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请假小单元——夜班外卖之阿纤姐姐

任午行把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最后一单,送完收工。

他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塌下去,像一顶黑色的帽子扣在头顶。他用手抓了两下,抓不起来,放弃了。从车后箱里取出那份打包好的糖水,塑料袋勒进手指,勒出一道红印。他看了一眼单子上的地址:梨花巷尾,老榕树旁,没有门牌号。

又是这个地方。

梨花巷在城南,是老城区最后一片没拆的地方。巷子窄,路灯稀,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墙头的草比人还高。白天去都觉得阴,晚上去更是后背发凉。但没办法,系统派的单,不送扣钱。

任午行把糖水放进车箱,骑上电动车,往城南开。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灌进衣领里,冻得他缩了缩脖子。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广告。红绿灯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等着那六十秒的红灯,像一个傻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客信息。

昵称:阿纤。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看不清是什么花。地址:梨花巷尾老榕树旁。备注:慢慢开,不着急,注意安全。

任午行盯着那条备注看了两秒。

【慢慢开,不着急,注意安全。这是正常人会写的备注?外卖备注不都是“快点”或者“别打电话放门口”吗?】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发出一声低鸣,窜了出去。

梨花巷的入口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巷口。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面刷过白灰,但年久失修,白灰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头。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高价收驾照分的,一层盖一层,像贴了十几年的墙皮。

任午行把电动车停在巷口,没敢骑进去。巷子太窄,路灯太暗,他怕骑进去撞到什么东西。

他取出糖水,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巷子里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

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榕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气根垂下来,像一挂帘子,把后面那栋老房子遮得严严实实。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任午行的脚步停了。

那女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很长,垂到脚踝。头发也很长,黑得像墨,披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她赤着脚,脚趾白得像瓷,踩在青石板上,脚边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任午行咽了一口唾沫。

“你好,你点的糖水。”

那女人没有转身。她的头微微偏了偏,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软糯的粤语口音。

“放下啦。”

任午行蹲下来,把糖水放在地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带着一股子凉意,从他后颈爬过去。

“急什么?陪姐姐说说话嘛。”

任午行走得更快了。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巷子,跨上电动车,拧油门,走。

骑出去三条街,他才慢下来。心跳还很快,后背全是冷汗,手心也湿了,握在车把上滑溜溜的。他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没什么,就是一个奇怪的客人,穿得奇怪了点,站得奇怪了点,说话奇怪了点。

第二天晚上,又是一单。

地址还是梨花巷尾,老榕树旁。备注还是那句话:慢慢开,不着急,注意安全。

任午行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

【不接。不接。不接。】

他的手指悬在“拒绝接单”上面,停了五秒。然后他叹了口气,点了“确认接单”。

系统提示:您已接单,请尽快前往商家取餐。

【我他妈是贱骨头。】

他取了餐,骑着电动车,又去了梨花巷。

这一次他没有把车停在巷口,而是直接骑了进去。巷子窄,两边墙上的青苔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绿光,像一条一条的蛇贴在墙上。他骑得很慢,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老榕树下,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

还是白色的连衣裙,还是赤着脚,还是背对着他。这一次她脚边的绣花鞋换了一双,从红色换成了青色。

任午行把糖水放在地上,这次他没有转身就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女人的背影,看了几秒。

“靓女,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转过身。

任午行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很好看。不是那种网红脸的好看,是那种很旧的好看,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嘴唇薄薄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颧骨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的,眼睛里的光很软,像被水泡过的棉花。

她看着任午行,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个笑。

“你猜。”

任午行后退了一步。

“我不猜。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没钱,没房,没车,你找别人行不行?”

那女人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你的房。我不要你的车。”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

任午行转身就跑。这一次他是真的跑,不是走,是跑。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放鞭炮。他跑出巷子,跨上电动车,拧油门,电动车像一支离弦的箭,窜了出去。

骑出去两条街,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没鬼。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减慢了速度。转回头,那女人坐在他电动车后座上,双手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后背。

“啊啊啊啊啊——”

任午行的叫声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颗炮仗。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差点从车上栽下去。他想跳车,但那女人的手搂得太紧了,像两把铁钳,箍着他的腰,他挣不开。

“别叫了,再叫就把警察叫来了。”

“我就是想叫警察!你放开我!”

“不放。放了你就跑了。”

“你到底想怎样?”

那女人的头从他后背探出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侧着,看着他的侧脸。她的呼吸喷在他耳朵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我说了,我要你。”

任午行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不是害羞,是气的。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嘛要这样对我?”

那女人的头缩回去了,脸又贴在他后背上。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过来,带着一点颤。

“你忘了我了。”

任午行愣了一下。

“什么?”

“你忘了我了。你上一世不是这样的,上一世你对我可好了。”

任午行的脑子转了好几圈。

【上一世?这什么鬼?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熄火,下车。那女人也跟着下来了,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一眨一眨的。

“你认错人了。”任午行说。

“没有认错。你就是他。”

“我不是他。我就是我,我叫任午行,今年二十六岁,送外卖的,一个月挣四千五,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剩下的钱吃饭。我没有上一世,我只有这一世,这一世已经很惨了,你不要再搞我了行不行?”

那女人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着急就话多。”

任午行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副“我就是赖上你了”的表情。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阿纤。”

“阿纤,你听我说。你可能认错人了。我前世可能真的认识你,但我不记得了。这一世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送外卖,还房贷,打游戏。你能不能不要来找我了?”

阿纤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蜷了蜷。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等了你很久了。”

任午行沉默了。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动了她白色的裙摆。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贴在她小腿上。她抬起头,看着任午行,那双眼睛里的光从亮变成柔,从柔变成一种很软的东西,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棉花糖。

“多久?”任午行问。

“一百年。”

任午行咽了一口唾沫。

“一百年?”

“一百年。从我死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一百年。”

任午行的脑子又炸了。他靠在电动车上,手撑着车座,腿有点软。

“你怎么死的?”

阿纤低下头,手指在裙摆上绞了一下,又松开。

“等你死了我再告诉你。”

“……”

任午行深吸一口气,直起腰,看着她。

“阿纤,你听我说。我很同情你,真的。一百年,很久。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缠着我。我是我,他是他,我不记得你,你也不应该把对他的感情放在我身上。这不公平。”

阿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像水面下的光。

“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你的脸变了,声音变了,连名字都变了。但你说话的方式没变,你着急的时候会抓头发,你害怕的时候会后退两步,你说谎的时候会咽口水。这些都没变。”

任午行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

“我没抓头发。”

“你刚才抓了。”

任午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插在头发里,没拿出来。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阿纤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起波澜,但很好看。

“你看,你还是这么可爱。”

任午行没有接话。他看着阿纤,阿纤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地面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你能不能换一个人缠?”任午行问。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等了一百年的人。我不想换。”

任午行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很长,很慢,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转身,跨上电动车,插钥匙,拧油门。

阿纤站在路边,看着他。

“你要去哪?”她问。

“回家。”

“那我呢?”

“你想跟就跟着吧。”

阿纤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她跑了两步,跳上电动车后座,双手搂住任午行的腰。这次任午行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往前开。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阿纤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温热的,软软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飘到任午行脸上,痒痒的。

“阿纤。”

“嗯。”

“你真的是鬼吗?”

“嗯。”

“那你怕不怕阳光?”

“怕。太阳出来我就得躲起来。”

“那你白天怎么办?”

“我躲在老榕树里。那棵树是我的家。”

任午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晚上怎么办?”

“晚上我就出来等你。”

“等我?”

“等你送外卖给我。”

任午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弯了弯,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很软的东西。

“你每次都点糖水,不怕胖?”

“鬼不会胖。”

“鬼不会胖?那你怎么死的?糖尿病?”

阿纤的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不疼,但很痒。任午行缩了缩身子,差点把车骑到马路牙子上。

“别掐!骑车呢!”

“谁让你乱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我是被车撞死的。不是糖尿病。”

任午行愣了一下。他把车速放慢,偏过头,看着后视镜。镜子里映出阿纤的脸,白白的,小小的,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被车撞死的?”

“嗯。一百年前,也是这条路。我站在路边等你,一辆马车冲过来,我没躲开。”

任午行的手握紧了车把。

“等我?等我干什么?”

“等你下班。你那时候在码头扛包,每天晚上都从这里经过。那天你说要带我去吃糖水,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了一晚上,你没来。第二天我才知道,你在码头出了意外,掉进江里了,没上来。”

任午行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压下去。

“所以我俩是都死了?”

“你死了。我也死了。你死了之后投胎了,我死了之后没投胎,我在这棵树上等你。”

“等我投胎?”

“等你回来。”

任午行把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转过身,看着阿纤。阿纤也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水面下的碎金。

“阿纤。”

“嗯。”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阿纤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头发在肩侧晃了一下。

“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任午行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很软,很凉,像摸到一匹丝绸。阿纤没有躲,她的头微微偏了偏,靠在他掌心里。

“你的手还是这么暖。”她说。

“我的手一直是暖的。我是活人。”

“活人的手也不一定暖。我摸过很多人的手,都是凉的。”

“你摸过很多人的手?”

“嗯。一百年,总有人从树下经过。有人摔倒了,我扶过。有人哭了,我递过纸巾。有人迷路了,我指过路。我摸过他们的手,都是凉的。”

“那你摸我的手是什么感觉?”

阿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柔,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暖的。和一百年前一样。”

任午行把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转回身,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又往前开了。

“阿纤。”

“嗯。”

“你以后不要站在路边等我了。太危险。”

“我是鬼,撞不死的。”

“那也不行。我看着心疼。”

阿纤的手在他腰上紧了紧。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过来。

“知道了。”

任午行把车骑到一家还没关门的糖水铺门口,停好车,下来。阿纤也下来了,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你要干嘛?”她问。

“买糖水。”

“你不是刚送完一单吗?”

“那是给你送的。我自己没喝过。”

任午行走进糖水铺,买了两碗糖水。一碗红豆沙,一碗绿豆沙。他把红豆沙递给阿纤,自己端着绿豆沙,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阿纤在他旁边坐下。她把红豆沙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任午行。

“我不能喝。”

“为什么?”

“我是鬼。鬼不能吃东西。”

“那你每次点糖水都干嘛了?”

“我看着。闻着。然后倒掉。”

任午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绿豆沙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阿纤那碗红豆沙倒进塑料袋里,系好口。

“你干嘛?”阿纤问。

“带回去,放冰箱。等你什么时候能喝了再喝。”

阿纤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她笑得比之前都好看,都真,都暖。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傻傻的。”

任午行没有反驳。他端起自己的绿豆沙,喝了一口。绿豆沙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路灯。路灯是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的,有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转,翅膀扑棱扑棱的。

“阿纤。”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样?”

“嗯。一直这样。等你老了,死了,投胎了,我再找你。”

“那要是我不投胎呢?”

“你不投胎?你想干嘛?”

“我想当鬼。陪你。”

阿纤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被冰过的玉,但握得很紧,紧到任午行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不许。”她说。

“为什么?”

“当鬼不好。你看我,等了一百年,才等到你。当人好,能喝糖水,能吹风,能晒太阳。你不要当鬼。”

任午行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看着那副“你敢当鬼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好。不当鬼。”

阿纤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对面的路灯。飞蛾还在灯罩周围转,翅膀扑棱扑棱的,有一只飞累了,停在灯罩上,一动不动。

“阿纤。”

“嗯。”

“你明天还点糖水吗?”

“点。”

“还是红豆沙?”

“嗯。红豆沙。”

“那我明天还给你送。”

阿纤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满足。

“好。”

任午行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沙,把碗放在台阶上。他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阿纤。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阿纤。”

“嗯。”

“你是鬼,你不用呼吸吧?”

阿纤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你烦不烦。”

任午行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畅快。他伸出手,把阿纤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

“阿纤。”

“嗯。”

“我明天休息。不用上班。我白天来找你行不行?”

“白天我躲在树里,出不来。”

“那我进树里找你。”

“你进不去。你是人。”

“那我就在树外面陪你。”

阿纤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没有闭上,她看着任午行,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光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怕别人说你是神经病?一个人对着树说话。”

“不怕。”

阿纤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她把脸埋进任午行的颈窝里,蹭了蹭。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傻傻的。”

任午行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很凉,肩膀也很凉,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但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暖,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暖,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

“阿纤。”

“嗯。”

“你等我一下。”

任午行站起来,走进糖水铺。他买了一碗红豆沙,打包,提着出来。阿纤还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又买?”她问。

“给你买的。你不是不能喝吗?你闻闻。”

任午行把红豆沙打开,放在阿纤面前。阿纤低下头,凑近碗口,深吸了一口气。红豆沙的甜味混着陈皮的味道,钻进她鼻子里。

“好香。”她说。

“香吧?明天我给你买双皮奶。”

“什么是双皮奶?”

“你没吃过?”

“没有。我死的时候还没有双皮奶。”

任午行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阿纤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明天带你吃双皮奶。你闻,我吃。”

“好。”

两人坐在台阶上,一碗红豆沙放在中间,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路灯的光线里飘散。飞蛾还在灯罩周围转,翅膀扑棱扑棱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任午行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阿纤问。

“嗯。今天跑了一天,累。”

“那你回去睡吧。”

“你呢?”

“我回树上。”

任午行站起来,把空碗扔进垃圾桶,把打包的那碗红豆沙提在手里。阿纤也站起来,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任午行跨上电动车,插钥匙,拧油门。骑出去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纤还站在路灯下,白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她朝他挥了挥手。

任午行也挥了挥手,转回头,骑着电动车走了。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一股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阿纤刚才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他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红豆沙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任午行笑了一下。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口袋里,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往巷子深处开去。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路面照成一片银白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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