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龙

官兵的队长走上前,皮甲上的铁片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脸被太阳晒成深褐色,颧骨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走到阿雾面前,弯下腰,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客气。

“小姑娘,那这些人……”

阿雾的手在身侧搓了两下,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看了看地上那些穿铁甲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几个还跪着的士兵,又看了看队长那张长着疤的脸。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过月临川,扫过任娇娇,扫过月灵筠,最后落在古修远身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古修远已经走过来了。他走到队长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铜牌不大,比两个拇指并拢还小些,表面刻着一个字。他把铜牌递过去,队长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腰弯得更低了。他双手把铜牌递回来,退了两步,转过身,朝身后的官兵喊了一声。

“收队!把这些人都带回去!”

官兵动了。有人搬尸体,有人押俘虏,有人清理地上的血迹。铁甲碰撞的声音很密,脚步声很乱,但秩序还在。

阿雾趁乱跑到月临川面前,裙摆在脚边飘,头发上的白色发带被风吹起来,像两只蝴蝶。她站在月临川面前,仰着头,眼睛里的光从疑惑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什么,月临川说不上来。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疑惑。

“月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月临川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两下。他看着阿雾那张写满了好奇的脸,想找个合适的说法,想了片刻,放弃了。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的无奈。

“被石一娘娘带过来的。”

阿雾的眉头皱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疑惑。“石一娘娘?”

月临川点了点头。

另一旁,月灵犀的手搭上任娇娇的肩膀,十指收拢,攥着她肩头的衣服,指节发白。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娇娇!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任娇娇的肩膀被月灵犀攥着,身子随着她的摇晃一前一后地动,头发在脸侧晃,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你听我解释”的急。

“是你弟弟的宠物!石一娘娘带我来的!”

月灵犀的手停了,眼睛里的光从焦急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审视。她的头慢慢转过来,目光落在月临川脸上。那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从她眼睛里飞出来,砸在月临川脸上。

月临川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头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

灵犀的眼睛瞇了一下,目光从月临川脸上收回去,落回任娇娇脸上。她的手从任娇娇肩膀上松开,垂在身侧,没有再说别的。

古修远走过来了。他走到月临川旁边,站在他身侧,距离不到半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对着月临川的方向。

官兵把战场收拾干净了。尸体被抬走了,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了,那几个跪着的士兵被押走了,连那些断掉的剑都被捡走了。空地上只剩下一片被踩烂的草,草叶上沾着暗红色的土,在阳光下泛着褐色的光。

队长走过来,朝古修远抱了抱拳。古修远点了点头,队长转身走了。官兵排成两列,押着俘虏,抬着尸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越来越远,铁甲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众人开始往回走。古修远走在最前面,月临川走在他旁边,阿雾走在月临川另一边,月灵筠走在阿雾旁边,月灵犀走在月灵筠旁边,任娇娇走在月灵犀旁边。六个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踏上那条从林间穿过的土路。

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树很高,枝丫交错,把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土路上,落在人的肩膀上,落在草叶上。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但已经被泥土和树叶的气味盖住了大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古修远偏过头,看着月临川。他的目光从月临川的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巴,从嘴巴移回眼睛。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

“到底怎么回事?石一娘娘把你带过来的?”

月临川的手在身侧搓了一下,大拇指搓着食指的指节,搓了两下。他想了片刻,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一娘娘发光,消失,脚下的阵法,眼前一黑,就到了那片有石柱和雾的湖面。白泽说找他有事,说需要他阻止他的母亲。然后白泽把他送过来,任娇娇跟过来,然后就到了这里,看到了那女子和月灵犀对峙,看到了古修远拔剑。

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无奈。

“石一娘娘身上发光,然后我就到了另一个地方,见到了一只……一只白泽。它说需要我来阻止我母亲,然后就把我送到这儿了。”

古修远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目光从月临川脸上移开,落在前面的路上。路弯弯曲曲的,在树丛里钻来钻去,看不见尽头。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刚才低了些。

“白泽?”

月临川点了点头。“山海经里的白泽。通晓万物,能言人语。”

古修远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伸出手,手指捏住月临川的袖子,轻轻拉了一下。月临川偏头看他,他没有回看,目光还在路上。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就那么捏着月临川的袖子,像怕他跑了一样。

月临川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想拍开古修远的手,又停住了。看着古修远的侧脸,看着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道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的竖纹,手放下来了。

古修远的手指还在他袖子上。

阿雾走在月临川另一边,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土路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偏过头,看着月临川,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又走了几步,又偏过头,又张开嘴,又闭上了。

月临川注意到她的目光,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阿雾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月公子,石一娘娘还会回来吗?”

月临川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他想了片刻,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会。”

阿雾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走路。她的脚还在地上拖着,鞋底还在沙沙响,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月灵犀走在月灵筠旁边,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挽住月灵筠的胳膊。月灵筠偏头看她,她没有看月灵筠,目光在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疲倦。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月灵筠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也不是笑,更似什么。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

“比你早一些。”

月灵犀的手从月灵筠胳膊上松开,垂在身侧,没有再挽上去。她的目光从路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尖上沾着泥,泥是暗红色的,干了,一抠就掉。

任娇娇走在月灵犀旁边,她的头低着,眼睛盯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路上的碎石,看着碎石缝里长出来的细草。她的嘴巴闭着,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淡,但手指在身侧蜷着,指节发白。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随着风移动。她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路还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

前面的人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走在最前面的古修远脚步一顿,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手臂横在月临川胸前,挡住了他。

月临川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脚下就亮了。石板亮起了金色的光,符箓从石板底下透上来,一圈一圈的,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涟漪。光从他脚底往上涌,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光晕里,这一次是月临川,还有任娇娇。

月临川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在光里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抬头看任娇娇,任娇娇也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的脚也不见了,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两人同时对望,目光撞在一起,都是一样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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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修远的手从月临川胸前收回去,往前迈了一步,想抓住月临川的手。指尖碰到月临川的袖子,那袖子在光里也开始变淡了,从实变虚,从有变无,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古修远的手指从袖子上滑过去,什么都没有抓住。

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急。“别——”

话没说完,光就炸了。不是爆炸的炸,是那种突然变亮、把整个视野都填满的炸。月临川闭上眼睛,任娇娇也闭上眼睛。光亮得眼皮都挡不住,能看见眼皮底下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红色的树根。四肢又出现了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触感又贴上来了,很多只手,很多片羽毛,分不清是冷是热,是轻是重。

光散了。

月临川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色的天、灰色的雾、灰色的水面。石柱还在,莲叶还在,细雨还在。脚下是那块石板,石板上的符箓正在慢慢暗下去,从金白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黑。

白泽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十步。它还是那副模样,通体银白,角如弯刀,眼睛金色的,瞳孔竖着。细雨落在它身上,没有停留,直接滑下去了,像水落在荷叶上。它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

“谢谢二位相助,免了藏龙谷的灾祸。”

白泽的身子弯下来。不是慢慢弯的,是突然弯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它的四条腿弯曲,膝盖几乎碰到石板,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两只角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两把插在雪地里的弯刀。

月临川往后退了一步,任娇娇也往后退了一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是一样的手足无措。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你别这样”的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我们也没做什么。今日若无我,藏龙谷也不会有事。”

任娇娇也在旁边点头,头点得很快,像鸡啄米。“对对对,我们啥子都没做,就是站到旁边看了一哈。”

白泽的身体直起来了。它看着月临川,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从认真变成了什么,月临川说不上来,但那光很温,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白泽的身体开始变形。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撕开又重新拼贴的画。银白色的光从它身上溢出来,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到月临川不得不眯起眼。光晕里,银白色的身体在拉长,四肢在缩短,脊背在变直,角在变小。银白色的光褪去,露出底下一个女子的轮廓。个子很高,比月临川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衣裙,裙摆很长,拖在石板上,被细雨打湿了,颜色从银白变成灰白。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也是银白色的,不是老年人那种白,是那种没有染过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白。额头上立着两只角,角也是银白色的,比白泽形态时小了很多,但也足够显眼。

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瓷器一样的白。五官很精致,眉眼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很淡,不涂胭脂,自然的那种淡。眼睛还是金色的,瞳孔还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像蛇的眼睛,但又不像。那眼睛里有光,很温,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她抬起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空气里出现了一张地图,不是纸做的,是光做的,金色的线条在空气里交织,画出山川的轮廓,河流的走向,城镇的位置。线条很细,但很清晰,每一条都发着光。她手指一推,地图从她面前飘到月临川面前,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这是梦华山所在之处的地图。”

月临川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看着那张图,上面有山,有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从临安城出发,一路往西,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山脉,最终停留在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地方。那个位置标着一个金色的点,点的旁边写着两个字:梦华。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那张图。图的光碰到他的手指,像水一样散开了,又聚拢了。图从空气里落下来,落在他手心里,变成一张纸。纸不大,叠成一个小方块,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月临川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白泽转头看任娇娇。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但月临川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那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说了大约有十几秒,停了。任娇娇的表情从刚开始的不在意变成了郑重。她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头往下点了一下,又抬起来。手指在身侧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白泽的嘴巴闭上了,她看着面前两个人,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白泽的手臂抬起来,袖子从手腕上滑下去,露出整条小臂。小臂很白,白得发青,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她的手指张开,指尖亮起金色的光,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月临川脚底的石板又亮了,任娇娇脚底的石板也亮了。光从石板底下往上透,把两人的脚罩在光晕里。

任娇娇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随意。“藏龙谷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吗?”

白泽的手停了一下,指尖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她的手臂放下来,手指收回去,光从指尖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手臂,隐没在袖子里。她转过身,面朝那片灰白的水面,面朝那些石柱,面朝那片翻涌的雾。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感慨,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不起波浪,但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当然不是。而是此处藏龙。”

话音刚落,脚下的石板震了。不是慢慢震的,是突然震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下。月临川的脚在石板上滑了一下,手撑住旁边的石柱才站稳。任娇娇的身子也晃了一下,手也撑住了一根石柱。

水面炸开了。不是慢慢炸开的,是突然炸开的,像有人在湖底点燃了一挂鞭炮。水花从水面溅起来,溅得很高,高过石柱,高过那些石柱的顶端。水花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石板上,落在白泽身上,落在月临川身上,落在任娇娇身上。

一条龙从水里冲出来。不是慢慢冲出来的,是突然冲出来的,像一支从水底射出的箭。身体很长,长到看不见尾巴,尾巴还在水里,头已经到了半空。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雾,看见雾后面的石柱,看见石柱后面的灰白天。鳞片很大,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鳞片的边缘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头很大,比月临川的整个人还大,嘴巴很长,须很长,在空气里飘着,像两根被风吹动的丝带。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和白泽的一样,但比白泽的大得多,大得像两盏挂在城门上的灯笼。

月临川的呼吸停了。他盯着那条龙,盯着它半透明的身体,盯着它银白色的鳞片,盯着它金色的眼睛。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龙。真的有龙。不是画里的,不是书里的,是活的,就在他面前。身体半透明,能看见后面的东西,但它不是虚的,它是实的,只是这个“实”的材质是半透明的。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纪录片,那些关于龙的复原图,那些科学家根据骨架推测出来的肌肉走向和皮肤纹理。那些复原图和眼前这条龙不一样,但大致形状是一样的。长身,细颈,大头,长尾,四肢短粗,爪子锋利。

白泽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像在念一篇很旧的文章。

“龙吞云吐雾,散无踪,势威凶,编织云雨,一展遮天辉。若行地,震山河,无可扰。龙乃是上古威兽,白灵之首。此谷正是以前界壁大战龙的遗藏点。”

任娇娇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震惊。“那么按白泽你说的,就是那本记载上古杂事的缘道一书是真的咯?”

白泽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袖口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不确定。

“我也不知。我也是从家族祖祖辈辈流传的故事中所了解的。不过我倒是认为是真的,因为一切都有迹可循。”

任娇娇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着。“那就是说这个世界真的有两界咯?”

白泽的头微微点了点,角上的纹路闪了一下。“古界乃是禁地。我们此界只是一个被影响的小世界罢了。想进入除了修元,不然毫无办法。可我历经千百,还是无法做到。”

任娇娇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她的嘴巴闭上了,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泥是暗红色的。

白泽的手臂又抬起来了,袖子从手腕上滑下去,露出整条小臂。她的手指张开,指尖又亮起了金色的光。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温和。

“不修之人,寿命不过半百。这些事莫要多管,当下才是最重。”

话音刚落,光又炸了。不是慢慢炸的,是突然炸的。月临川闭上眼,任娇娇也闭上眼。四肢绵软,触感贴上来,很多只手,很多片羽毛。亮,很亮,亮得眼皮都挡不住。

光散了。

月临川睁开眼,看见的是橘红色的天。太阳快要落山了,挂在西边的山头,只剩半边脸露在外面。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一条被抻长的面。

路是从林间穿过的土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两边的树很高,枝丫交错,橘红色的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土路上,落在人的肩膀上,落在草叶上。远处有鸟叫声,有虫鸣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古修远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月灵筠站在古修远后面,月灵犀站在月灵筠旁边,阿雾站在月灵犀旁边。三个人都看着他,三双眼睛里的光都一样,从疑惑变成放心,从放心变成什么,月临川说不上来。

石一娘娘蹲在古修远肩膀上,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眼睛半闭。它的头微微低着,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薄的鼓。

古修远的手抬起来,手指捏住月临川的袖子,轻轻拉了一下。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走吧。”

月临川点了点头。他偏头看了看任娇娇,任娇娇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地面。她的嘴巴闭着,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淡,但手指在身侧蜷着,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了月灵犀一眼,又把头低下了。月灵犀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想拉她,又停住了。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放下来了。

六个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踏上那条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路。古修远走在最前面,月临川走在他旁边,阿雾走在月临川另一边,月灵筠走在阿雾旁边,月灵犀走在月灵筠旁边,任娇娇走在月灵犀旁边。太阳在身后慢慢往下沉,影子在前面越拉越长。橘红色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鞋底踩在土路上,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只有虫子叫,细细密密的,从路两边的草丛里渗出来。只有鸟叫声,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很轻,很远。

月临川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任娇娇一眼。任娇娇还低着头,看着地面,嘴巴闭着,不说话。他的目光从任娇娇脸上移到古修远脸上,古修远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想起白泽说的那些话,想起观平愿说的那些话。

不要多想,让该发生的发生。过好这奇幻的一次冒险。当下才是最重。

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嘴,说出来的话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月临川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弧度不大,不是笑,只是什么。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还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太阳还没落山,还有光,还能看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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