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白泽

光纹猛地一闪。不是慢慢亮的,是突然亮的,像有人在暗室里按下了开关。石一娘娘身体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同时亮起,光从纹路里溢出来,把灰黑色的绒毛照成半透明。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变虚,从有变无,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淡了,线条散了。月临川伸出手,指尖穿过石一娘娘蹲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滑过去。

脚下亮了。青石板地面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比他当初在山顶醒来时见到的那个还大。阵法纹路从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涟漪。纹路是金色的,光从石板底下往上透,把整个平台照成一片金白。

月临川低头看着脚下,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光吞没了。他抬起头,想喊任娇娇,嘴巴张开,声音还没出来,眼前就黑了。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蒙住的、密不透风的、连光的概念都没有的黑。身上贴上来无数触感,像有很多只手在同时碰他,又像有很多片羽毛在同时扫他,分不清是冷是热,是轻是重。四肢绵软无力,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只剩下皮和肉。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眼睛一睁一闭,一闭一睁,世界就变了。

天是灰白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水墨画里那种灰,淡淡的,薄薄的,像被水冲了很多遍的墨。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鸟,只有一层均匀的、没有厚度的灰白铺在头顶,像一块被撑开的布,布下面什么都没有。

四周是石柱。很高的石柱,从地面直直地刺上去,刺进那片灰白里,看不见顶端。石柱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歪,有的直,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青苔,像被时间啃过很多口的骨头。它们没有撑着任何东西,上面什么都没有,下面也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立着,一根,又一根,又一根。月临川数了一下,数到十二根的时候放弃了,因为有些石柱在雾里,看得见一半,另一半被雾吞了。

脚下是一块石板。石板很大,大得看不到边,但不是看不到边,是边被雾吞了。石板的颜色是绿黑交错的,绿是那种铜锈的绿,黑是那种墨汁的黑,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块被扔在河底泡了很久的青铜器。石板的表面不平,有凸起,有凹陷,有裂纹,裂纹里长着细草,草是深绿色的,叶子很窄,像一根根针。

石板没有接上任何地方。它就像那些石柱一样,孤零零地浮在这片不知道是湖还是河的水面上。水面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过的铜镜,没有波浪,没有涟漪,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飘。雾是白的,但不浓,能看见水下有什么。水下有藕,有莲,藕是白色的,一节一节的,像婴儿的手臂。莲是粉色的,花瓣半开半合,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沉在水面下,看得见,够不着。

细雨在下。雨丝很细,很密,像有人在半空筛沙子。雨落下来,落在石板上,落进裂纹里,落在细草上,落在月临川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凉,不热,没有重量,但能感觉到。

月临川站在这块石板上,站在这些石柱中间,站在这片灰白的天和灰白的水之间。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

“怎么回事?”

任娇娇站在他旁边,离他两步远。她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了,但不是被雨淋湿的那种湿,是那种被雾气浸透的、从里到外都潮的湿。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和月临川一模一样。她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头往左偏了一下,又摆正了。

“我也不晓得。应该是石一娘娘把我们带过来的。”

月临川想了片刻。除了石一娘娘,没有别的可能。那只猫身上突然发光,突然消失,然后他们脚下就亮了,然后就到了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脚底往上窜的凉意压下去。当务之急是找到石一娘娘。那只猫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肯定有原因。至于什么原因,找到它问清楚就行了。

他张开嘴,朝雾里喊了一声。

“石一娘娘!”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但在石柱之间来回撞,撞到一根,弹到另一根,又从另一根弹到更远的一根,一层一层往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回音从雾里传回来,比他喊的声小些,但很清楚。

“石一娘娘——”

任娇娇也跟着喊,声音比他高,带着一股子四川口音。“石一娘娘——”

喊了许久。任娇娇喊累了,叉着腰,喘着气。月临川也喊累了,喉咙发干,声音哑了。回应他们的只有细雨淅沥的声音和石柱之间来回碰撞的回音。没有猫叫,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噜声。

月临川转过身,往石板的一个方向走。任娇娇也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两人约定在石板的另一头汇合,边走边喊,边喊边找。月临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低头看脚下,看石板上的裂纹,看裂纹里的细草,看草叶上挂着的雨珠。他走过一根石柱,石柱表面全是青苔,青苔下面隐约能看见刻痕。他停下来,凑近看。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刻上去的,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他看不懂,但觉得眼熟。想起来了,石一娘娘身上那些光纹,和这些刻痕很像。

他继续往前走。又走过一根石柱,这根石柱上没有青苔,刻痕露在外面,比刚才那根清晰。还是看不懂。他继续走,走完整个石板的一半,没有找到石一娘娘。没有猫,没有脚印,没有毛。只有石柱,石板,雾,雨。

他走到石板边缘。边缘很齐,像被人用刀切过的豆腐,直上直下,没有斜坡,没有台阶。边缘下面就是水,水很清,能看见水下的莲叶和藕节。莲叶比水面上的大,铺在水底,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他蹲下来,伸手想摸,指尖离水面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因为怕水凉,是因为水面映出他的脸。那脸是正常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但他看着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回走。

任娇娇已经站在石板中央等他了。她的头发比刚才更湿了,衣服也更湿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表情比他走之前认真了些,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月临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有什么发现?”

任娇娇点了点头,蹲下来,手指按在石板上。石板表面的绿黑颜色在她指尖下面被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纹路。纹路是金色的,很细,很密,像蜘蛛网。她的手指顺着纹路划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月临川。

“脚底下踩的石板上面全是符箓。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去的,刻得很深。有些符箓跟石一娘娘身上的差不多。”

月临川蹲下来,也用手摸了摸。石板表面凉丝丝的,不冰手。符箓的刻痕很浅,但不是磨平的浅,是那种被人故意做旧的浅,像本来很深,经过很多年的风吹雨打,慢慢变浅了。他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下,站起来,抬头看那些石柱。

“石柱上也有。”

任娇娇也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看过了,也有。有些能对上,有些对不上。”

两人同时沉默了。细雨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石板上,落在石柱上。远处的雾在慢慢移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没有风的,雾自己在动,像一床被人从一头掀起来的被子。

湖面上传来一声清鸣。

声音是从雾里出来的,很远,很轻,像一根针掉在铜盆里,又像一片竹叶被风吹断。月临川和任娇娇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雾在动,不是自己在动了,是从中间往两边分开,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水面上出现一个黑影,离他们很远,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轮廓在移动,从雾里往外面走,踩在水面上,没有声音。

月临川的后颈汗毛竖起来。他不傻,任娇娇也不傻。两人同时转身,跑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后面。石柱很粗,比两个人的腰围加起来还粗,能挡住他们的身体。月临川贴着石柱,侧着头,只露出半边脸,眼睛盯着那个黑影。任娇娇贴在他旁边,也侧着头,也盯着那个黑影。两人的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水声近了。不是踩水的声音,是水被什么东西拨开的声音,很轻,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雾还在往两边退,黑影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月临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一只白色的兽。通体银白,白得像月光,白得像雪,白得像瓷器。它的身体很长,比马长,比牛长,四条腿修长,蹄子是黑色的,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平地上,水面没有波纹,没有凹陷,连一圈涟漪都没有。它的头很长,嘴巴很尖,两只角从额头上长出来,直直地往后伸,像两把弯刀。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在灰白的雾里亮得像两盏灯。

月临川的脑子里炸开一个词。白泽。山海经里的白泽。通晓万物,能言人语,见之则吉。他咽了一口唾沫,手在石柱上按了一下,没动。

白泽的背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一只猫。石一娘娘。它蹲在白泽背上,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头微微低着,眼睛半闭。它的身体是实的,不是虚的,灰黑色的绒毛在银白色的光芒里格外显眼。

白泽走上石板。四个蹄子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它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石板中央。身后的雾慢慢聚拢,把那扇开出来的门又关上了。石板上只剩白泽,石一娘娘,和躲在石柱后面的两个人。

石一娘娘从白泽背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它走到石板中央那块符箓最密集的地方,蹲下来,前爪并拢,头抬起来。它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认真。

“妈,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说完,它低下头,额头抵在石板上。符箓亮了,不是石一娘娘身上的符箓亮,是石板上的符箓亮。那些金色的纹路从它额头下面开始往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涟漪。光波从石板中央往外推,推到石柱底下,石柱上的符箓也亮了。光波继续往外推,推到雾里,雾被光波推开了,往后退了一大截,露出更大的一片水面。水面上全是莲,全是藕,全是倒影。

石一娘娘的身体又开始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这一回它没有发光,只是慢慢淡下去,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淡了,线条散了,没有了。

白泽站在旁边,全程看着。它的头微微偏着,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石一娘娘消失的过程。从有到无,从实到虚,一秒都没有错过。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焦急,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湖底下有什么在动,月临川说不上来。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大事,做完了,做成了,自己也消失了。

月临川缩回头,后背贴着石柱。石柱凉丝丝的,凉意从衣服外面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下爬。他偏头看任娇娇,任娇娇也缩回头,后背也贴着石柱。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鼻梁上细小的毛孔。脸上的表情一样,眼睛瞪着,嘴巴闭着,呼吸停了。

白泽的声音从石板中央传过来。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二位莫要躲了。要你们过来是我的意思。虽出了些差错,但结果至少没差多少。”

月临川和任娇娇对视了一眼。任娇娇的眼珠转了一下,往石柱外面瞟了一记。月临川的眼珠也转了一下,也往外瞟了一记。两人的目光同时收回来,又对视了一眼。月临川先动了,他从石柱后面探出半边脸,看着白泽。白泽正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不冷不热,不亲不疏。月临川又把头缩回去了。

任娇娇从石柱后面走出来。不是大大方方走出来的,是一步一步挪出来的,脚在地上蹭,鞋底和石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到离白泽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走了。月临川跟着她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任娇娇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可置信。“找我们?”

白泽的头微微点了点,动作很慢,角上的纹路在灰白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本来是想要临川一人过来的。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那也无所谓啦,就像我前面说的,结果至少没差多少。”

任娇娇转头看月临川。月临川看着白泽。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

“找我?”

白泽又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

月临川的眉头皱起来。他看着白泽那双金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找不到。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戒备。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白泽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眯起来,角上的纹路闪了一下。它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温和。

“我也不知怎么让你相信我。”

月临川盯着它看了几秒,又开口了。“那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白泽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头往左偏了一下,又摆正了。“并非。比如石一那孩子的接近不是我的本意。后面我发现需要你的时候,也仅仅是刚才不久罢了。”

它停了一下,看着月临川,金色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点,从温和变成了什么,月临川说不上来。

“而且你不会忘记了我吧?”

月临川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白泽那张银白色的脸,看着它额头上那两只弯刀一样的角,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竖着瞳孔的眼睛。他想了片刻,想了又想,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前世的月临川认识白泽,他不认识。

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带感情。

“你这个话让我很没有可信度啊。而且我失忆了,自然不记得你。”

【前面又来一个说认识自己的石一娘娘,现在又来一个山海异兽的白泽。我上一世到底是干了什么事啊?】

白泽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角上的纹路又闪了一下。它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

“上一世?”

月临川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说话。这个念头是在脑子里转的,没有从嘴里出来。但白泽听见了。不是听见,是读到了。他想起山海经里关于白泽的描述。通晓万物之情。不是通晓万物的语言,是通晓万物的心思。能读懂人心。

【我没说话。它怎么知道的?等等,山海异兽,白泽。】

白泽微微一笑,眼睛眯起来,角上的纹路闪了一下。

“对的,我能听到。”

月临川的脑子炸了。不是那种被人扔了手榴弹的炸,是那种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的炸,针尖很小,但扎得很深,从眉心扎进去,穿过脑子,停在脑后。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站在他旁边的任娇娇,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白泽,盯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它额头上那两只角,盯着它身上那层银白色的光。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茫然。

“你们在说啥子?”

白泽转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的光从温和变成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它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还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调子。

“我不仅能知道临川现在想的,我还知道你以前不小心纵火烧了任娇娇。”

石板上安静了。细雨落在了石板上,石柱上,白泽身上,月临川身上,任娇娇身上。雨丝很细,很密,但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任娇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急。她转头瞪着月临川,眼睛里的光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那股子四川口音比平时重了十倍。

“它说的是真的吗?”

月临川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看着任娇娇那双写满了震惊和质问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不是,想说它胡说,想说那是意外。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都没出来。因为白泽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青柳镇外的客栈,那张被他扔出去的符纸,那个着火的窗户,任娇娇裹着湿漉漉的外袍赤脚站在青石板上,指着二楼骂街。他当时没有站出来承认,后来也没有。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白泽还在说,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篇已经写好的文章。

“而且我还知道整件事的流程还有过程哦。要不要我说出来证明一下我的能力?”

月临川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任娇娇的眼睛还瞪着他,等着他的答案。白泽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金色的瞳孔竖着,在灰白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灯。雾在石板外面慢慢翻涌,莲叶在水下沉沉浮浮,细雨从灰白的天上落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石柱上,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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