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失踪的石一娘娘(下)看作家说

月临川的脑子又炸了。这一回炸得更彻底,像被人往脑子里扔了一颗手榴弹,碎片从耳孔里飞出来,带着烟。他的脸从青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石一娘娘!不懂就乱说什么?还是不是朋友了!”

石一娘娘的头偏了偏,耳朵朝前转了半寸,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月临川,目光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平静,只听它说道:

“石一娘娘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石一娘娘不擅长说谎。”

月临川闻言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想回答,但碍于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或者事情来反驳纠正石一娘娘的观点,更不知怎么回答石一娘娘,所以他干脆闭上了嘴。

眼神撇向了蹲在脚边人立而起的罪魁祸首番茄身上,此时番茄的尾巴还竖着,毛还没完全顺下去,那双异色瞳瞪着他,像是在说“本大师说的能有假”。

他又看了看肩膀上的石一娘娘,石一娘娘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看着湖面,表情淡然。

他再看了看观平愿,观平愿侧着脸,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从羞恼变回平静,像一面被风吹皱又恢复的湖。

大势已去,无论他说什么,在这个组合面前都没有用。一个亲眼看到的,一个一直跟着的,一个被当面告知的。

三张嘴,六只眼睛,他一个人,一张嘴,两只眼睛。他说不过,也躲不过。

他低下头,盯着湖面。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鳞,随着微波起伏。

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光斑就晃得眼睛生疼,疼痛一来他就不想看了,但又不知道该看哪里。

看左边,观平愿坐在那里。看右边,猫群蹲在那里玩着除此之外就是远处的零星人群。看前面,湖面晃得眼睛疼,看后面,还是猫。

“尴尬了吧,谁叫你非要辩解,遵从本心不好吗?”

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高不低,戏谑有度,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月临川转过头,此时观平愿正看着湖面,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罩上了一层光晕。

“你以为你不爱他?麻痹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性取向这一件小事而已,将执念放下,过好这奇幻的一次冒险。回去也罢,不回去也罢,这一段记忆给你带去的可不止改变那么简单。”

月临川盯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淡,不是冷漠,是那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剩下的平静。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没了,只剩一个圆润的轮廓。

观平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视线对撞。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温和与了然,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弧度不大,但胜在不假。

“总比当牛马好吧?”

此刻的月临川已经愣住了,他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陷入了沉思。

遵从本心、麻痹自己、性取向只是小事、执念放下、冒险、改变、这些词一个一个砸进他脑子里,虽然听懂的甚少,但也能理解其中蕴含的信息量与对方对于自己观察,连他纠结了许久的性取向问道都给一语道破。

他盯着观平愿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有些模糊的脸,双清晰的眼瞳,清晰地温,清晰地暖,清晰地了然。

所有杂乱的思想在那道视线里都被冲散,像一团被水冲开的墨。

话语、行为乃至眼神都让月临川感觉眼前之人绝对没有他想地那般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

观平愿闻言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表情有些无奈。

他把一条腿收上来,蜷在身前,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撑在身后的木板上,另一只手搭在蜷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

青丝从肩侧荡下,垂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他侧着头,看着月临川,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眼睛眯了眯,只听他无奈道:

“你傻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若非要说特殊身份的话,就一个猫王缘客,再无其他。”

月临川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张脸太像女孩子了。

但那个动作,那个姿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随意和洒脱,又不像女孩子。女孩子不会那样坐,不会那样笑,不会用那种语气说“你傻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这人肯定没有那么简单,猫王这个是知道的,而且单单一个猫王虽然不知猫王管的都是什么猫,但他敢肯定那些猫能带来的作用应该是没有全……】

念头还没落定,空气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块大石头,不是石头砸进水里的那种变,是石头还没落下来、影子先投在水面上的那种变。月临川的后颈汗毛竖起来,一股凉意从脊椎往下窜,停在腰窝才止。

一只白猫凭空出现在观平愿身后。

不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不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是从空气里挤出来的。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线条,然后是颜色,然后是一只完整的猫。

那猫浑身白毛,很长,像雪一样的白,而且没有一根杂色。

体型很大,比一般的猫大了一圈不止,蹲在那里像一头小豹子。

头上有一只弯弯的角,长在额头正中,像一截被折断又接上的象牙,角尖泛着淡淡的金色。

它的眼睛很亮,瞳孔竖成一条细缝,扫过在场的每一只猫。

月临川见此一幕的呼吸都停了。

在场所有的猫都低下头,不是那种慢慢低下去的头,是那种“啪”的一下低下去的头,像有人按住了它们的后颈。

蹲在木桩上的黑猫,头低了。趴在地板上的花猫,头低了。站在猫群最前面的灰猫,头也低了。它们齐声开口,声音叠在一起,不高不低,但很整齐。

“孟机长老。”

那只白猫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头上的角随着点头的幅度微微晃了一下。它转身,面朝观平愿,前爪并拢,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板。

“蛮荒一脉长老,孟机,拜见猫王缘客。”

月临川的脑子又炸了,这一回炸得比之前都彻底,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挂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蛮荒一脉。长老。猫王。缘客。这些词他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蛮荒?什么蛮荒?山海经那种蛮荒?长老?猫也有长老?猫王?管猫的王?他盯着那只白猫,盯着它头上那只弯弯的角,盯着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这东西在现代不存在,连类似的都没有。唯一能跟它沾上边的,是山海经里的生物。书里写着“有兽焉,其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诸犍。”不对,不是诸犍,是孟极,山海经里写着“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

月临川咽了一口唾沫。

观平愿坐直了,双腿放平,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两侧。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月临川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一点,从温和变成了认真。

“何事?”

孟机直起身,头还是微微低着,姿态恭敬。

“灵猫一族以前被抢去的地盘,收回了。”

观平愿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头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等我下一步指示。”

孟机应了一声,没有立刻消失。它顿了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还有一事。三尾花猫一脉的尾里结婚了。那小子想请缘客大人去。”

观平愿还没说话,番茄先炸了。它从地板上弹起来,四只脚离地,落下去的时候尾巴炸成一团蓬松的球。它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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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那个煞笔结婚了?竟敢背弃本大师!”

孟机转过头,看了番茄一眼。那一眼很淡,只是把目光移过去,停了一秒,又移回来了。但番茄的叫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它的尾巴从炸开的状态慢慢收拢,毛顺下去了,尾巴垂下来,尾尖勾着。它闭上嘴,蹲下来,前爪并拢,眼睛看着地板,不说话了。

观平愿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月临川看见了。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孟机低头示退。它的身体从实变虚,从虚变无,像一幅被水慢慢浸湿的画,颜色淡了,线条散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气息,像雪,像冰,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户时吸进肺里的第一口冷气。

月临川盯着孟机消失的位置看了好几秒。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木板上,落在他脚边,落在那只刚才还蹲着白猫的空地上。他转过头,看着观平愿。

观平愿正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在这个时代,不要用现代的眼光去看待。就比如孟机的蛮荒一脉,多是山海类猫的奇兽。还有就是和番茄一样的三尾花猫家族。在这个时代,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不要多想,享受就是。”

月临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观平愿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温温和和的眼睛,看着那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他点了点头。

二人转回头,看着湖面。

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湖面上的金鳞从碎金变成碎铜,从碎铜变成碎银,颜色淡了一层又一层。

远处的飞鸟从湖面掠过,翅膀贴着水,带起一道细细的水痕。水痕从湖心扩散到岸边,拍在木桩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个人的心跳。

虫鸣从墙根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摇一只小铃铛。鸟叫声从头顶落下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长,有的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黄昏从东边往西边铺,不是慢慢铺的,是突然铺的。上一刻阳光还是白的,下一刻就变成橘红色了。那片橘红从湖面尽头开始,往这边蔓延,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颜料。云被染成橘红色,水被染成橘红色,连猫的毛都被染成橘红色。

月临川偏过头,看着旁边的猫群。蹲在木桩上的黑猫,黑毛变成了深棕色。趴在地板上的花猫,花色模糊了,只剩一团暖暖的橘。

站在猫群最前面的灰猫,灰毛变成了淡金色。每一只猫身上都披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像被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铜。

猫群动了。一部分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巷子里走。它们走得不快,步子拖沓,有的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弯,不见了七八只,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剩下的猫没有走,它们蹲在原地,舔毛的舔毛,打盹的打盹,有的抬起头,对着天空喵了一声。喵声刚落,它们的身体就开始变淡,像孟机消失时那样,从实变虚,从虚变无。一只接一只,像灯被一盏一盏吹灭。

月临川看着它们消失,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到最后,只剩两只猫还留在原地。番茄和石一娘娘。

石一娘娘从月临川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它走了几步,凑近番茄,鼻子几乎碰到番茄的耳朵。番茄的耳朵动了一下,头转过来,看着石一娘娘。

“你挨我那么近干嘛?”

石一娘娘的头偏了偏,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番茄,目光认真。

“番茄身上的味道好闻。那是什么味道?”

番茄的胸膛抬高了半寸,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尾尖勾着。它的头微微仰着,下巴抬起来,用鼻孔看石一娘娘。

“那是紫罗兰的味道。”

石一娘娘重复了一遍,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紫罗兰。”

番茄低下头,舔了舔前爪,从手腕舔到指尖,舔完左爪舔右爪。它舔得很认真,每一根爪子都要舔到,舔完还拿爪子在脸上蹭了两下。

“石一娘娘是哪个派系的?”

石一娘娘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

“空域一脉的。”

番茄的爪子停了一下,从脸上放下来。它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放大,又缩回去。

“空域一脉好啊。修炼久后可以飞。不像我,三尾花猫一脉就个三尾。”

石一娘娘的头偏了偏,耳朵朝前转了半寸。

“三尾花猫一脉杀伤力很高的。石一娘娘空域一脉就只能侦查。”

番茄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收回来盖住脚面。它看着石一娘娘,石一娘娘也看着它。两只猫对视了片刻,同时转开头,看着湖面。黄昏的光落在它们身上,橘红色的,把灰黑色的石一娘娘染成淡棕,把橘色的番茄染成深橘。它们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节奏不同,但幅度差不多。

月临川看着那两只猫,又看了看观平愿。观平愿也看着那两只猫,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月临川又看了看那两只猫,又看了看观平愿。

【刚才看似在看风景,其实都在偷听两只猫的对话。空域能飞,三尾杀人好使。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正想着,后背突然贴上来一股气息。不是风,不是热气,是那种有人站在身后的压迫感。他的后背汗毛竖起来,凉意从脊椎往上窜,停在肩胛骨之间。

他猛地转过头。

薇观澜站在观平愿身后,一只手搭在观平愿的肩膀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裙,样式很简单,但穿在她身上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头发很黑,披在肩上,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很柔的东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起波澜,但很好看。

观平愿没有动。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脚边的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番茄的背,番茄没理他,他又摸了一下。他的眼神飘得厉害,从左边飘到右边,从右边飘到左边,就是不往身后看。

月临川看了看观平愿,又看了看薇观澜。薇观澜的手还搭在观平愿肩膀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轻轻按着,像怕他跑了一样。她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没有笑,没有不笑,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糖,从眼眶里溢出来,淌过脸颊,淌到嘴角,淌到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

【这里不是自己待的地方了。】

月临川站起来,木板被他踩得吱呀一声。他弯腰,把石一娘娘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石一娘娘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再见。”他说。

观平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些。“再见。”

月临川转身往巷子口走。步子很快,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他走过猫群曾经蹲过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只剩几根猫毛还粘在木板上,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落进水里。

他走到巷口,石板路从脚下延伸进去,两边的墙很高,把黄昏的光挡在外面,巷子里暗下来,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光,把路面照出一小片灰白。

他跑了起来。不是被什么东西追,是想快点离开。跑了两步,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他来不及停,整个人撞上去,额头磕在那人胸口,鼻子撞在锁骨上,酸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他抬头。古修远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腰系长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像刚跑过的样子,但他怎么会在这里?月临川揉了揉鼻子,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挂在睫毛上,亮了一下。

古修远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怀里,从怀里扫到身后,又从身后扫回脸上。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你怀里抱着什么”,没有问“你跑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月临川的手,转身往巷子外走。

月临川被他拉着,脚步跟上去。石一娘娘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头埋进他臂弯里,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月临川偏头看了一眼肩膀,石一娘娘不在那里了,怀里多了一团灰黑色的重量。他又偏头看了一眼古修远的后脑勺,头发束得很紧,没有碎发散下来。

两人走出巷子,走上那条更宽的街。暮色从头顶压下来,把天空染成深蓝色,远处的屋顶变成深褐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像山的轮廓。

路边的铺子亮起了灯,橘红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卖包子的已经收摊了,蒸笼摞在门口,盖着湿布。卖豆腐的也走了,担子不见了,只剩地上两摊水渍。几个小孩蹲在巷口玩石子,看见他们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月临川被古修远拉着走了半条街,脑子才从“他怎么在这里”转到“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喘。

“古修远,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古修远没有回头,步子没停。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气死人不偿命的轻快。

“你猜。”

月临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握成拳头,锤在古修远后背上。拳头落在肩胛骨之间,不重,但发出一声闷响。古修远的身子晃都没晃一下。

古修远偏过头,侧脸对着月临川,嘴角往上翘了翘。

“生气了?”

月临川把头扭向一边,不看古修远。他看着路边的灯笼,看着灯笼上画的兰草,看着兰草叶子上那几笔淡墨。他的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劲儿。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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