古代，出入很大吧？不过也正常，并非亲身体验过的世界，怎敢去断定是怎么样的呢？哪怕有史料也只能拼凑出部分，也不能拼凑出全部。”
月临川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眯起来，颧骨上的肉往上挤，挤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他想起上辈子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宋代文物，瓷器，书画，铜钱，每一件都标着年代，每一件都被玻璃罩着，隔着厚厚的玻璃，隔着八百多年的时间。
那时候他觉得那个时代是死的，是被封在玻璃柜里的，是被文字和图片框住的。现在他坐在这个时代的湖边，闻着檀木和紫罗兰的气息，听着猫的呼噜声，看着水面上碎金一样的阳光，觉得那个被玻璃罩着的时代突然活了。
“对啊，说不定未来的人也研究不懂我们现代呢。”
观平愿闻言哈哈笑了几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高不低，能听出些许畅快，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了。
他的头微微后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到一个夸张的角度，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月临川看着他的笑，目光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角。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喜悦，不是畅快，是另一种东西，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映着光，但镜子本身是冷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人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衣服，衣服很合身，颜色很好看，但穿衣服的人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是一件衣服。
他把那个想法问了出来，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
“愿小姐，我感觉你和观澜小姐有一点气质好像啊。”
观平愿愣了一下，那愣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月临川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只见她的嘴角僵了一瞬，才恢复正常，但他的脸色忽然骤变，一股殷红从颧骨开始，往两边扩散，漫到耳垂，漫到下颌线，直至铺满整张脸庞。
他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移开，落回湖面上，但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又转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旁边先炸了锅。
“缘客大人是男的！”
四五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声有女声，像一锅煮开的粥。
番茄的声音最响，从月临川脚边炸上来，又尖又脆。
石一娘娘的声音从肩膀落下来，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面。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声音，从猫群里传出来，有的沙哑，有的清亮，有的带着一股子不满。
月临川的脑子又炸了。
【什么鬼？男的？这副模样他妈的是男的？】
他盯着观平愿的脸。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线条柔和，下巴尖巧，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自然的粉色。
头发散落在肩侧，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兰花，好看，柔弱，易碎。这副模样，是他妈的男的？
观平愿看着他，脸还是红的。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劲儿。
“我那么有男人味都认不出来吗？还有我这些行为处事那么潇洒，还不像男人吗？”
月临川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垂，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看着他气鼓鼓的腮帮子，看着他那双带着一点情绪的黑眸。
那情绪里有羞恼，有委屈，还有一点不服气。那张脸太白了，太软了，太像女孩子了。
那个“没”字在月临川喉咙里转了三圈，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长，长到观平愿的表情从气急败坏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委屈。
月临川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气质像。不过外形就……额，出入有些大了。”
观平愿的嘴角往下撇了一寸，他转回头，看着湖面，头微微偏着，不再看月临川。
那个从嘴角往上翘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微微往下弯的线。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刚才的气急败坏变成了无奈与羞脑。
就在这时月临川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目光。
接着是两道，三道，十几道。他慢慢转过头，猫群正看着他。
蹲在木桩上的那只黑猫，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
趴在地板上的那只花猫，头抬着，眼睛半眯，胡须微微颤动。
站在猫群最前面的那只灰猫，四只脚稳稳踩在地板上，尾巴竖得笔直，耳朵朝前竖着，像一个卫兵。那目光里有打量，有不满，还有一股子护主的劲儿，像一群看家狗在盯着一个陌生人。
月临川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
他听见一声低语，从旁边飘过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谁家好人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换个皮囊的，就我和观澜没有一点变化。”
月临川转过头，看着观平愿的侧脸。那人的嘴巴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嘴唇一张一合。
月临川想了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也一样啊。改变都不大。”
观平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溢出，那语气就差把嫌弃写在脸上了。
“身高不是给的挺够的吗？还给你配了一个双向的爱人。”
月临川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尖。
“这幅身体虚的要死，而且又没高多少。还有什么鬼双向的爱人啊？”
观平愿撇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那动作不大，但嫌弃的意思很明确，像一个人闻到臭味时本能地往后退。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番茄都跟我说了。”
月临川的脸更红了，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青。他瞪大眼睛，盯着观平愿，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番茄它就是乱说的！”
一个橘色的影子从地板上弹起来。番茄人立而起，两只后腿踩在木板上，前爪在空中挥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拍桌子。它的尾巴在身后竖得笔直，毛都炸开了，蓬得像一把刷子。它的头仰着，那双异色瞳瞪得溜圆，左眼冰蓝，右眼灿金。
“什么乱说的！本大师可是亲眼看到的！你说对吧，石一娘娘！”
月临川猛地转头，看着蹲在自己肩上的石一娘娘。石一娘娘的耳朵朝前竖着，瞳孔在正午的光线里缩成两条细缝。它看着番茄，又看了看月临川，头微微偏了偏。
“是的。石一娘娘一直跟着，经常能看到临川和修远唧唧我我。”
月临川的脑子又炸了。这一回炸得更彻底，像被人往脑子里扔了一颗手榴弹，碎片从耳孔里飞出来，带着烟。他的脸从青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石一娘娘！不懂就乱说什么？还是不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