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无神

他们走到一家大餐馆门口。那餐馆三层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串串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金字黑底,笔画遒劲。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青色短褐,肩上搭着白毛巾,见人走过来,弯腰行礼,声音整齐。

“客官里面请。”

任娇娇迎上交流片刻伙计领着二人一猫上了三楼,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红木圆桌摆在中间,铺着深蓝色桌布,桌面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窗户朝南,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和远处的屋顶。靠墙摆着一张长榻,铺着软垫,榻上叠着两条薄毯。

月临川在桌边坐下,任娇娇坐在他对面,石一娘娘从任娇娇怀里跳出来,落在桌面上,蹲在茶壶旁边,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伙计递上菜单,竹片做的,用细绳串在一起,正面写着菜名,背面写着价钱。月临川翻开看了几页,递给任娇娇。

“你点。”

任娇娇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四川口音。“东坡肉,宋嫂鱼羹,蟹酿橙,葱包桧。再来一壶黄酒。”

伙计记下菜名,退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了。包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叫卖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白瓷茶壶上,落在石一娘娘身上。猫的灰黑色绒毛在阳光下泛出一层银灰色的光。

月临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屋顶层层叠叠,黑瓦白墙,远处有一座塔,塔尖在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几只鸟从塔尖飞过,翅膀扇动的节奏很慢。

任娇娇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桌布上画圈。她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移到石一娘娘脸上,又从石一娘娘脸上移回月临川脸上。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随意。

“你当时是在哪里捡到的这只灵猫啊?”

月临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任娇娇脸上。他想都没想,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我说是她自己来找我的,你信不?”

任娇娇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头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信。灵猫的神奇之处我也了解过。”

她的目光又落在石一娘娘身上,盯着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确定。

“不过你这只灵猫,我怎么越看越熟悉啊?”

月临川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摆了摆,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蚊子。“那肯定是你记错了。”

任娇娇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追问。她转开头,看着窗外的屋顶,手指在桌布上继续画圈。

菜上来了。东坡肉装在砂锅里,肉皮朝上,油亮亮的,用筷子一戳就烂,肥而不腻。宋嫂鱼羹盛在白瓷碗里,羹汤浓稠,鱼丝细嫩,上面飘着几丝火腿和香菇。蟹酿橙用橙子做容器,橙盖掀开,里面是蟹肉和橙肉混在一起蒸的,鲜甜中带着果香。葱包桧切成小段,码在碟子里,表皮煎得金黄,咬一口能听见脆响。

月临川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肉在舌尖上化开,咸香从舌根往上涌。他又夹了一筷子宋嫂鱼羹,鱼肉嫩滑,羹汤鲜得他眯起眼。石一娘娘从桌面上站起来,走到他手边,低头看着他碗里的菜。月临川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桌面上。石一娘娘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舔了一口,又咽了。

任娇娇夹了一块蟹酿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要得。”

窗外的声音大了起来。不是慢慢变大的,是突然变大的,像有人拧开了收音机的音量旋钮。说话声,脚步声,叫喊声,混在一起,从窗户涌进来,在包间里回荡。月临川的筷子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窗户。任娇娇的筷子也停了一下,偏过头,也看着窗户。

“咋子了?”任娇娇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疑惑。

月临川摇了摇头,筷子又动起来,夹了一块葱包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不知道。”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月临川的筷子又停了,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子尘土的气味。他把头探出去,往下看。

楼下那条街本来很安静,铺子开着门,但客人不多。现在街上站满了人,不是站,是围,围成一个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一个台子,红木板搭的,大约一人高,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台子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的头发是金色的,卷曲的,垂到肩膀,眼睛是绿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的皮肤白得可怖,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不属于这个纬度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绶带,绶带尾端垂到膝盖,坠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女人的头发也是金色的,比男人的淡些,编成一条长辫盘在头顶,用珍珠发网罩住。她的眼睛也是绿色的,颜色比男人浅,像春天的嫩叶。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得发光的皮肤,腰间系着一条红色丝带,丝带在身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月临川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金发,绿眼,白皮肤,十字架。这些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不该出现在临安,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这个时代,蒙古人还在草原上放牧,奥斯曼帝国还没建立,哥伦布还没出生,美洲大陆还没被欧洲人发现。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怎么会站在南宋临安城的街头,搭台子传教?

石一娘娘从桌面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它走到窗边,跳上窗台,沿着窗台走到边缘,跳上屋檐翘角。它蹲在那里,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头低着,看着楼下的台子。

任娇娇也走到窗边,站在月临川旁边,往下看。她的眉头皱着,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疑惑。

“这些人在搞啥子?”

月临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在台上那两个人身上。那男人的嘴巴在动,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股子拗口的、生硬的调子。

月临川听了几句。耶稣,仁慈,赎罪,天堂,地狱。他听懂了,但他希望自己没有听懂。他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石一娘娘从屋檐翘角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跳下来,落在地板上。它走到桌边,跳上椅子,跳上桌面,蹲在月临川的碗旁边。它的头微微偏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月临川,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临川,什么是耶稣啊?”

月临川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慢慢僵住的,是突然僵住的,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睛瞪着,瞳孔缩成针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耶稣。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这里。不是说不该出现在南宋,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地方。基督教第一次传入中国是在唐朝,景教,那是聂斯托利派,不是天主教。元朝也有,也是克文,但那是蒙古人带来的。明朝才有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万历年间。南宋,公元十三世纪,欧洲还在中世纪,天主教还没分裂,十字军还在东征,传教士还在伊斯兰世界的边界上挣扎。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怎么来的?坐船?走陆路?那条路被阿拉伯人堵了一千年。

任娇娇也注意到了月临川的不对。他的手搭在月临川肩膀上,五指收拢,轻轻按了一下。“咋子了?你没得事吧?”

月临川充耳不闻。他转过身,一把抱起石一娘娘,两只手托着它的肚子,举到眼前。猫的四肢悬空,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他的眼睛盯着猫的眼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急。

“石一娘娘,你是在哪里听到这个词的?”

石一娘娘的头偏了偏,耳朵朝前转了半寸。它抬起爪子,往窗外一指,爪尖对着楼下那个台子。

“石一娘娘刚才在那里听到站在台子上的人类说的。”

月临川的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他放下猫,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任娇娇在身后喊,声音又尖又急。

“你去哪?”

月临川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跑出去,跑下楼梯。石一娘娘从桌面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跟在他后面,四只爪子踩在楼梯木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任娇娇愣了一下,也跟上去,裙摆在脚边飘,步子很急,鞋底踩在楼梯上,啪啪啪的。

月临川冲出醉仙楼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烫。街上的人很多,围在那个台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他拨开人群,往里挤。有人被他挤了,回过头瞪他一眼,嘴巴张开想骂人,看见他那张脸,又把嘴巴合上了。他挤到最里面,站在台子前面。

台上那两个人还在说话。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抑扬顿挫的调子,像在念诗,又像在演讲。

“耶稣基督,上帝的独生子,为世人的罪死在十字架上,第三天复活,叫一切信他的不致灭亡,反得永生。”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月临川看不懂的光。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弧度不大,但很笃定。

“你们有罪。从出生那天起,你们就有罪。这是原罪。不是你们犯的罪,是你们的祖先犯的罪。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偷吃了禁果,被上帝赶出来,罪就从他们传给了你们所有的人。你们生来就有罪,活着就有罪,死了也有罪。除非你们信耶稣,让耶稣的血洗清你们的罪,不然你们死后只能下地狱。”

台下有人笑了。那笑声从人群中传出来,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接着又有人笑了,比刚才那个响些。然后更多的人笑了,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锅煮开的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台子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腰里系着一条草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他的脸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皱纹从额头延伸到嘴角,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金发男人,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四川口音。

“我为什么要信?他能给我带来点什么吗?”

金发男人低头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还是那股子拗口的、生硬的调子。

“你太物质了。虔诚忏悔,死后可以升入天堂。”

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响又脆,在人群上方炸开。他伸出手,指着台上那个金发男人,手指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活的时候连好处都带不来给我,我还指望死后?”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一个年轻人站在前排,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头发用布巾包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女人,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调侃。

“对啊,好处都带不来,他还是创世主?”

金发男人的嘴巴张开又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女人。女人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他旁边,那双绿色的眼睛扫过台下的人群,带着一股子愤怒。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男人的高,比男人的尖,带着一股子刺耳的、绷紧了的调子。

“你们这群愚民!你们看看你们的敌人,就是信了耶稣,才拥有了无比先进的利器!无比先进的科技与知识!这不比你们所谓的好处来得更加好吗?这难道还不能承认耶稣的存在吗?”

人群静了。不是慢慢静的,是突然静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笑声停了,说话声停了,议论声停了。所有人的嘴巴都闭上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那个女人。那股静压下来,压在每个人头顶上,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月临川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看着他们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敌人,先进的利器,先进的科技与知识。他想起那些从战场回来的残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带着疤。他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靠在墙根底下,或站或蹲,不说什么话。有人说敌人的刀比我们的快,敌人的甲比我们的硬,敌人的弓比我们的远。没有人说敌人的神比我们的神厉害。没有人说因为信了某个神,所以才打不过。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个老人从后面走上来,步子很慢,拄着一根拐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驼得像一张弓。他走到台子前面,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两个人。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黑眼珠在眼眶里转,从男人转到女人,从女人转回男人。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神怎么能凌驾在人上呢?”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拍手。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高,但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月临川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老人的脊背弯成一张弓,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又直起来的树。

月临川的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下来了。不是慢慢落的,是突然落的,像被人从手里抽走了。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很长,很慢。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古人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愚昧。王朝更迭,计谋从来不是儿戏。一个连本土神祇都要排座次、论资历、看功绩的民族,怎么可能被一个外来神轻易压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两个人。金发男人的脸从红变成紫,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金发女人的脸更白,白得发青,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慌。

远处的街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走的,是很多人一起走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月临川转过头,看见一队士兵从街口跑过来,穿着铁甲,戴着铁盔,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他们跑得很快,但队形不乱,前排举盾,后排挺矛,像一堵移动的墙。

台上那两个人看见了士兵,脸色变了。金发男人转身就跑,袍角在身后飘,金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金发女人跟在他后面,裙摆拖在地上,珍珠发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们从台子后面跳下去,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爬起来,往巷子里跑。士兵追上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铁甲碰撞的声响很脆,像有人在敲铁皮。

人群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突然散的,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往四面八方飞。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月临川被人群挤了一下,肩膀撞上一个中年妇人的背,妇人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连忙点头道歉。妇人转回头,走了。

月临川站在原处,看着那队士兵消失的方向。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踩烂的菜叶贴在地面上,边缘卷起来,被太阳晒得发干。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金发绿眼的欧洲人,耶稣,十字架,中世纪服饰,拗口的中文。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它们出现了。他的历史知识在这一刻像一本被风吹乱的书,页码全乱了,字也看不清了。

他拉住身边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裙,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她被月临川拉住,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眉头皱着。

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急。“小姐,冒昧问一下,刚才台上那两个人是谁?”

女子的眉头松开了,凑近月临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秘密的事。“这两个我听说是游商,刚才还在卖皮毛的。不知怎么突然就搭了个台子,还开始说那些奇怪的话了。”

月临川点了点头,松开女子的袖子。他的嘴巴张开,刚想说谢谢,身后传来任娇娇的惊叫。

“月临川!”

声音又尖又急,在人群上方炸开。月临川猛地转过身,看见任娇娇站在几步之外,手抬着,指着远处。她的脸白了,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

“石一娘娘跑了!”

月临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石一娘娘灰黑色的影子在人群里穿梭,从一个人的脚边钻过去,从另一个人的腿边挤过去,往巷子那头跑去。它的尾巴竖着,尾尖勾,步子很快,四只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月临川把到嘴边的谢谢咽回去,抬腿就追。任娇娇跟在他后面,裙摆在脚边飘,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啪的。两人一前一后,在人群里挤,在巷子里钻。月临川跑得快,但石一娘娘跑得更快,灰黑色的影子在前面闪,像一条在水里游的鱼,抓不住,也追不上。

任娇娇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喘。“石一娘娘突然闻了闻空气,不知发现了什么,说了一声不好,就跑了!”

月临川咬着牙,继续跑。他的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不敢停。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石一娘娘闻到了什么?什么味道让它说“不好”?它要跑去哪里?

他们跟着石一娘娘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进一条更更窄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阳光被挡在外面,巷子里暗下来,只有头顶那一线天空露出来,灰蒙蒙的。墙根的青苔从深绿变成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石一娘娘停下来了。

它蹲在一面墙的墙角,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它的头微微低着,眼睛半闭,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但比平时快,快了很多。

月临川跑过去,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任娇娇跟上来,也弯着腰,也大口喘气。两人的呼吸声在巷子里回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石一娘娘的身上开始发光。不是那种被太阳照到的反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灯笼一样的光。灰黑色的绒毛被光穿透,变成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粉白色的皮肤和细细的血管。光从它的背脊往上蔓延,蔓延到头顶,蔓延到尾巴尖。光晕在它身上铺开,像一层被水浸湿的薄纸,贴在它的身体上,勾勒出它的轮廓。

光晕底下浮现出纹路。不是毛发纹路,不是皮肤褶皱,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像符咒一样的纹路。从额头开始,沿着脊背往下走,分叉,合拢,再分叉,再合拢,蔓延到四肢,蔓延到尾巴。纹路是暗金色的,在灰白色的光晕里格外清晰,像一幅被画在猫皮上的地图。

月临川的呼吸停了。他直起腰,看着墙角那只猫。猫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半闭,呼噜声还是那么快。光晕在它身上跳动,纹路在光晕里闪烁,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任娇娇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抖。“这是啥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